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奏樂 高雅人士用餐中
第一次離開晨曦森林的時候, 也是在秋天。
維伽斯望著高遠的天空，不知不覺想起從前的事來。
大多數精靈做遠途旅行時，會把出發時間選在春天。一年的開始, 生意盎然的季節。可年輕的他太過心急, 迫不及待, 隨意收拾了一點行李便向北方獸人們的大平原前進。
斯卡爾大平原的冬季可不像晨曦森林那樣溫和, 他快要凍死的時候, 是一頭毛茸茸的小獸人把他帶回了帳篷裡。
那是他交到的第一個異族朋友。
他和那個毛茸茸的小獸人在平原上游蕩, 尋找傳說中“夜狩之女”留下來的鐵弓——據說那把鐵弓能將星辰射下。
當然, 他們沒有找到, 但那真是一場極其愉快的旅行。
他毛茸茸的朋友萌生了回家的想法。他結了婚，做了祖父, 老了，生了治不好的病，永眠於族群的墳地裡。
他離開了斯卡爾大平原, 南下，捲入彭波斯帝國的統一戰爭中。躲過軍隊後, 他繼續朝著南方前進。
運氣不好, 南部混沌之領的戰爭更慘烈, 魔裔們的農田屍橫遍野，每一寸土地都能榨出鮮血。
在“罪惡之都”厄託，他和整個城市都滑入了深淵位面, 他不得不和狡猾的吸血鬼合作, 費盡千辛萬苦才開啟了位面傳送陣。
哦，然後那個吸血鬼欺騙了他，把目的地設在了他們的大本營血島上。好在他也留了一手，傳送的時間點在特拉斯世界是正午, 燦爛的烈陽把血族烤得夠嗆。
“不知不覺間，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回想起來，他年輕時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任何一件事都能要他的命，可他竟然沒有一絲畏懼。
廣闊的世界啊，危險又美麗。
回到晨曦森林後，歲月更替逐漸喪失了意義。這裡的春夏秋冬變化並不劇烈，既沒有混沌之領的炎陽，也沒有斯卡爾大草原的暴雪。
一成不變的日子像水一樣流逝，也像水一樣寡淡。
“大導師，你真的要把頭髮剪掉嗎？這是多麼順滑的長髮啊。”
“是有些可惜，”維伽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但我要出門旅行，還是短髮方便啊。”
理髮師大吃一驚，剪刀偏了不少。“您要離開晨曦森林？可您不是……”
不是已經四百歲了嗎？
即便外表還保持著年輕，但日益衰老的內心卻無法改變。
渴求安寧，渴求穩定的、一成不變的心情會漸漸佔據上風。似乎期盼著世界上有甚麼東西能夠永遠不變化。
“咔嚓”一聲，維伽斯漆黑的長髮墜落在地。
他這才發現以前的長髮是那麼沉重。
“謝謝你，”維伽斯把錢放在桌子上，“要是還有機會回來，我還是會來你這兒剪頭髮的。”
他已經向露西亞遞交了辭呈，正式卸任初芽學院大導師的職務。親朋好友也一一告別過，沒有牽掛了。
“明天清晨和夏拉打完招呼，就可以走了。”
待在晨曦王庭的時間，連一天都不到了。
最後的晚餐，維伽斯留給了神之酒館。
說來也奇怪，他總覺得是這家酒館讓他重新有了離開的勇氣。
或許他只是太饞了，想出門去吃一圈美食而已？露西亞是這麼調侃的。
……
鐘敲了六下，薩澤爾炒栗子的手一頓。
他一把扯下圍裙，大聲宣佈：“不賣了不賣了！”
小攤前的精靈瞪著他，一臉茫然。
“甚麼啊？你鍋裡不是還有栗子嗎？”
“六點鐘了，”薩澤爾耐著性子解釋，“炒板栗只在下午三點到六點鐘賣。”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栗子是熱的！我現在就要吃熱栗子！”面前的精靈快被氣得半死。
後方排隊的人也意識到了不妙，紛紛幫腔。
“對！你把這鍋栗子賣完再走啊！”
“你都炒熟了，裝袋能花多少時間？”
有認識他的熟客眯起眼睛，小聲威脅道：“你是薩澤爾吧？不賣我就向葉琳娜投訴你。”
薩澤爾：“……”
呵呵，他記住這個精靈的長相了。等他解開詛咒，一定要讓這不知死活的精靈見識見識甚麼叫巨龍的憤怒。
“煩死了，裝就裝！哦對了，”薩澤爾一邊收錢，一邊對後面沒機會吃到炒栗子的人大喊，“酒館裡有其他堅果可以吃啊！雖然沒有栗子，但有榛子和橡果甚麼的！今天晚上開始賣，有興趣的進去點單就好了！”
“你怎麼不早說？薩澤爾，我要投訴你！”
薩澤爾：“明年你家房子會被一頭龍拍爛，你信不信？”
揚言要投訴的精靈：“你嘰裡咕嚕說甚麼呢？信不信我投訴你。”
晨曦森林怎麼會有龍來拆他的房子？真是莫名其妙！
維伽斯越過喧鬧的人群，走進酒館中。
酒館沒有訂座服務，但一直照顧葉琳娜生意的維伽斯卻獲得了這項小小的特權。
舞臺近處的小桌上，插著向日葵的花瓶曲線優美。
他來得正好，樂隊剛剛開始演奏。
這支樂隊全是志願者，葉琳娜用一頓“特別晚餐”作為他們的犒勞——瑟敦或熔岩之都的菜品，只需要她透過傳送法陣來回倒騰兩下就能解決。
一頓特別晚餐固然重要，但出風頭的機會更是關鍵！
誰不想在人來人往的酒館表演呢？嘿，這可是王庭裡最火爆的酒館啊！
因此，雖然舞臺上的是志願者樂隊，但來的精靈一個比一個水平高超，在葉琳娜看來，個個都是能上春晚的老藝術家。
低音部有大提琴和羽管鍵琴，絃樂組有三名小提琴手和一位中提琴手，有他們六人就能演奏大部分曲子了，更別說樂隊還有長笛手和雙簧管樂師。
豪華的編制！拉去給帝國公爵演奏都綽綽有餘啊！
協奏曲輕盈優美，令人想起煦風中緩緩漂浮的潔白羽毛。鍵琴的聲音清脆有力，笛音悠揚閒適，小提琴則更加華麗繁複，諸般樂音獨立又和諧，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雖然對音樂沒甚麼專業的造詣，但葉琳娜覺得很不錯，她在吧檯觀察座中客人的表情，大部分人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還有幾位顧客似乎忘記了面前的餐點，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
一曲結束，短暫的寧靜後不知是誰率先鼓掌，隨後掌聲像浪潮一樣襲來。
“太棒了！”
“真不錯，水平很高嘛！”
“我最喜歡第一小提琴，完全是來炫技的嘛！”
小提琴手得意地笑起來，十分優雅地欠身：“謝謝，謝謝大家。”
“如果有想聽的曲子，可以點歌，我們會盡力滿足。”葉琳娜趁著這個時機宣傳起來，“價格也不高，五個銀幣！”
雖然樂隊沒有固定薪資，但點唱的收入卻是和他們三七分成的，樂隊七，葉琳娜三，可謂是十分良心的比例了。
話音剛落，五個銀幣便出現在舞臺上。
拉夏興致高昂地說：“奏一曲《深秋》吧！”
“我要聽《春舞》，”臺下另一個人早早預定了下下首曲子，“《春舞》是這個系列組曲裡最好聽的一首。”
拉夏瞪了那人一眼，對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似乎要和他爭個高低。
拉夏懶得和年輕人計較，轉過了身。
哼，看來王庭的藝術教育還需要進一步加強啊！
葉琳娜不由得感嘆顧客們的捧場。即便他們不花錢點歌，樂隊也會一直演奏下去，沒想到卻有這麼多出手闊綽的精靈。
“今天可真有趣，酒館裡還有樂隊呢！”
“哈哈！必須支援一下，讓老闆知道我們都很喜歡這個安排。”
熱烈的反饋之下，舞臺上的樂隊更加賣力，一個個都鉚足了勁演奏。
維伽斯在音樂中翻閱選單，嘴角不自知地掛著微笑。
【烤榛子－－3銀幣】
【核桃熱牛奶－－2銀幣】
【香炒堅果小吃盤－－3銀幣】
【海鹽焦糖榛子布丁－－7銀幣】
薩澤爾說得沒錯，酒館選單裡確實有很多以堅果為主食材的新品。
不過，最吸引維伽斯的是最後一道菜品。
“海鹽、焦糖、榛子、布丁？”
他一個詞一個詞念出來，從沒想過它們能組合到一塊去。
他在腦海中回憶片刻，自言自語地說：“布丁好像是一種甜點吧。”
選單上其他堅果菜品都符合王庭本地人的口味：清淡、本味、烹飪手段簡單，作為甜點的布丁在親戚們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要一份榛子布丁。”
服務員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隨即點點頭。他走到廚房裡，對吉特隆笑道：“副主廚，你的布丁有人點咯！”
“真的嗎？”吉特隆興沖沖地開啟靜滯冰箱，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盤布丁，“我還以為它們只有內部消化的命運呢！”
真不知道師傅為甚麼教他做布丁。
他試了三次，終於做出了沒有氣泡的絲滑Q彈布丁，回頭一看，竟然無人買單。
精靈們不愛甜品，但酒館員工可是一個比一個喜歡。
做好的布丁，全都進了自家人的嘴巴里。
站在旁邊的葉琳娜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坐在她肩膀上的盧克抬頭仰望天花板，似乎對牆上的花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咳咳，沒錯，吉特隆你要相信自己的手藝！你的布丁味道不錯，一定會有精靈理解你的。”
布丁端坐在小銀盤裡，送上了維伽斯的餐桌。
頂部是誘人的焦糖層，焦化的砂糖中混入了一些海鹽，恰到好處地緩解甜膩、增添風味。布丁正中央是一顆又大又飽滿的榛子，隨著布丁晃動而搖擺，讓人看了很想一口吞下去。
維伽斯用勺子戳了戳它，彈性十足的布丁躲過了勺子的攻擊，毫髮無損，勺子卻擦著它的邊緣滑走了。
維伽斯無聲地笑了。
布丁香甜而順滑，剛嚐起來彈性十足，但入口之後便很快融化在口腔中，雞蛋和牛奶甜香醇厚，海鹽的鹹味與焦糖的甜味相互輝映，讓人慾罷不能。
他吃得著迷的時候，肩膀被人戳了戳。
一個黑髮的、平平無奇的、身高體重十分標準平均的、長著路人臉的、和精靈王八竿子打不著的精靈問道：“請問，你點的這道菜品是甚麼？味道怎麼樣？”
維伽斯眯起眼睛。
這位朋友，長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