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末世飼養手冊(9)
賴特醫生的警告他,“不能靠近她,至少現在不行。”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試圖服從,用盡全部意志力將自己鎖在分配給“觀察員”的休息室裡。
可是,沒有用。
即便隔著重重的混凝土牆壁和消毒水的氣味,他依然能捕捉到那一縷極其微弱,對他而言如同燈塔般清晰的氣息。
屬於林曦的,帶著一點點血腥、藥味,以及底層生活留下的塵囂,卻奇異地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他靈魂戰慄的溫暖氣息。
這味道勾出了他體內所有被藥物和意志強行壓制的躁動。
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肌肉纖維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一種想要破壞、想要靠近、想要佔有的原始衝動,幾乎要衝破他新塑造的、看似無害的軀殼。
她病房傳來的嘩嘩水聲,令他心頭燥熱。
他焦躁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步伐僵硬而規律,像上了發條的玩具士兵。
然後,他停在牆邊,開始用指關節一下、一下,極其剋制地敲擊著冰冷的金屬牆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叩、叩”聲。
他的眼神空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抗那股想要衝向源頭的本能上。
他失敗了。
夜深人靜,理智的堤壩被渴望沖垮。
如同被被牽引的傀儡,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幽靈,輕易避開了夜間的巡邏和監控盲區,潛入了林曦所在的病房。
病房裡一片死寂,只有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林曦躺在病床上,黑髮鋪散在潔白的枕頭上,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脆弱得像一件薄胎瓷。
他手指抽搐地彈動了一下,理智懸崖勒馬,忍住了觸碰她的衝動。
她閉著眼,呼吸均勻而輕淺,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在凱德眼中,這毫無防備的睡顏,比他所見過的任何星空、任何戰鬥後的血腥戰場,都更讓他感到寧靜。
他貪婪地注視著,從她輕蹙的眉尖,到微微翕動的鼻翼,再到缺乏血色卻形狀美好的唇瓣……
他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凝視海市蜃樓,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尾的陰影裡,看了整整一夜。
只有在她偶爾因夢囈或疼痛微微翻身時,他周身的氣息才會凝滯,怕驚擾了這易碎的夢境。
在故護士來換藥前,他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病床上的林林曦睜開了眼睛。
冷汗浸溼了鬢髮,彷彿做了一場噩夢。
第一天晚上,她毫無察覺。
第二天晚上,她睡得昏沉,只覺莫名不安。
第三天晚上……或許是上帝也看不下去,讓她在睡前多喝了那杯水。
半夜,她被洶湧的尿意憋醒,在意識回籠的剎那。
強烈的驚悚感從頭皮躥升。
不是夢!
床邊站著一個人影!
一個高大的、沉默的、完全陌生的男性輪廓!
她嚇得心臟幾乎停跳,全身血液倒流,呼吸都停止了。
是夢遊的病人?
不,不對!之前的病友早就出院了,這偌大的病房,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護士來換藥打針都會開燈叫醒她。
她沒有請任何護工,沒有通知任何朋友……
那這個人……是誰?!
一個可怕的念頭嚇得她打了個寒顫。
難道是那個所謂的,“看上”她的人?
他對自己,究竟是甚麼態度?
一個陌生的、顯然擁有極高權力,能讓聯邦政府都為他鋪路掩飾的男人,如此“慷慨”地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底層女人……
除了貪圖她的身體,林曦想不出任何理由。
她感受到自己平坦卻帶傷口的小腹隱隱作痛,苦澀感瀰漫喉間。
他看上了她的肉體?
這副剛剛被手術切割、失去了一半生育能力、蒼白瘦弱、連自己都養不活的身體?
她甚至算不上甚麼絕色美人,頂多算是清秀順眼而已。
她究竟有甚麼“魅力”,值得這樣一位大人物,如此大費周章地接近?
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在深夜裡靜靜“欣賞”?
恐懼、屈辱、還有一絲荒誕的不解,深深地纏繞住她。
讓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瑟瑟發抖,如墜冰窟。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忍了一整晚。
又度過了一個躺在床上,呆滯的白天。
出院前夜。
林曦閉著眼,卻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清醒。
她知道,他還會來。
果然,在死寂淹沒走廊盡頭的巡邏腳步聲後,那扇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熟悉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了病房。
這一次,他更近了。
她聽到椅子被輕輕放在地板上,就在她床邊咫尺之遙的位置。
然後,是身體坐下的細微摩擦聲。
他就那麼坐下了。
變態。
林曦在心裡無聲地咒罵。
她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能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另一個人看一整晚?
她自己也愛錢,每次發薪日,也會反覆看著賬戶裡微薄增長的餘額,暢想一下遙不可及的未來。
但那也只是看幾眼,心裡滿足一下罷了。
誰會像他這樣,如同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或者……像野獸在月光下凝視著爪下的獵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喜歡的關注。
而是偏執,是病態!
連日的恐懼讓她根本無法安眠,眼皮下泛著濃重的青黑。
她沒有一絲睡意,卻連偷偷掀開一條眼縫,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原諒她的膽小吧。
因為,隨著他的靠近,那股即便經過清洗、被新衣服掩蓋,卻依舊如同烙印般縈繞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殺戮氣息,清晰地鑽入她的鼻腔。
再結合護士那些欲言又止的“狂躁症”、“血罪”、“野獸”,以及他的身份……
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答案呼之欲出。
能讓聯邦政府如此大費周章地掩飾,能擁有如此令人戰慄的氣息,能讓她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
除了那個男人,那個被稱為“刻耳柏洛斯”的清道夫,還能有誰?
他為甚麼偏偏盯上了她?
就在她心亂如麻,拼命維持著平穩呼吸假裝沉睡時,他有了新的動作。
他俯身過來了。
林曦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她感覺到一隻溫熱卻帶著粗糲繭子的大手,極其輕柔地覆蓋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幾乎要痙攣,卻一動不敢動。
那隻手沒有進一步侵犯,只是那樣安穩地覆蓋著,彷彿在感受她面板下的脈搏。
片刻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轉而開始為她整理被子。
動作笨拙,小心翼翼,將被子邊緣仔細地掖好,彷彿怕她著涼。
然而,當他從上掖到下,大手隔著薄薄的被子觸碰到她蜷縮起來的腳時,林曦幾乎要尖叫出聲!
他……他捏了捏她的腳!
雖然隔著被子,但那清晰的觸感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這太越界了!
太變態了!
他憑甚麼碰她的腳?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他靠得更近,那張臉幾乎要貼到她的面前。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鼻尖、唇瓣……
他像是在黑暗中辨別氣味的野獸,貪婪地、深深地嗅著她呼吸間的氣息。
那混合著藥味、虛弱汗味,或許還有一絲絕望的氣息,對他而言似乎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這過於貼近的、充滿侵略性的舉動,終於擊潰了林曦強裝的鎮定。
她的呼吸無法控制地亂了一瞬,儘管她立刻試圖調整,但已經晚了。
黑暗中,他動作頓住。
隨即,一個低沉、幽冷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