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末世飼養手冊(2)
林曦用右手緊按小腹,掙扎著從床上爬起,拿起床頭僅剩的三粒灰白色藥片,就著灰色的水吞了下去。
這藥傷腎,必須大量飲水加速代謝,才能減輕毒性。
可在末世,水是珍貴的資源,實行配給制,每日份額有限。
沒過多久,水杯空空如也。
林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如砂紙摩擦。
每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的刺痛,胃裡因藥物與缺水翻攪不休。
更磨人的是精神的萎靡。
藥效帶來的虛弱、揮之不去的隱痛、對未來的恐懼,以及被迫承受這一切卻看不到希望的無力感,幾乎將她壓垮。
她把所有希望寄託在這些藥片上,盼著能免去手術。
然而幾天過去,腹痛依舊。
她只能拖著更加沉重的身體,再次踏進那座“深井電梯”,下到第五層,回到診所複診。
診室裡。
“林小姐,你的血HCG(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還在持續上升,這說明胚胎組織仍有活性,=在繼續生長。”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聲音乾澀:“意思是,藥物治療沒用?”
“可以這麼理解。根據目前的指標和你的症狀,我們強烈建議你儘快進行手術。一旦發生破裂導致腹腔內大出血,後果不堪設想。”
“我回去再考慮。”
這句話不過是託辭,她心中的希望已然熄滅。
藥物無效,手術無錢。
她感覺被困在了一個沒有出口的金屬迷宮裡,冰冷的牆壁從四面八方向她擠壓而來。
回程的電梯裡,林曦再也支撐不住。
靠在冰冷的廂壁上,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積滿灰塵的鞋面上。
為甚麼偏偏是她?
異鄉的孤獨、信任的背叛、身體的病痛、生存的重壓……
所有的一切擰成一股絕望的繩索,勒得她窒息。
悲傷如此巨大,連放聲痛哭都成了一種奢侈。
“叮”。
一層到了。
林曦抹了把眼淚,低著頭快步走出。
在她走出電梯口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嗆入鼻腔。
她驚恐地抬頭,撞進一雙熟悉的灰色眼眸。
是刻耳柏洛斯。
他和他的清道夫小隊結束任務歸來。
黑色裝甲上浸染著暗紅粘稠的血跡,掛著些難以辨認的、彷彿來自噩夢的碎塊組織。
他頭盔的面甲半掀,露出了緊抿的薄唇,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冷硬。
周身那股未散的殺意與暴戾,讓他宛如剛從地獄血戰中踏出的修羅。
他注意到了她,看見她臉上未乾的淚痕與通紅的眼眶。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飛快閃過一絲波動。
他朝她的方向微微一動。
林曦被他身上未散的殺意,以及駭人的氣味嚇得魂飛魄散。
所有關於清道夫的恐怖傳聞湧入腦海,她“啊”地低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跌跌撞撞地轉身就跑。
顧不上方向,只想離那血腥和恐懼的源頭越遠越好。
刻耳柏洛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望著那道倉皇遠去的纖細背影,眼中亮起的微光黯淡下去,沉入一片陰鬱的挫敗。
清道夫歸來後的流程固定且嚴格。
首先是透過層層安檢與消毒,脫下浸滿血汙的裝甲,接受高壓水槍的沖洗。
冰冷的水流帶走的不僅是汙穢,還有殺戮留在感官上的殘響。
接著,在重兵把守、閘門緊閉的軍械庫中,上繳所有武器與裝備。
包括那套能強化體質的特製裝甲。
這是對“人形兇器”的必要管控,確保他們在非任務期間處於安全的“被繳械”狀態。
最後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心理狀態評估。
刻耳柏洛斯被帶進一間四壁覆蓋柔軟吸音材質的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光線柔和,幾乎聽不到任何噪音,與外面地下世界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凱德從踏進房間伊始,便沒有一刻放鬆下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A-07(刻耳柏洛斯的官方編號),請坐。”
聯邦指派的心理醫生,伊桑·賴特,是位中年男性。
戴著無框眼鏡,神情始終保持職業性的平靜,彷彿聽到甚麼都不會驚訝。
凱德在他的示意下,沉默地坐下。
他換上了統一的灰色便服,溼漉漉的灰色捲髮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兇戾,多了些……毛茸茸感。
若不看他眼底揮之不去的躁動和緊繃的身體姿態的話。
“例行評估,請簡單描述本次任務中的情緒體驗。”
凱德目光空洞地望著吸音牆:“興奮。專注。”
“……結束後,煩躁。”
“煩躁的來源?”
“不夠。”
“是指戰鬥強度不夠,還是清理的目標數量?”
“都是。”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任務前後是否對非清除目標產生攻擊衝動?”
“沒有。”這次回答得很快,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他想起電梯口被他嚇跑的黑髮女孩。
“回歸居住區後,面對普通人群,感覺如何?”
“吵。擠……不適應。”
“是否有持續性的暴力幻想或難以控制的憤怒情緒?”
“一直有。”凱德坦然迎上醫生的目光,“但能控制。”
“透過甚麼方式控制?”
他沉默了更久,最終搖頭:“不知道。硬抗。”
賴特醫生快速記錄,推了推眼鏡:“最後一個問題。目前是否有任何強烈的、與戰鬥無關的慾望或需求?”
“是否有能讓你感覺平靜的事物?”
凱德愣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那張帶著淚痕的東方面容、
想起靠近她時體內暴力因子奇蹟般的平息。
那感覺太短暫,太虛幻。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想接觸她,持續性地看著她,或者……
凱德認真地說:“我想養只小動物。”
賴特醫生書寫的手指頓住了,第一次展露出驚訝的表情。
“小動物?”
“具體指甚麼?地下養殖場的老鼠?還是某種昆蟲?”
凱德搖頭,眼神飄忽,“小的,活的,安靜的……漂亮的。
伊桑·賴特醫生眉頭微微蹙起,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審視著對方。
在末世,所謂的“小動物”幾乎已經絕跡。
除了少數用於實驗或特定用途的養殖生物,以及那些在下水道和廢棄區頑強生存、攜帶病菌和輻射變異風險的“害蟲”。
而提出這個請求的,是檔案標註“極度危險”、有過殺人記錄的A-07。
他迅速調取凱德的背景:童年不幸,長期遭受養父母的嚴重虐待。
十四歲時反抗致對方死亡。
天生的暴力分子,反社會人格傾向。
再加上卓越的戰鬥天賦和基因藥物適應性,共同造就了這具行走的殺戮兵器。
一個被暴力浸透的人,突然想照顧弱小生命?
這不合理。
賴特醫生表示強烈的警惕和懷疑。
最大的可能性是心理投射——將無法宣洩的暴力欲轉移到更弱小的物件身上。
飼養只是表象,真實目的或許是觀察、掌控與虐殺。
這是一種扭曲的心理代償現象。
出於動保主義與安全考量,賴特醫生知道應該拒絕,或者極力勸阻。
但他不能。
但賴特的核心職責是疏導而非對抗,強硬否定可能刺激處於躁動期的A-07。
尤其是在A-07剛經歷過戰鬥,情緒處於高位躁動的情況下。
幾秒內,他完成權衡。
臉上驚訝褪去,恢復平靜,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飼養小動物……”賴特緩緩重複,放慢語速,“這是個很有趣的請求,A-07。在目前的環境下並不常見。”
他稍微向前傾身,作出傾聽姿態:“能告訴我,為甚麼會產生這個想法?”
“是甚麼讓你覺得需要一隻小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