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問靈驗魂 我本是惡鬼。
問靈得令,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捆住桃澍的腰身。
本該做些掙扎反抗的桃澍只面如死灰地痴痴望著桃夭夭,任憑問靈釋放出的幽藍焰火肆意炙烤。
這焰火雖不會焚燒他的衣物,卻能透過接觸直接審判他的靈魄。那痛感透過肌膚直達深處, 能讓靈魂都隨之顫慄。
桃澍卻像是恍若未知般一動不動,兩隻琥珀色的眼眸牢牢鎖在桃夭夭身上。等焰火密密麻麻覆蓋了他整個上半身, 依舊是悶聲不吭。
桃夭夭抿唇看著,眉宇間凝出一分擔憂。
若他此時能喊一句痛, 或叫一聲疼, 她都會開口勸雁無痕停下來,可他偏偏賭氣般一句話也不說,生生扛了全程。
問靈收回焰火,放開了桃澍。
桃澍忍不住兩腿一軟,險些跪下。
桃夭夭攙住他,也是這會子才發現,他的舌尖已經咬破出了血, 滲在牙齦根,猩紅一片。
她眉頭一緊, 沒有揭穿。
雁無痕道:“查出惡魂了嗎?”
問靈靜靜停留在他身邊, 末了,搖了搖鞭柄。
沒有。
桃澍身上沒有半點惡魂痕跡。
雁無痕懷疑地微眯起眼眸,交叉的手臂緩緩放下。他方才明明察覺到一股異常的暗流波動,怎麼會沒有?
辛酉適時補充道:“會不會因為是尊主……所以影響了問靈?”
他說的隱晦, 但桃夭夭一聽就聽出了畫外音。
問靈的判靈之力來源於雁無痕, 而如今雁無痕體內並未修為,確實可能會影響問靈的判斷。
不過出乎桃夭夭意料的是,雁無痕失去修為這件事她並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即便方才與辛酉一同在忘川河底, 她也沒有洩露半個字。畢竟……雁無痕是酆都城主,他手上抓過的惡鬼不在少數,若是被旁人得知,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辛酉雖是雁無痕的守侍,但桃夭夭怎會知道辛酉內心深想?便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連水中結界也順勢交由辛酉結撐。
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桃夭夭深嘆了口氣。
左右沒想隱瞞,不如直接把話講明白,也好過無意義的猜忌。
“辛酉大人要是不放心,可以拿我試試。”
桃夭夭鬆開桃澍,走到雁無痕身邊,抬起兩條胳膊,與肩同齊。
她坦然說道:“我本就是惡鬼,若能檢測出我的惡魂,便說明問靈沒有出錯。”
辛酉沒有應答,只是眼睫一收,偷偷觀察起雁無痕的臉色。
尊主與夭夭姑娘本就關係匪淺,如今更是交流緊密,該不該拿夭夭姑娘試驗,只有尊主說了算。
雁無痕沉默良久。
他掀起羽簾,與桃夭夭對視一眼,見她並無退縮之意,心中不免嗤笑。
為了證明桃澍清白,還非得讓自己也受一遍判靈之苦,現在不滿足她,倒顯得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
“去驗。”
問靈如法炮製地圈上桃夭夭,鞭身卻只是圍著她繞了幾圈,力道比起之前的桃澍明顯小了許多。
雁無痕微怔,眉梢往下一壓。
怎麼桃夭夭得了他的修為,連問靈都讓她三分了?
“問靈。”雁無痕語無波瀾地點撥道。
言語不善,問靈簌然一抖,立即環緊了桃夭夭的腰肢。
判靈之火燃起,桃夭夭不適地皺緊了眉頭,桃澍知道獄火灼燒之痛,連忙開口:“阿、阿姊無錯!”
雁無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道:“問靈。”
那獄火愈發熱切地燃燒了起來,火勢甚至有超越的架勢。
桃澍哪能預料到雁無痕如此不留情面,便忍不住開口斥責道:“公報私、私仇,你算哪門子,城主?”
說完就要往雁無痕這邊撲來,辛酉閃身,一把將他攔截。
等到焰火熄滅,桃夭夭脫力險些滑落,雁無痕才悠然出手,兩手握住她的肩膀。
桃夭夭只覺得方才驗魂猶如遭遇雷擊,渾身上下又酥又麻,一股說不出的燥熱從靈魂深處向外散發,連肌膚都是躁動的。
雁無痕體寒身冷,此時觸碰好似一捧水澆在了久旱無雨的泥土地上,來得正是時候。
桃夭夭反握住他的手臂,企圖獲取更多的涼意。
雁無痕視線一掃,扭頭問道:“驗出來了嗎?”
問靈點了點鞭柄。
驗出來了,桃夭夭擁有惡魂,確是惡鬼。
得到預想的答案,雁無痕應了聲:“知道了。”問靈重新回到他的腰際。
他腦子飛速轉著,吩咐道:“辛酉,你先回碧落宮,做好我方才交代的事情。”
辛酉垂眸:“是。”
轉眼,他又對桃澍說道:“你跟著我們去酆都城內。”
桃澍沒有反駁,只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掛在桃夭夭身上。
雁無痕莫名有些煩意,他攔腰抱起桃夭夭,朝護林走去。
桃澍立刻抬步,小心翼翼地跟在雁無痕身後。
他不敢離得太近,怕惹惱雁無痕,但又不能離得太遠——他對冥界並不熟悉,若是跟丟了,依雁無痕的性子,怕也不會主動尋他。
穿過河岸這邊的護林,雁無痕沒同身後的桃澍說一句話,只是悶頭向前走。
碧落宮雖然坐落在酆都城,但位屬城郊東北角,距離中心鬼魂聚集的城區還是有不小距離。
他們沒有停歇地走了大半日,到了一條溪水前,雁無痕終於在岸邊選了塊還算乾淨的石墩子,吹了吹,將桃夭夭穩穩放下。
問靈驗魂對受試者的反噬程度完全取決於受試者的修為,簡單來說,受試者的修為越高,反噬程度越大。
雁無痕在忘川河底時,被玄霜壓制了一半實力,現在桃夭夭拿走了他的修為,又沒有玄霜阻擋,術法自然突飛猛進,但……
以她目前的體質,暫時還無法駕馭如此龐大的修為,自然受不住問靈的審驗,反噬只會嚴重。
桃夭夭自己也感覺到了,比起精力充沛的桃澍,她虛弱得好似久病臥床的人,不過對於雁無痕抱著她走了大半天這件事,她倒是泰然接受了——
誰叫她現在有他的修為呢?
可不得好生伺候著。
桃夭夭抬手,擦去額頭冒出的薄汗,餘光卻看見一雙捧了鮮果的手,緩緩伸了過來。
“夭夭阿姊……這是我摘、摘的果子,你要不要嚐嚐?”桃澍有些緊張地看著桃夭夭,尾音還帶著幾分侷促,“我試過了,都甜。”
少年的手白皙修長,指尖圓潤而飽滿,在這雙手的襯托下,連掌心的果子都變得美味誘人起來。
桃夭夭揚起頭,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掠過他因不安而上下滾動的喉結,最終停留少年在兀自慌亂又強裝鎮定的臉上。
溪邊涼風撥動開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平日裡被遮蓋的結白額頭和俊氣的眉梢,許是不停不休的趕路,少年琥珀眼眸裡有了幾分疲憊,可此時看向她的目光又是真摯明亮的,直直烙在她的眼睛裡,滾燙熾熱。
桃澍把手又往前面遞了遞,“阿姊?”
他怯懦開口,生怕自己在下一秒就被無情拒絕。
雁無痕垂落眼簾,看著這個頭不大但還算成熟的果子。
原來這一路上,他不僅跟著,還抽空摘了些果子。
桃夭夭沒有回應,手卻很直白地伸過去,拿起最前面最漂亮最顯眼的那顆,安靜沉默地塞到嘴裡。
末了,含糊不清地悶聲說了句。
“還不錯。”
桃澍大喜,連忙挑出幾顆相似的通通塞進桃夭夭手裡。
“阿姊,吃!”
桃夭夭含著果子,腮幫子跟著鼓了起來,像是囤積食物的松鼠。
咬破果皮的瞬間,甜沁的汁水便在她的嘴裡炸開,充盈了整個口腔。
待她吃完嘴裡這顆,她沒有再往嘴裡塞果子,而是抬眼看向桃澍。
少年的眼神依舊是燦爛誠摯的。
“城區內有我的一位鬼友,待我找到她後,你便跟著她,留在酆都城裡吧。”
桃澍捧著果子的手一僵。
雁無痕不語,立在一側。
將桃澍留在酆都城這個決定,桃夭夭曾在河底與他提過,不過也只是稍稍提了一嘴,他也沒有當真。
其實硬要說起來,就算桃夭夭要帶著桃澍離開冥界,他也不會拒絕,畢竟他要拿回他的修為,必然會與桃夭夭一路同行,即使碰上桃澍覺醒惡魂,也有法子制服。
但……
似乎桃夭夭心意已決。
“等到了酆都城區,我就去找我的朋友,”桃夭夭撇開眼神,撥弄著掌心裡的果子,“她在城裡經營了個鋪子,比我富有也比我厲害,你跟著她留在那兒,不用擔心任何生存問題。”
果子數來數去也只有四顆,桃夭夭卻翻來覆去地數著。
她以為桃澍會像先前那樣倔強不肯答應,意外地,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反對意見。
他只是向桃夭夭走近了幾步,蹲下身子,揚起腦袋看著坐在石墩子上的她。
清風如絲,纏綿不斷。
“阿姊,想好了?”
桃夭夭悶聲應道:“……嗯。”
她好似在說服自己一般,又在碎碎念著:“我認識那個傢伙好多年了,她雖然是個奸商,但也勉強算得上正義。以我和她過命的交情,拜託她稍加照拂,應該是沒問題的……”
你跟著她,不用受苦不用受累,比跟著我們去人界遊蕩好多了。
桃澍靜靜地看著桃夭夭,看著她一反常態地咋咋呼呼說著,眼神執拗地盯著手裡的果子。
他輕輕笑了一下,很努力控制自己但無法控制地伸出手,用指尖輕點桃夭夭的指腹。
桃夭夭一頓,安靜了下來。
桃澍眨了眨眼睛,把自己剩餘的所有果子放到桃夭夭手中。
“果子,甜,”他溫柔說著,溫潤的嗓音融進風裡,飄進她的耳朵,“阿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