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生是曠野 走哪兒都行
上一次動武, 還是在熔岩之都的大蠕蟲肚子裡。
那時候說是動武也不準確,單方面的屠殺對她來說和做無氧運動差不多:左揮劍、右揮劍、蹲下、站起、彎腰……一套詭異的健美操。
對付吉特隆的父母明顯不能這麼粗暴。
葉琳娜站在早晨練習魔法的空地上,面色陰沉的兩個精靈實在弄不清現在的情況。
勞德:“到底要怎樣, 你才肯放過吉特隆?”
珍妮弗:“你要和我們打架來搶人?這是甚麼道理?他是我們的孩子!”
葉琳娜:“你們誤會了, 我只是想證明一個人擅長做甚麼, 不代表他非要去做這件事。”
一邊說她一邊脫下外套, 即便是寬鬆的棉布襯衫也掩蓋不住她健碩的手臂線條。
“我以前是一名騎士, 非常有前途的那種, 但這並不妨礙我做生意。你們看, 吉特隆也可以和我一樣去選擇自己……”
話音剛落, 勞德的身影便衝她襲來,他的速度快極了, 讓人想起斜飛的山鷹。葉琳娜沒有躲閃,直直接下他的拳頭。
還沒來得及做其他動作,視野中閃過一道火紅的光芒。濃縮到極點的火元素在某個臨界點轟然爆開, 如夜幕的煙花般炫目,卻比那美麗的點綴危險數倍。
勞德足下一點, 瞬間向後退去, 留葉琳娜一人在法術的攻擊範圍內。
“轟——”
絢爛的火焰綻放在她的身前, 洶湧的熱浪令四周的空氣扭曲,土地瞬間焦黑一片。
六級火系法術【綴天之炎】。勞德難以置信地望著珍妮弗。
“珍妮弗!萬一鬧出人命怎麼辦?”
回過神的珍妮弗嘴唇泛白,神情有幾分慌張。
突然, 盛放的火花被硬生生地劈開, 甚麼東西死死攥住珍妮弗的右手,將她向前拽去。
“啊!”
平衡瞬間喪失,珍妮弗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帶得踉蹌。
將珍妮弗拽到身前後,葉琳娜左膝猛地頂上她的腹部。堅硬的膝骨與柔軟的腹部組織衝撞在一起, 她只是稍稍用力,珍妮弗便像炮彈一樣被彈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樹幹上。
經常打人的朋友們都知道,和法師對戰的關鍵在於拉進距離。施放法術後他們會快速後退,在法師後退之前抓住他們來一拳就能完美解決問題了。
“珍妮弗!”勞德下意識地朝妻子的方向跑去。
他的速度很快,已經超出了葉琳娜雙拳的範圍。
正好試試她新學的招數,葉琳娜在心中笑了笑,快速地朗誦起咒語。
地面聳動,手臂一樣粗細的藤蔓瞬間破土而出,張牙舞爪地抓住附近一切的移動物。
【纏足藤蔓】,三級的木系法術,在晨曦森林這樣的地方施放最合適不過了。
“甚麼!竟然還有魔法?”
勞德大吃一驚,剛想向上跳躍躲避,速度卻始終晚了一步。壯碩的藤蔓抓住他的腳,迅速地攀上大腿,將他緊緊地束縛在地面上。
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兩分鐘內,葉琳娜毫髮無傷,勞德和珍妮弗卻全都喪失了行動力。
如果說葉琳娜有甚麼損失的話,大概就是身上那件倒黴的襯衫了,越過綴天之炎的時候,它無可避免地被燒了幾個洞。
“咳咳,”珍妮弗將血吐出來,擦了擦嘴,“有這樣的本事,你不去揚名立萬,縮在這裡開酒館做甚麼!”
葉琳娜披上外套,回答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要沿著既定的軌道前進。”
精靈沉默了,她臉上有些茫然,好像走進了一座霧氣茫茫的迷宮中。
“酒館裡有一隻會治療魔法的妖精,讓他幫你瞧瞧傷口吧。”
珍妮弗:“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治療。”
林間的空地一片寂靜,在魔法的光輝下珍妮弗的傷勢逐漸好轉,淤青從面板上消失,再也看不出她剛才受了傷。她對趕上前來的吉特隆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擔心。
一時間誰也沒再說話,寧靜的氛圍中,似乎每一粒微塵都帶有別樣的意味。
許久,勞德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拍了拍吉特隆的肩膀。
“吉特隆,你想好了嗎?以後真的要去當個廚師?”
“沒錯,”吉特隆擦了擦父母臉上的灰塵,眼中閃著光芒,“這是我決定好的事!”
珍妮弗:“你本可以去當一個……你知道媽媽想說甚麼。”
她如水般柔和的眼中流淌出最後一絲期望,只要吉特隆有那麼一點動搖,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抓住。
吉特隆笑道:“我明白,但我也可以在酒館裡當廚師,就像老闆一樣。”
希望落空了。
不知怎的,珍妮弗反倒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像是懸在頭頂上的石頭終於重重砸下。她本以為會有甚麼撕心裂肺的痛感,可心中卻湧現出寧靜乃至喜悅。
“這讓你覺得開心嗎?”
“嗯。”
“是嗎?”珍妮弗嘴角掀起一絲微笑,“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啊。”
吉特隆的眼眶裡滾動著晶瑩的淚珠,他轉開臉緩了一會兒,臉上又掛起笑容。
“你們還沒來得及嘗我做的飯,我保證比上一次好吃。”
“好啊。”
四個人重新回到了酒館大堂內。
打翻在地的菜餚被清理乾淨,碎裂的瓷器杳無蹤跡,空置的座位等待著珍妮弗和勞德。
葉琳娜溫馨提示道:“剛才二位打碎了本店的兩套餐具和三個瓷盤,賠償金是算在賬單裡呢,還是——”
珍妮弗斬釘截鐵地說:“全都算在吉特隆的工資裡。”
勞德:“希望你少得可憐的薪水能讓你回心轉意,哦對了,我和你母親一個月能賺到幾十個金幣。”
吉特隆:“……”
他們還是沒放棄勸他改行,只是手段更高明瞭。
……
晨曦王宮被一道溪流分為東西兩側,橋上跳動的橙紅色火焰映在水面,與清冷彎月形成了一副不甚融洽的畫卷。
橋中央立著兩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說遠吧,卻能清晰地聽見彼此的話,說近吧,卻又隔著好幾個身位。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沉默後,身形高挑的精靈率先發難。
“我知道你在深淵如日中天,可把手伸到晨曦森林未免太過狂妄。我對你無可奉告,帶著你的人回去吧。”
另一個人立在橋上一動不動,好似死物一般。蒼白的面板和精巧的五官放大了這份古怪,讓他像櫥窗裡售賣的大型人偶娃娃。
“夏拉殿下,身為精靈王,你的見識短淺得令人髮指。星界諸神在歷史上掀起的腥風血雨,難道還要我教你嗎?”
夏拉:“拉瑟福德,我是個有耐心的人,但如果你激怒我,那可就說不定了。”
夏拉比拉瑟福德高出一個頭,高挑的體型和精瘦的身材讓他彷彿林中的野鹿。野鹿揚了揚頭上鋒利的角,必要的時候這位溫和的精靈會毫不猶豫地刺穿敵人的腸子。
拉瑟福德笑了笑,眉眼中透露出幾分囂張。
“夏拉,你也在激怒我!精靈一向對星界的邪神保持警戒,這一次你為何要為祂掩瞞?精靈的歷史中,從沒有臣服於星神的傳統。如果你非要執迷不悟,我只好把此事告訴其他精靈了。你猜猜,你的同胞會放任你縱容那位可疑的神嗎?”
不知不覺間,夏拉死死抓住橋上的欄杆。溪水潺潺,靜謐的夜晚卻無法讓他的心平靜片刻。
深淵一向是棘手的代名詞。
拉瑟福德是他遇見過最敏銳的惡魔領主,就像一頭追逐血水的鯊魚。
在這條鯊魚沒有找他的麻煩之前,夏拉對拉瑟福德頗有好感。雖然他是隻惡魔,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特拉斯世界養育的惡魔。
“不錯,晨曦王庭裡確實有一位神。”
拉瑟福德挑挑眉,示意夏拉繼續說下去。
“但你不用如此緊張,這位神是……獨一無二的。”
“呵!瞧瞧你,精靈王,你現在的口吻和縱橫大陸的邪教徒一模一樣!”
每一位邪神的教徒,都宣稱他們的神是獨一無二、與眾不同、超凡脫俗的。
“我很欣賞你剿滅邪教徒的行動,”夏拉放軟了語氣,與拉瑟福德對視,“星界的影響力在不斷增強,我們都知道。斬斷特拉斯世界與星界的聯絡是有必要的,但你是否記得,這個世界的第一紀元是從何時開始的?”
那真是極其古老的時代了。
第一個紀元美好得像一場夢,以至於學者們都認為所有關於第一紀元的記載是藝術化的隱喻。
拉瑟福德也不例外。
“世界迎來了第一位神明。善良的巨靈自天而降,祂教導人們如何鑄造鐵與青銅,如何在土地上耕耘種子,如何呼喚不可見的元素。當祂憤怒的時候,天上會降下雷電,當他歡笑的時候,地上會生出鮮花——你對兒童故事集感興趣?”
夏拉搖搖頭:“這些都是真的。”
拉瑟福德皺著眉頭,不願和精靈王爭辯明顯是學術問題的東西,他嘆了口氣。
“你不會想告訴我,出現在晨曦森林的外神是‘善良的巨靈’吧?”
感謝魔動機械的發達,也感謝大陸波詭雲譎相互牽制的勢力鏈,拉瑟福德從收藏家教會的寶庫中得到了一份“逐星地圖”。
具體原理十分複雜,但這臺巨大的檢測器能檢測星界能量的濃度,就像魔力探測器觀察元素精靈一樣。地圖上高亮的區域代表著此地產生了巨大的星界能量,對應事件要麼是獻祭,要麼是神降。
弄到這臺機器後,拉瑟福德二話不說地開始清掃自家領地。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他的領地裡竟然有十幾處向星界諸神獻祭的祭壇,其中以“吞噬者”為首,祭拜其他神的也不少。
“我對晨曦森林不感興趣,但王庭是位面交匯點,如果這裡成為異教徒的溫床,討厭的老鼠也會跑到我的土地上。”
夏拉:“哼,你的領地擴張速度未免太快了,十年前與王庭接壤的深淵領土還不歸你管轄呢。”
“我就當這句話是讚美了。”拉瑟福德淡淡地回答。
“你說的不錯,晨曦森林裡的神就是‘善良的巨靈’。如果星界只有一位神可以信任,那非祂莫屬了。”
夏拉抬起頭,澄澈夜空中掛著鋒利的彎月,星星們在天空中閃爍,各懷鬼胎。
“我願意為祂擔保。事實上,如果祂願意登上王座的話,那特拉斯世界將避免一場新的神座之爭。”
拉瑟福德一滯,全然未曾想過自己的玩笑話竟是事實。
片刻後他冷笑道:“夏拉,你當我是小孩?”
“我可以向你起誓,半點不假。你也可以用真言魔法試試,尊敬的惡魔領主,你的魔力應當能讓我中咒吧?”
“廢話。”
光輝在夜色中閃耀,照亮了黯淡的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