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結果不是。
康熙神色平靜, 淡淡地望著太子胤礽與胤禵。他面上瞧著已然壓下了先前的情緒,眼底深處卻藏著翻湧的波瀾,今日胤礽說的話語,實在是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沒有打斷胤礽與胤禵的對話, 而是垂眸暗暗思考, 漸漸生起擔憂:莫不是在他不知情時, 已有旁人在偷中影響胤礽?試圖影響他最滿意的繼承人,來影響整個大清的未來?來動搖整個大清的根基?
——是凌普?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康熙將其放入內務府亦是為了更好的照看太子, 沒成想凌普竟藉機攀附朝臣,行事愈發張揚跋扈。
康熙想到這裡,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本想借著琉璃器之物敲打,故而一直冷眼旁觀, 可凌普那般貪財好色的庸人, 斷說不出胤礽今日這番話來。
——那就是索額圖?康熙腦海裡登時浮現出另一人來,因著胤礽生而喪母,康熙念及舊情,早早就允許索額圖時常進宮看顧照看太子。
可十幾年過去,索額圖的野心愈發膨脹, 不僅頻頻對太子的事指手畫腳, 還暗中唆使平妃在後宮興風作浪。
他先前幾番敲打,才勉強將索額圖的氣焰壓下去。這兩年太子漸漸成熟,對索額圖的專橫也多有不滿, 平日裡早已刻意疏遠。
可索額圖會教胤礽說這些話嗎?康熙眉頭微蹙,目光掃過殿外,又將懷疑的心思落到教導太子的臣子們身上, 一個個名字在心底挨個兒過了一遍,卻始終沒有頭緒。
另一邊,胤礽已勸住了先前鬧脾氣的胤禵,半彎著腰,手掌輕輕推著他的小屁股:“胤禵,你先去外面玩,太子哥哥還有事要跟汗阿瑪說。”
胤禵歪了t歪頭,仰起臉便對上康熙陰沉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胳膊上都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允禵也跟著抽了一口涼氣,他上回見到汗阿瑪這般蘊藏火氣時,正是諸人舉薦八哥為太子時。
後來八哥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往後數十年再無翻身餘地。若是胤禵此刻牽連其中……
允禵心頭一緊,忙在心底提醒道:【胤禵,快出去!】
胤禵聽到瞌睡蟲大仙的提醒,又抬眼看了看康熙,可他不但沒走,還伸手抱住太子哥哥的脖頸,把腦袋埋在胤礽的懷中,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我不想玩耍。”
允禵:【喂!他都讓你走了。】
胤礽面露驚訝之色:“哎?胤禵不是在搗鼓實驗嗎?今天不去可以嗎?”
【我要保護太子哥哥。】胤禵暗暗回答瞌睡蟲大仙,方才在胤礽懷裡搖了搖小腦袋,蹭來蹭去:“沒關係,我們把資料都交給內務府,成品做出來還要好幾天呢。”
他滿心都是護著胤礽,壓根沒察覺允禵的聲音驟然沒了蹤影。
胤礽皺了皺眉,苦思冥想:“既然如此這兩天便好好去玩玩吧?比如放放風箏,摘摘果子?那日孤看園子裡的柿子樹已經紅了,可以準備摘了。”
胤禵動作一頓,小手抱著愈發用力了,悶聲悶氣道:“可是,我想跟太子哥哥一起放風箏摘果子。”
他仰起小臉,悶了許久的小臉紅撲撲的:“自打太子哥哥大婚以後,都沒好好跟我一起玩耍了。”
胤礽一時愕然,《禮記大學》有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自他大婚過後,汗阿瑪便真的將他當作成年人看待,交給他批閱的奏摺驟然多了起來。
那些不再是簡單的請安折、風土人情折,全是繁瑣細碎的政務,需得他逐字研讀、翻閱典籍,才能斟酌出答案。
批完後,胤礽還要再呈給汗阿瑪查閱,時常要按著指點再重新修改,耗去大半時日。
堆積的功課、繁雜的政務,再加上回毓慶宮後,大半時間都陪著新婚的福晉,他竟真的許久沒陪胤禵玩耍了。
胤礽心下一軟,剛要開口應下,又想起待會兒要與汗阿瑪說的事,終究不妥當讓孩子聽著,到了嘴邊的話又頓住了:“胤禵……”
“就讓他留下罷。”康熙冷眼旁觀半響,哪看不出胤禵是提防自己呢。
——這時候,又忘了自己剛剛嚎啕大哭的樣,還擺出要保護太子的架勢。
康熙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兩人到跟前來,嚴厲詢問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兒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聲音:“你還不懂?你話語裡明明有很多不滿,你倒說說這天下哪裡不夠富裕,不夠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無奈地回到御案邊,隨手抽出幾冊奏摺:“喏,汗阿瑪您看看,這些都是要賑災的區域……”
胤禵好奇地探頭去看,奶聲奶氣地往下念道:“免江南鹽城興化二縣本年分旱災額賦……”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縣、本年分旱災額賦……”
“西安米價仍貴流民還原籍者稀少……應將目下運到襄陽米二十萬石、自襄陽水路、運至商州、自商州運至西安糶賣則饑民流民……”[注1]
念著念著,胤禵的聲音慢了下來,他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小嘴巴微微張著:“原來……原來還有這麼多人吃不飽飯。”
康熙的臉,頓時掛不住了。
胤礽假裝沒看到父子倆的臉色,繼續往下道:“兒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關的典籍,稍稍瞭解了一番情況。”
頓了頓,胤礽嘆道:“事實上,胤禵說得沒錯,大清需要加強水師建設。”
胤禵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腦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輕輕吐出一口長氣:“自前朝末年,荷蘭人炮擊虎門炮臺乃至深入內河,直至被前朝軍隊擊退方才離開。”[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軍艦強搶澳門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門相互激戰搶奪地盤。”
“兒臣翻書時還注意到,倭國人在前朝時曾來進貢,可這些年非但沒再進貢,還常有海賊騷擾我國漁民,掠奪船隻貨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國向他們朝貢。”
“更不用說周邊小國……”
胤礽滔滔不絕,將這幾十年甚至近百年周邊諸國的動向一一說來,胤禵聽得眼睛都直了,時不時轉頭去看康熙,小臉上滿是茫然與疑惑。
——這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裡的疑惑,卻沒有解答的意思。他揹著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只靜靜聽著胤礽的話。
起初康熙滿是憤怒,可聽著聽著,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竟有些出神。
當帝王斂去所有情緒時,周身便漫開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內的宮人,只沾到幾分氣勢便腿肚子發軟。
梁九功垂著腦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幾分自暴自棄的念頭:反正待會兒多半要掉腦袋,不如聽聽太子爺到底還能說出些甚麼。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說越精神,眼底亮著光,索性上前一步,說起了自己的想法:“自臺灣戰役過後,水師便駐守在福建,這些年久未啟用。兒臣覺得,或許我們也該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蘭人能漂洋過海來到這裡,我們為何不能去他們的地界瞧瞧?說不定他們在途中早已設了補給之地,早已解決了當年突襲時無後援的問題。”
——若是他們後援充足會如何?當年為何沒有後援,他們還敢突襲前朝?是甚麼給了他們底氣?
康熙順著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從前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竟一一清晰起來。
周遭諸國之所以蠢蠢欲動,不再像從前那般順服妥帖,便是因為他們尋到了另一條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戰這方土地權威的心思。
甚至在他們不知情的時候,他們已積累了足夠的戰爭資本,打贏了數次戰爭,這才有足夠的信心,讓他們敢將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腳下這塊土地。
康熙眼神銳利,看著面前不懼自己威嚴,正抖擻著羽翼,想要嘗試離開溫暖的窩巢,朝著天際飛去的太子,心底翻湧著驕傲與喜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十六歲拔除鰲拜,這一生步步為營,也曾暗自擔心,太子在他的庇護下長大,怕是難以超越自己。
可如今,這孩子竟跳出了他鋪好的路,用自己的視角,看到了更遼闊的天地。
康熙的大手輕輕落在胤礽頭頂,語氣裡難掩歡喜:“胤礽,你說得很好。”
胤礽猛地屏住呼吸,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半晌,嘴角揚起一抹明亮的笑。
還沒等他說話,胤禵便拽著他的衣襬,興沖沖地喊道:“汗阿瑪!我就說了嘛!咱們該造好多好多大船!”
旋即,他又轉頭看向胤礽,大聲道:“太子哥哥好厲害!不過你放心!我以後會當大將軍,把那些壞蛋都打跑,保護大家!”
胤礽眉眼彎彎,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聲音溫和:“嗯嗯,太子哥哥等著你哦。”
康熙臉上的歡欣笑意驟然收住,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蹦蹦跳跳的胤禵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胤礽,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胤礽,你這般費心翻閱典籍,該不是為了給胤禵造船找理由吧?”
胤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揉著胤禵腦袋的手頓了頓。
很快他微微偏過頭,避開康熙的目光,輕描淡寫地說道:“汗阿瑪不用管兒臣是為了甚麼,只說這結果對不對便好。”
康熙看著他刻意避開的側臉,頓時明白過來,嘴角輕輕抽了抽。
結果不是,但一開始就是吧?
作者有話說:【注1】:出自清實錄康熙朝實錄。
【注2】:當時明朝以為是荷蘭人,實則是英格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