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搖曳的裙襬。
胤禵透過門縫看著裡面, 他瞧了瞧頹唐的胤禛,又扭頭看了看惶恐的謝嬤嬤,能清楚感知到裡面發生了些大事,卻又說不清。
他下意識尋求瞌睡蟲大仙的幫助:【這是甚麼意思?】
不成想腦海裡的允禵也正大受刺激, 他自然也認得這位謝嬤嬤, 其雖然在胤禛登基前過世, 但在雍正朝被追封為恭勤夫人,其子更是如曹家人那般一路升遷,在胤禛過世前已是蘇州織造。
比起另外兩位乳母, 謝氏乃至其家人的待遇要高上不少。
包括允禵在內的皇子,大多自幼被乳母照看長大,很多都會為乳母養老送終。
故而沒人覺得胤禛的態度奇怪, 頂多像是允禵這般罵他兩句生不如養,把奴才當親媽之類。
可其中的內情, 允禵竟是到現在才知道!他頭回開始憎恨自己竟是沒有身體, 否則定要上前給她一腳!
胤禵沒得到答案,又看向胤祥:“十三哥,這是甚麼意思?”
胤祥張了張嘴,下意識緊緊握住胤禵的手,不可思議地喃喃著:“她, 她, 好大的膽子!”
因敏嬪此前為t庶妃,所以胤祥是交由德妃照顧的。也正因此,胤祥清楚知道德妃不但不會忌諱自己與敏嬪親近, 而且還時常讓額娘帶自己回屋裡去。
胤祥還記得自己頭回提及時,八哥的愕然,更知道自己與四哥親近後, 曾幾度欲緩和四哥與德母妃關係時的艱難。
誰能想到,其中攪局的不是已過世的孝懿仁皇后,而是四哥的乳母?
誰能想到,這名乳母竟是有這般的膽量,將德妃親手製作的物件當成自己做的?
“十三哥……?”
“她,她。”胤祥回過神來,劇烈地喘息兩下,才咬著牙用最簡短的話語說明情況:“四哥,四哥……德母妃做給四哥的衣服,被她佔下了,還說是自己做給四哥的!”
胤禵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一頭小牛犢般撞開大門,憤怒地撞擊在謝嬤嬤的身上,把她撞了個四仰八叉:“混蛋!”
四阿哥胤禛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揪住還要踢踹的胤禵。
謝嬤嬤摔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連痛呼都不敢,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對著胤禛不住地磕頭,嘴裡苦苦哀求:“奴婢有罪!奴婢該死!求四阿哥開開恩,看在奴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了奴婢這一回——”
胤禛眼神恍惚一瞬,不過下一秒就被撲騰的胤禵收回了心神。
被胤禛拎著的胤禵罵罵咧咧,使著一雙宛如風火輪的小短腿,氣憤地往謝嬤嬤身上去:“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敢求四哥?!”
“胤禵,冷靜點!”
“四哥,你要是原諒她,你以後就是弟弟!”
“你又開始胡說八道。”胤禛聽到弟弟兩個字,腦袋上青筋又要爆出來。可等他低下頭,對上胤禵的雙眼,瞧見裡面熊熊燃燒的怒火,後知後覺的明白胤禵說的是實話。
胤禛怔了怔,口中生澀,半響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沒好氣地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腦門:“我知道。”
說罷,他看向蘇培盛:“把謝氏押到慎刑司去。”
話音落下,謝嬤嬤再次慘呼起來。可這回蘇培盛眼明手快,沒給她上前求饒的機會,就迅速將布條塞進她的嘴裡,指揮著兩名結實僕婦將她拖了出去。
一大清早,阿哥所和永和宮裡就鬧了個雞飛狗跳,到最後四阿哥胤禛更是將乳母送到慎刑司。
這事兒不出一盞茶功夫,就被人遞到康熙跟前。康熙本以為是德妃與四阿哥的彆扭還在進行中,並不以為然,草草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康熙又接著翻看奏摺,過了三息才反應,他剛剛看到了甚麼?康熙再次拿起訊息,細細讀了一遍,眉眼間漸漸籠上一層陰影:“……等會?甚麼叫德妃往昔送給胤禛的衣衫,都被乳母昧下了?”
等下朝以後,康熙得到更細緻的彙報。聽完回報,他氣極反笑,一掌拍在桌案上:“再是皇子身邊的乳母,也不過是個奴才,她怎有這般的膽子欺上瞞下?”
頓了頓,康熙的話語裡又多了幾分對德妃的不滿:“堂堂四妃之一,手裡還掌著後宮事務,怎連一個乳母的欺瞞都察覺不到?還鬧得母子關係這般冷淡!”
梁九功小聲答道:“皇上息怒,諸位皇子公主自幼由乳母帶大,大多念及乳母的養育之恩,待乳母向來寬厚,以前也從未出過這樣的事。”
“依奴才看,定然是這謝氏心性貪婪,見四阿哥敬重她,才起了這般異心,敢做出這等欺君瞞主之事。”
“德妃挑人時上點心,也不至於……”康熙說到一半,忽地止住聲音。他猛地想起,胤禛自出生起就被交予孝懿仁皇后撫養,其身邊的乳母,亦都是孝懿仁皇后一併挑選的。
事關孝懿仁皇后,康熙的口吻頓時一變:“嚴查這謝氏,仔細查查她這些年,還揹著人做了些甚麼別的茍且之事,有沒有勾結外人,一一查清楚,如實稟報。”
“嗻。”梁九功應了聲,趕忙退下去辦。不過他方才走到門口,又被康熙喚住。
康熙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緩緩說道:“朕記得太子的乳母和乳兄弟也仗著太子的權柄,在外面做了不少錯事。現如今胤禛的乳母又出了這樣的事,著實讓人憂心。”
他沉吟片刻,開口吩咐:“傳朕的旨意,讓人把諸皇子、公主身邊的乳母,全都清查一遍,但凡有仗勢欺人、貪贓枉法、心懷不軌者,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奴才這就去辦!”梁九功再次應了聲,趕忙退下去辦。
這邊康熙忙著嚴查諸皇子身邊的乳母,那邊的胤禛正心不在焉地待在工部衙門裡,手上的差事頻頻出錯。
靳治豫剛指出他冊子上的一處錯誤,轉眼就又看到了第二處,心裡哪能不知道,四阿哥這是有心事,根本沒心思辦公。
他想起某些個傳聞,並不敢多問,只能委婉提醒:“四爺,方才沙穆哈大人還說,這幾日工部諸事清閒,準備讓衙門裡的人輪流休息,四爺要不要也休息幾日,好好緩一緩?”
先前因為河工修繕、京城道路整改,還有徹查京城地道、地窖數量的事,整個工部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連軸轉了好幾個月。
老實說,靳治豫都快忘了休沐日是甚麼滋味了。
好不容易等事情告一段落,工部尚書沙穆哈便上奏康熙,給諸人來了一場帶薪休假,讓忙碌的眾人好好休整一番。
之前靳治豫也曾跟胤禛提起過這事,可胤禛這個工作狂人表示自己此前被汗阿瑪關在阿哥所,並沒有好好工作,如今正好補回來,就不必休息,依舊天天泡在衙門裡,忙得不可開交。
有時候喜歡效率奇高的上司,有時候靳治豫又很煩。他看著四阿哥的狀態,心裡盤算著,今日再提一次休假,說不得四阿哥會鬆口,會有不同的反應。
胤禛:“不必。”
靳治豫:“……”不同個鬼!
胤禛其實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他想起今早,自己一時衝動,直接從永和宮飛奔回阿哥所,還當著十三弟和十四弟的面,處置了謝氏,心裡就有些不自在。
更讓他心煩的事,他到現在都沒想好要如何面對德妃,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胤禛心煩意亂。
他思來想去,很快覺得與其回阿哥所裡,獨自琢磨這些煩心事,又或是面對德妃,陷入兩難的境地,還不如繼續留在衙門裡努力工作!
胤禛打定主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迫自己定下心神,重新拿起桌上的冊子,低頭翻閱起來。
只是寫了兩行,他便皺了皺眉,往回看去,發現自己先前一連犯了三四個錯處,字跡也比平日裡更潦草。
就在胤禛一心想用工作逃避現實的時候,氣憤的胤禵正叉著腰,在德妃跟前慷慨陳詞,怒斥謝嬤嬤的所作所為。
德妃坐在椅子裡,怔怔地聽著,心裡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她曾以為孝懿仁皇后死了,一切終將到此為止,她與胤禛的隔閡會很快消融,後來才發現活人難已與死人對比。
而到了現在,她又發現原來根本無需一個死人,也無需一個地位比自己高,權勢比自己更大的人,僅僅一個奴婢,一個從未被她放在心上的乳母,就險些徹底搶走自己的孩子,險些讓他們母子二人一輩子解不開這誤會。
德妃的喉嚨發澀,強顏歡笑,勉強應付著胤禵和五公主。
直到目送兩人蹦蹦跳跳往內室而去,她才支撐不住笑容,身子一軟,跌坐在椅子裡。德妃雙手捂著臉,哽咽的聲音從指縫中流淌而出:“紋繡,你說本宮是不是很沒用?”
“主子,您別這麼說!”紋繡哪敢應承,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拍著德妃的後背:“這不是您的錯,分明是先皇后當年打壓針對您,離間您與四阿哥的感情,這才讓那謝氏生出這般歹心,才敢做出這等欺上瞞下之事!”
“……或許是吧。”德妃沉默了許久,喃喃自語著。可她心裡清楚,紋繡這番話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若是她當年能勇敢一些,多主動問問胤禛的近況,多派人去看看她,而不是一味地自怨自艾,一味地沉浸在往昔的委屈和不甘中,遲遲不願睜開雙眼來看清真相,那或許這個誤會,根本不會持續這麼多年。
可她一個成年人,一個母親,竟是一直等著自己的孩子先來靠近自己,先來跟自己認錯。
她怎這般執拗?怎這般懦弱?
她這樣……怎麼配當母親的?
就在德妃忍不住潸然淚下的時t候,內室裡五公主和胤禵的笑鬧聲由遠至近。
德妃恐兩個孩子發現,趕忙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復心情,故作無事地抬眸看去:“你們倆怎這麼快又回來——了?”
可這一看,德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驚得直接從站起身來,剛剛的悲傷被她盡數拋到腦後。
德妃目瞪口呆地看著胤禵,她回過神來,而後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等做足了心理準備,德妃方才重新睜開眼,然後又用力眨了眨。幾經周折過後,她絕望的發現面前的景象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德妃一手捂著心口,另一手抬起顫巍巍地指向幼子:“胤禵?你,你怎麼突然穿上這身衣服了?”
胤禵拎著裙襬,美滋滋地轉了個圈,大大方方地在德妃面前展示著:“額娘,額娘,是不是很合適我?”
德妃說不出話,只瞪著眼去看五公主,五公主別過臉,小聲嘀咕著:“這是賭約,賭約!”
頓了頓,她還補充道:“好歹是在永和宮裡穿,都沒去阿哥所呢!待會等四哥看過,就好讓胤禵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