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離家 紫鳶最近有些焦慮。 ……
紫鳶最近有些焦慮。
四月朝廷降旨, 八旗貴女們，凡是年滿十二歲到十六歲的女子，都要登記造冊, 參選秀女。
別人可能不知道, 紫鳶自然是知道, 這是皇上為了她們家小姐, 能夠順利嫁入皇宮, 想的辦法，只是他們家老爺和小姐的態度, 讓她很是不安。
在得知這一訊息後，小姐便讓她和小柒不用再去祈福庵監工, 待在府中哪裡都不要去。
老爺在得知這一訊息後, 和小姐在書房裡，不知道商量了甚麼, 出來時臉色很是難看，之後便給小姐請來了各種老師，輔導小姐琴棋書畫等, 各種功課, 以便於選秀。
小姐也從待在房裡,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變成了周旋於各個老師之間，努力學藝。
小姐開始努力學習, 努力去克服, 接下來選秀女，所要面對的難題，一切好像都按照皇上，給小姐規劃的軌跡, 正常的發展。
按理說，小姐能夠認清形勢回頭，聽皇上的話，努力的去參加選秀女，這對董鄂家、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她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她隱隱的總是覺得有些不安，覺得事情不像她所看到的那樣簡單。
畢竟小姐自從身體好了之後，做甚麼事情都是三分鐘熱度。
以前信誓旦旦的說要學習撥算珠，沒過多久就放棄了。
現在這股廢寢忘食學習的勁，一點也不像她，總讓人感覺不真實，讓人感覺她在這假象背後謀劃些甚麼。
可是小姐不說，她也不敢貿然的去問。
“小姐，休息一下吧，該吃午飯了”，紫鳶把飯菜放在桌子上，對還在低著頭練習書法的董浣浣，說道。
董浣浣握著筆的手沒停，頭也沒抬的回覆道：“知道了，你把飯菜放那兒吧，我寫完這一點兒就去吃。”
紫鳶低嘆了口氣，也只能照做了。心想著，過一會再來看看，小姐如若還沒吃，就再給小姐端到廚房溫一下，之後便開啟門出去了。
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董浣浣將毛筆放在筆架上，活動了一下手腕，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有些餓了。
董浣浣起身去洗了下手，然後走到桌子旁邊坐下。
看了一眼面前的菜色，木須肉，宮保雞丁，水煮肉片和魚香茄子，外加一份三鮮羹，都是她喜歡的。
拿起筷子，便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邊吃邊在心裡自嘲道：要是讓教她禮儀的李嬤嬤，看到她這幅樣子，大概又要被訓斥一番了吧，還好她現在不在。
想讓他放心，想讓他安心，不想讓他因為自己的事情分心，想做好選秀女中的每一環，不想讓福臨因為她而丟臉。
可是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這些天下來，她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累死了，想當年她考大學都沒有這麼累過。
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當年如果也像現在這樣努力，她現在說不定就坐在清華或者北大的課堂裡了。
哎……
前世都是過眼雲煙。
董浣浣忍不住嘆氣。
還是想想眼前吧。
董浣浣心知肚明，想要在三個月，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她這樣一個甚麼都不行的膿包，由外到內，包裝成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並且知書達理的八旗才女，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她也沒有給自己定那麼高的目標，做不到名副其實，追求個形似就可。
至少讓別人抓不出錯處，讓福臨不會因為看上她，而被嘲笑眼光差。
可是即使是這樣，也很難，短期內，學會琴棋書畫，還有滿人需會的騎射，以及各種禮儀規範，雖然棋這一項，她掌握的，已經足以矇混過關了，可是剩下幾項，也足夠把她摧殘的腳打後腦勺了，董浣浣感覺最近一天，即使有三十六個小時，都不夠她用的。
吃完飯，董浣浣喚來紫鳶，前來收拾碗筷，自己則認命的走到書桌前，接著練字。
拿起筆的董浣浣，還是忍不住，從口中發出一句吐槽：“這個世道想要做到‘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怎麼也這麼難啊！”
六月，宮中再次傳來旨意，要求符合規定的女子，前往皇宮集中培訓宮中禮儀。
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董浣浣以為的三個月惡補時間，沒想到兩個月就結束了。
出發去皇宮當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董浣浣就被紫鳶從床上拉了起來，在她半睡半醒間，一邊嘮嘮叨叨的在她耳邊囑咐著，一邊手裡不停的忙碌著，給她梳洗打扮整齊。
董浣浣模模糊糊的覺得，這架勢怎麼這麼的似曾相識。
然後，她就驚醒了。
這一幕，太像她上大學離開家當天，她老媽的作風了。
這不行，紫鳶這麼年輕，就變得如此絮叨，以後還怎麼能嫁得出去。
董浣浣拉住紫鳶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紫鳶啊，我和你說啊。
你這麼年輕，嘮嘮叨叨的這種畫風不適合你。
是李嬤嬤那種年紀的人才應該具有的本事，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以後不要學了啊。”
紫鳶輕跺了一下腳，不滿的喊了t聲：“小姐！”
這都甚麼時候了，她都快擔心死了，小姐居然還能開得出這樣的玩笑。
皇宮內院那是甚麼地方，那是一個看似榮華富貴，卻一不小心就可能把命搭在裡面，都沒人知道的，吃人的地方。
上面居然還規定，只允許小姐們，一個人去，不能帶丫鬟和隨從。
雖然知道以小姐的聰明才智，應該可以應付。
雖然知道皇上一定會護著小姐。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皇上那麼忙，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待在後宮。
到時候，只有小姐一個人，以小姐的性子萬一闖了甚麼禍事，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她怎能不擔心。
董浣浣對這事，倒是看得很開，完全沒有紫鳶的煩惱，雖然對於前路，她也會忐忑，可是既然已經無後路可走，又何苦那麼為難自己。
更何況，她也不是一個那麼容易，被人掐扁捏圓的主。
一方面是因為她是手持劇本，並且，想要改寫劇本的女人。
另一方面，她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也做好了，再死一次的準備了，皇宮再可怕，能可怕到比死還可怕嗎？
當一個人，把生死都看淡了，就甚麼也不怕了。
董浣浣現在想的是，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她一定要好好的大睡一場，來好好補一補，她這陣子缺失的睡眠。
在一番真摯的發誓、保證，接下來的日子，在皇宮裡，她一定會謹言慎行，保護好自己之後，董浣浣終於把生氣的紫鳶，給哄好了。
一行人來到飯堂，和她阿瑪匯合，準備開始吃早餐。
待董浣浣入座後，鄂碩開口吩咐道：“我有話想要和你們小姐說，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都先退下吧。”
眾人得令退下。
待眾人退下之後，坐在一邊的顏冉，很有眼色的說道：“那你們父女倆聊，我和費揚古出去轉轉，再回來。”
董浣浣出聲制止道，“你們不用走，都是一家人，迴避甚麼。”
鄂碩不說話，算是預設了，她的決定。
無論事情，能否按照董浣浣預測的那樣發展，之後他們一家人，能夠這樣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恐怕也是屈指可數了，還有甚麼可迴避的。
思其及，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飯堂一時間，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直到費揚古用筷子輕點了一下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費揚古開口詢問，“可以吃飯了嗎？”
董浣浣聞言，整理了一下心情，臉上掛上笑容，溫柔的說道：“你餓了啊？”
費揚古微微的點了點頭。
“餓了，我們就開吃”，邊說往費揚古的碗裡，給他夾菜。
甚麼用餐規矩，甚麼長幼有序，這個時候都拋到一邊吧，她只想好好寵一寵她的弟弟。
顏冉看著他們兩個的互動，有些心酸，拿起手帕偷偷的拭淚。
董浣浣自然是沒看到，給費揚古布好菜，揉了揉他的頭，讓他好好吃飯。
以前的事情她不知道，從回家以後少數的相處時間中，雖然費揚古的話很少，性格有點沉悶，有著不屬於同齡人的穩重感。
但董浣浣可以感覺得到，這個弟弟，真的很依賴她，只可惜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忙都沒能有時間好好的陪他玩一下。
看到費揚古聽話的，開始吃飯，董浣浣這才起身走向一直沒有動作的鄂碩身邊，跪下，說道：
“阿瑪不必擔憂，事已至此，無論事情的結果如何都是女兒的命數，女兒自己招惹來的。所有的後果當然都需要女兒承擔。
只是讓女兒遺憾的是，前些年久臥病榻沒能盡孝，好不容易身體好了，以為以後會有大把的時間待在阿瑪身邊盡孝，便一時興起貪戀江湖風光離家出走，釀成如今的局面，女兒真的很後悔。
女兒只希望，以後女兒不在您身邊的時候，阿瑪您一定要保重身體。”
鄂碩聞言，兩隻眼睛頓時變得紅紅的，站起身來把董浣浣從地上扶起來：“你放心，以後你不在家的日子，為父自當珍重，宮裡規矩多，你要多加小心，孩子，委屈你了。”
在普通人眼裡，能夠參選秀女，是多麼榮耀的事情，將來萬一被皇上看上，一步登天做了皇后，皇妃。做母儀天下的一國之母，光宗耀祖。
可是身為她的父親，只會為她感到委屈。
雖說知道皇上下旨選秀女，是為了給浣兒鋪一條名正言順的高階皇后之路。
可是在這動盪不安的朝局中，恐怕也是過於異想天開了，更何況很早之前就定下的滿蒙聯姻，怎可背信。
拋開這個不談，就說浣兒被選中了坐上了皇后，皇妃的位置，得寵必將被人眼紅，以她的性子能夠應付以後宮中的爾虞我詐嗎。
按照旨意上的規定，萬一落選了，到很有可能二十五才會被允准回家，這樣即使是出宮了前半生也算是被耽誤了，雖然知道這事落到他家浣兒的頭上很小，可是他還是難免會為此擔憂。
最後就是浣兒自己想的辦法，如若成功了，勢必會和皇上決裂，到時候，會是個甚麼下場，也不可知。
他苦命的女兒啊，怎麼人生路，這麼的不順呢。
坐在他旁邊的顏冉，看到父女倆這個情形，站起身來扶著董浣浣一邊的肩膀，調節氣氛道：“你在宮裡自己一切小心，家裡你就放心吧，還有我呢。”
董浣浣順勢看向旁邊的顏冉，柔聲的託付道：“額娘，以後家裡，就煩勞您，好好照料了。”
顏冉聽到她這樣說，眼睛瞬間也紅了，眼淚不爭氣的就落了下來，慌忙拿手帕去擦。等了這麼久了，她終於願意叫她一聲額娘了。
董浣浣看到她這個樣子，也趕緊伸出手去幫她擦眼淚。
待把顏冉的眼淚擦乾後，兩個人便緊緊的抱在了一起。
董浣浣的目光，從屋裡的每一個人身上略過。
乖順的弟弟，和藹的父親，溫柔的繼母。
這一刻，董浣浣忽然有些感恩上蒼，在那九死一生的情況下，給了她新生，然後給了她一個，這麼有愛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