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康熙三十五年。
康熙三十五年初, 新年剛過,康熙便攜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踏上了前往天津港的路途。
順帶一提,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原本也在前去的名單內,不過雙雙考試未透過, 被惱火的康熙留在宮裡補課。
胤禵依依不捨地跟胤禌、胤裪和胤祥告別, 在一連串我會給你們帶禮物的告別聲中乘車遠去。
直到看不到眾人身影, 侍衛上前勸說,胤禵方才放下車簾,熟練地滾了滾, 撲進太子胤礽的懷抱裡:“好耶!能跟太子哥哥一起出門!好開心!”
胤礽扶住滾來滾去的胤禵,忍俊不禁:“孤也很開心。”
兄弟兩人的說笑聲傳出去,直讓護送在側的侍衛表情古怪。要知道此前因皇上發話這回要帶太子出巡, 可是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風波。
自康熙二十九年起,在康熙各種外出時太子便擔任監國事務, 諸事裁批准確, 頗得康熙與各處官吏好評。
而這回,皇上竟是將太子帶出京城,而留下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代為監國。
這訊息傳開,頓時引來前朝後宮的震動。不少人聯想到年前皇帝與太子之間發生的兩回爭執,其中含義, 不免讓人浮想聯翩。
隨即, 朝堂之中便有御史提出此事不妥,卻被康熙直接壓下,並給出自己的解釋, 既是上回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跟隨其前往過大沽,參觀過天津港,這回方才換了他們留下。
這理由聽著倒是充分, 可眾人心裡的猶疑卻沒有打消。
而如今太子爺倒好,跟十四爺居然還開開心心的。
別說侍衛們腹誹不已,坐在後面車裡的五阿哥聽得訊息,都快掐人中了。他氣得摁住七弟胤祐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太子二哥,他是不是傻啊?”
“五哥,五哥!外面還有人呢。”八阿哥胤禩嚇了一跳,趕忙勸說。
五阿哥這才回過神,把手裡的七阿哥往邊上一丟,悄悄趴在窗邊往外瞄了兩眼。
好在他聲音不算響亮,外面無人投來目光。五阿哥鬆了口氣,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頭痛得很:“太子二哥到底在想甚麼?”
“你管那麼多作甚?”七阿哥揉了揉肩膀,沒好氣反問:“太子總比咱們幾個聰明,說不得早有想法了。”
五阿哥氣性一頓:“真的?”
七阿哥點點頭,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再說了,說不得是汗阿瑪覺得太子二哥往年在宮裡操勞,這回想帶他一起出去走走,對吧,八弟?”
八阿哥胤禩愣了愣,點點頭:“也有可能。”,只是嘴上說是這麼說,八阿哥心裡有著別的猜測,這或許不是汗阿瑪有意而為之,說不定是太子的打算。
八阿哥曾注意到前幾年汗阿瑪便與太子便發生過一次爭執,最終似乎是以太子告罪為結局。
歷經上回的事情,時間又過去了五六年,按太子平日裡的行為處事似乎不該發生這等事。
以八阿哥的想法來看,或許太子已然發現太子之位的尷尬,汗阿瑪在一步步老去,而太子……可是足足當了二十幾年的太子了。
太子長久監國,而皇帝身體漸漸疲乏勞累,在八阿哥看來引信已在,只差一蔟火苗能夠點燃了。
——若是點燃,他們這些個兄弟亦能t爭上一爭。八阿哥面上迎合著兄長的對話,心思卻早早飄遠了,他想到這裡又生出遺憾,也不知道太子是察覺,還是運氣,在這時用爭執來奪了自己監國的權利。
不過,這也是一把雙面刃。
太子讓自己失去了監國權利,讓自己獲得喘息機會的同時,也讓人看到了他虛浮的地基。
八阿哥漫不經心想著,思緒從太子身上又漸漸挪到十四弟身上。
比起太子,其實八阿哥更好奇思維敏捷,同時更得汗阿瑪關注與喜愛的十四弟。
胤禵機敏聰慧,做事雷厲風行,年紀尚小卻有著自己的想法,是八阿哥頗為喜歡,且想要接觸的型別。
只可惜明明他年幼時,幾人還算合得來,時常有過接觸,可隨著胤禵與太子胤礽關係親密,又日日沉迷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中,除去年紀相仿的胤祥三人,以及嫡親的兄弟胤禛外,與其餘人的關係漸漸平淡。
八阿哥暗暗嘆了一口氣,心底升起一絲遺憾。不過他很快打起精神,暗暗下定決心要在這回的旅途裡,跟十四弟打好關係。
思罷,八阿哥也振奮起來,跟五阿哥和七阿哥說起趣事來。
很快,一行人抵達通州崔家樓港口。他們下車換上御船,繼續沿著新河而下,往大沽的方向駛去。
待到次日,御船抵達武清縣。
按理說前往大沽總共六日船程,康熙理應跟上回一般中間不作停歇,一路向前。
可這回行程卻是臨時變更,御船緊急停靠在北蔡村碼頭,以至於當地官吏都未得到訊息。
胤禵撩起簾子,往船艙外瞥了一眼:“怎停靠了恁多時間,還不能上岸?”
“說是沒有事先準備,外面還都是人。”五阿哥打聽了情況,撩起簾子走回船艙,一邊接話,一邊擔憂地看向八阿哥:“胤禩沒事吧?”
“我,我還撐得住……”八阿哥的臉色慘白如紙,強撐著身子想要坐起。可他才坐起三息時間,又覺得頭暈目眩,胃裡更是翻江倒海的難受。
“八哥,你別硬撐了。”胤禵看他捂住嘴,要吐不吐的可憐模樣,趕忙讓人把痰盂送上前,自己伸出手給八阿哥拍背。
“沒想到……八弟你居然。”七阿哥沒憋住,唇角微微上翹:“會暈船耶!”
八阿哥鬱悶得很,虧他在車上想了一堆遊戲,原本想在船上試上一試。不成想遊戲還沒開始,他先暈船了。
是的!他暈船了!
更可氣的是兄弟之中,僅有他暈船!
八阿哥抬眸看了一眼太子、五阿哥、七阿哥和十四弟,又是鬱悶又是窘迫。
“七哥,不能嘲笑八哥啦,八哥也不是自己想暈船,這是身體原因啦!”胤禵一本正經阻止七阿哥,可旁邊的八阿哥越聽越扎心。
“好好好,八弟羞羞。”七阿哥先收斂笑容認真點頭,而後又衝著八阿哥擠眉弄眼。
“說不定只是一會兒。”五阿哥見狀,伸手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就跟乘車騎馬一般,剛開始不舒服,後頭就好了。”
八阿哥也希望如此。
諸人等了一盞茶功夫,終於從船艙內出來。胤禵走到岸上,第一件事便是雙手展開,伸了大大的懶腰:“終於踩上地了,果然還是地上舒服。”
康熙遠遠就聽見他嘰裡咕嚕的抱怨聲,打發走上前迎接的官吏,他笑著朝胤禵招招手:“這才坐了一日船就受不了了?”
“沒有沒有!”胤禵迅速收回胳膊,生怕被康熙尋到差錯,到時又來個不準自己上船的結果。
他連連搖頭,後面怕康熙不相信,趕忙原地蹦躂兩下:“我精神可好了,完全沒有暈船哦?”
沒等康熙說話,後面出來一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八阿哥。
胤禵喏了一聲:“這才是暈船的。”
八阿哥顫顫巍巍抬起頭:“汗阿瑪……唔!”
話還沒說完,八阿哥臉色突變。緊接著扶著他的五阿哥也驚叫起來:“八弟,你怎麼到岸上更嚴重了?”
“八弟,忍著!”
“快快快,快帶八阿哥到旁邊去!”
……
鬧騰持續了小半盞茶功夫才結束,康熙看了一眼八阿哥,斟酌片刻:“下一程再瞧瞧,若是不行你便提前回京城罷。”
八阿哥抿了抿嘴,應了聲。
雖然他暗暗下定決心,定然不能再暈船,更不能被遣送回京,但暈船這事哪是他說的算的。
待船隻再次開啟半個時辰,他已是頭暈目眩,吐得天昏地暗,等抵達竇家口時,他已徹底放棄,連掙扎的話語都不敢說了。
康熙決定在此地修整三日,一來要巡視竇家口堤岸,二來也是待八阿哥好轉並讓人護送歸去,再行前進。
既然來留在此地三日,胤禵也生出出門溜達溜達的心思。他尋到太子胤礽那,胤礽也欣然同意,兩人前去稟報康熙,而後換上衣衫,帶上侍衛便出門去了。
只是竇家口是原本便預定好的駐紮地,故而這裡早已被當地官吏清空,街頭連店面都沒開著幾家,更不用說百姓的身影。
“這地方的人呢?”
“說是暫時遷移到旁處了。”跟隨在後的侍衛小聲回應。
“……”太子胤礽皺了皺眉,並未提出意見,只是心底不免對康熙南巡等見到的富饒景象生出質疑。
這裡的村鎮可以清空,那別處的城市呢?汗阿瑪看到的是他想看的,還是當地官吏想讓他看見的?
“沒人的話,好無聊哦。”胤禵興趣缺缺地轉了一圈,“別說人了,這邊山頭上連樹都沒幾棵……”
太子胤礽抬眸看去,時下已是開春之時,可遠處山脈卻是光禿禿的,春日的綠色倒像是斑禿,東一塊西一塊,大半地方還照舊是土黃色。
“是樹木砍伐……嗯?”胤礽皺了皺眉,畢竟冬日前蜂窩煤已鋪設至各地,而這裡離京城也不過兩日的行程,怎會百姓照舊要砍伐樹木來當柴火?
不過很快,他蹙著的眉漸漸鬆開,又想到一個可能:“蜂窩煤是去年秋冬方才開始販賣的,這山頭的樹木卻不是一日兩日能長成的,說不得過個兩年再來看,就不一樣了。”
兩人在鎮子上轉悠一圈,只覺得好生無趣,胤禵踢了一腳石子:“咱們回去?”
“嗯……”胤礽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胤禵,不如咱們往遠一點的地方去看看?”
“更遠的地方?”
“比如再遠一些的城鎮?”胤礽話說出口,就見胤禵雙眼一亮,歡呼同意。
兩人重新登上馬車,足足行駛了近半個時辰,翻越了一座山頭,終是遠遠見到山腳下的另一座沿江小鎮。
“好傢伙,終於見到鎮子了。”
“我還以為要無功而返了。”胤禵撩開窗簾,饒有興趣地看著遠處,這是除去京城外他見到的第二個……城市?
胤礽和胤禵滿懷期待,眼見鎮子離他們越來越近。可很快他們的表情發生變化,首先是一股難聞的氣味繚繞在兩者身邊,再來是映入眼簾的髒亂差。
明明道路已是水泥路,可道路兩側到處是廚餘垃圾,而走在上面的行人對此視若無睹,仿若無物地走在上頭,任由蚊蟲蒼蠅在身邊盤旋飛舞。
胤禵打了個寒顫,別說剛剛下船時看到的那座被清空的小鎮,就連修繕前的京城也要比這裡乾淨一百倍!
太子胤礽的臉色同樣不太好看,但還強撐著精神,示意馬車駛入鎮子。
他們一行人太過乾淨,太過整潔,以至於行駛過去,一路上無數人都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而後又迅速挪開,唯恐衝撞到貴人。
胤禵看著外面街景,這裡人來人往,街頭巷尾販賣著各式吃食,只是繁華的表面卻遮蓋不住貧苦的另一面。
他的目光掠過大半人,很快落在那些衣不蔽體,面帶愁色的窮苦人身上。
胤礽亦是,他讓車伕選了一家酒樓停下,接著帶著胤禵和侍衛,循著那些人的背影,一路走到了……江邊上?
“這裡,看起來也是渡口?”
“不過船隻都在碼頭停著,好像沒有開放?”
“應該過兩天就能開放了。”
“不是,這段時間都不開了。”揹著兩麻袋的腳伕順口答道,待抬眸看到胤礽一行人的造型頓時嚇得一僵。
他轉身想走,又被人攔下,這下嚇得兩腿直打哆嗦,連連討饒:“兩位爺,兩位大爺!小的不該,不該接話的。”
“喏,拿著。”胤礽一個眼神示意,身後侍衛立馬從錢袋裡掏出一枚碎銀,丟到六神無主的腳伕手裡。
腳伕原本還惶恐無助著,看到那一點碎銀,眼珠子都快彈出眼眶了,他強忍著激動:“爺,這t位爺,您還有甚麼想問的儘管說!”
“你剛說到一半的話,繼續往下說,甚麼叫這段時間都不開了?”
“是,是,不是咱們不讓出江,是,是有貴人經過,縣太爺下了令這一個月都不準咱們出船的。”
其實腳伕前半句的話,胤礽和胤禵都能理解,畢竟是為了保護汗阿瑪的平安,沿途漁船商船出行時間定要大幅度調整。
可腳伕後面那半句話,可讓兩人傻了眼:“一個月!?”
要知道按照康熙預先的打算,整個往返時間被控制在十五日,加上意外所導致出現的延誤差時,總計也在二十日內。
而途徑這一段路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三五日。
為此,這縣的縣太爺竟是禁止漁船下河捕魚,這不純純絕人後路嗎?
——難怪剛剛路上見到的那些人,各個都是滿臉愁色!
胤礽和胤禵驚了個目瞪口呆。
腳伕偷偷瞧了一眼兩人神色,見兩人是真不清楚,方才戰戰兢兢說道:“是,是真的,小的一句假話都無,不信的話兩位爺可以問問那邊的人。”
頓了頓,腳伕示意胤礽和胤禵往窩棚那看,那邊聚集著不少人:“咱們都是沒工作,這才聚到這裡來的,想找到雜活補貼家用。”
“這縣太爺弄了三十日禁漁期,就不怕百姓們鬧起來嗎?”
“這位爺不知道,實則……”要說腳伕前面還是避而不談,如今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來,能多得半分銀子也好。
原來早在貴人要來以前,官府裡便發了通知,徵招縴夫和腳伕。原本諸人還以為能賺上一筆,哪曉得官府給出的銀錢反而低於市價,根本就沒人願意去。
用正常人的思維此時應該提高薪資,來爭取更多人過來參與,可縣太爺卻不是這麼想的。
大體是覺得你們這幫刁民竟敢挑三揀四,縣太爺大手一揮就以貴人要透過,避免刺客為由,直接禁漁一月,登時碼頭上所有人都沒了工作。
“這縣令也太過分了!”
“噓噓——”腳伕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兩位爺別這麼大聲,你們是外鄉來的,可能不知道!這位縣太爺可不是一般人,手眼通天,身後可是有大人物呢!”
“甚麼人物?”胤礽冷笑一聲,他倒要看看是哪個無法無天的傢伙。
“小的也不太清楚,不過有小道訊息說——”腳伕努力壓低聲音,引得胤礽和胤禵都忍不住湊上前,豎耳仔細聽:“就是當今的太子爺!”
“?咳咳咳咳咳!”胤礽先是一愣,而後爆發出劇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