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沉默地看著這對姐妹，身子微微退後，為她們的對話留出空間。
她莫名想到了很久以前，她看過的關於靈魂的閒書。
娜拉所說的安息與靈魂的消散是不一樣的。
安息是像心心那樣，圓滿地離開這個世界，它會化作朝露，化為呼吸的空氣，化為下一次生命的可能，而消散的靈魂代表的是空無，這個世間不會再有一絲她存在過的痕跡。
“特蕾莎，你都聽到了啊。”娜拉有些無力地說道。
特蕾莎微微抬頭，認真地看著她的姐姐，說道：“因為我很擔心你。”
“姐姐，如果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那我們索性繼續這樣的生活吧。我之前說希望終結這一切，並不是想要以犧牲你為代價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願不要。”
女孩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很顯然，特蕾莎幾乎聽了瑞秋她們對話的全程。
“特蕾莎，我們現在活著，跟死了有甚麼區別嗎？”娜拉說道，“你難道不厭倦嗎？每天只能做著很無聊的事情，見著無聊的人，不聞窗外事，只能在這片無聊的大海中游蕩。”
“對我們來說，我們已經身處末日之中了。”
特蕾莎沒再說話，只是皺著一張臉，幽靈是不會流淚的，她的神情看起來比哭了都難受。
瑞秋走上前去，摸了摸女孩的腦袋，說：“特蕾莎，如果你不放棄終結這一切了的話，那麼你和娜拉之前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特蕾莎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說：“姐姐的犧牲一定是有意義的嗎？”
“我不能保證，特蕾莎，我很抱歉。”瑞秋說道。
“但是我想那麼做。”娜拉接了瑞秋的話茬，說道，“特蕾莎，你知道的，我一旦下定決心要做甚麼事，就一定會做的。”
沉默了良久，特蕾莎彷彿洩力一般，說道：“我知道了。”
“但是，從現在開始，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姐姐，你之前總是很忙，甚至我都不知道你在忙甚麼。在最後的這點時間裡，我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娜拉握住了妹妹冰涼的手，說：“好。”
“瑞秋·莫克西，事不宜遲，我們去304號房間吧。”她說道。
瑞秋點了點頭，跟上了姐妹倆的步伐。
只是幾步路的距離，特蕾莎卻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像是在彌補甚麼遺憾。
“姐姐，我今天喝了瑞秋給的營養液，是冰冰涼涼的。”
“我們還去了娛樂室，看他們玩遊戲，不過那些東西我好多年前就玩爛了，不知道他們怎麼還有興趣玩那麼久。他們還問了瑞秋好多問題，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我早就露餡了。”
“我還去了好多房間，有些地方我還是第一次去，還挺有意思的。”
“我其實不喜歡潛艇上面的人，大家要麼變得脾氣很差，要麼就變得很無聊。”
娜拉也一一回應著。
“莫克西的營養液應該是因為在海里，所以才是冰的。”
“我剛成為幽靈的時候，很無聊，所以去過這個潛艇裡的每一個房間。”
“啊，不讓你亂跑，不是怕你有危險嘛。”
“我也不喜歡潛艇裡面的其他人。”
瑞秋沉默地聽著，一直走到了304號房間門口，開啟門，裡面依然是和剛剛一樣的場景。
這一次，特蕾莎跟著娜拉走到了她們的屍體旁。
“姐姐，你當時是不是很痛。”她問道。
“我不太記得了。”娜拉說道，“我當時在利維坦製造的幻境中，大概沒那麼痛吧。”
比起疼痛，她更大的感受就是絕望，就像是一隻螞蟻見到了大象，對著一個龐然大物而自身無力招架的絕望。
瑞秋的手搭在下巴上，問道：“你還記得關於末日的更多細節嗎？”
娜拉說道：“很模糊了，我之前跟你說的，就是我記得的所有畫面。”
無論是人還是幽靈，對於創傷性的記憶都有自我防禦機制，在漫長的歲月中，這些關於未來的幻影不斷被磨損，乃至遺忘。
又是沉默，但很快，娜拉便宛如下定決心一般，說道：“特蕾莎，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的。”
“不要。”特蕾莎搖了搖頭，說，“這一次，我想要看著這一切，我想要在這樣的時刻，陪在你身邊。”
娜拉突然笑了，說道：“特蕾莎，你長大了，我很高興。”
“我以前一直很遺憾，看不到你長大的樣子。但是實際上，你已經成長了太多了。那麼，這一次，我們依然還是在一起。”
“瑞秋，我們上次遇到利維坦的座標是，。”
娜拉閉上了眼睛，說：“開始吧。”
瑞秋的聲音很輕，語速很緩慢，念道：“粉……”
“娜拉！你怎麼可以欺騙我！”一個男聲傳來，“阻止她們！”
一群幽靈突然飄到了房間裡，為首的男人身穿著一套戰鬥服，整個脖子都是金屬結構，看起來應該是他們的頭領。
這個人應該就是之前呼喊娜拉的人，這艘幽靈潛艇所謂的話事人。
“莫克西，保護特蕾莎！”娜拉說道。
瑞秋念道：“禁錮。”
頃刻間，那些飄來的幽靈統統停留在了原地，眨眼間就被定格了。
只有湯姆·道爾神情憤憤，兩隻手臂上都出了刀，彈射到了特蕾莎旁邊，身體禁錮著這個女孩，刀抵住了她的喉嚨。
這個人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甚至快過了禁錮咒的音節。
“不許再有任何動作，不然，我會讓這個小姑娘的靈魂變成碎片。”
“如果不是我底下的人偷聽到了你們的對話，我都不知道你娜拉·洛基是這樣的心思。”湯姆·道爾說道，“這裡不好嗎？我們掌控著權力，所有幽靈的生死都在我們的一念之間，你怎麼能毀掉這一切。”
娜拉無心跟這個權力膨脹的人對話，只說：“放開特蕾莎，我願意放棄這一切。”
這個回答顯然並沒有讓湯姆·道爾完全滿意，他轉而對瑞秋說：“放下你所有武器！不要讓我發現你的小動作。”
瑞秋瞥了一眼旁邊的匕首，又看了一眼湯姆·道爾和娜拉，身體微微擺動，擋住了身後的匕首。
她將自己的槍全部卸下，丟到了湯姆·道爾面前。
男人才微微頷首，說：“娜拉，我得看到你的誠意，殺了這個人，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
“你不要在這個時候裝作大義凜然的樣子，你手上的人命還少嗎？”他諷刺地說道。
娜拉看著越來越逼近特蕾莎的刀，說道：“我需要武器，我無法打敗她，我會因為特蕾莎而妥協，但是莫克西並不會。”
“她的槍不就在你面前嗎？”湯姆·道爾說道。
娜拉走了兩步，拿起了瑞秋的槍，說：“對不起了，莫克西。”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一直看著瑞秋身後的匕首，看到瑞秋偏移的眼神後，她點了點頭。
砰——
娜拉一槍擊中了瑞秋的腿，她順勢直接摔在了地上。
“瑞秋！”特蕾莎在一旁喊道。
“別吵，娜拉·洛基，她還沒死，快補刀。”湯姆·道爾說道。
特蕾莎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肩膀，卻只感受到了滿嘴的金屬。
“娜拉·洛基，你該好好管教你這個妹妹了。”男人憤怒地看著這個不自量力的女孩。
特蕾莎不斷地扭動著身體，試圖離開湯姆·道爾的禁錮。
“別動我的妹妹，狗崽子。”
在特蕾莎終於與男人留出些許間隙的那一刻，她的身上出現了一個淡綠色蜂窩狀的屏障，那是娜拉的異能。
與此同時，瑞秋擲出匕首，快速念道：“禁錮。”
在湯姆·道爾彈跳落地的瞬間，他被禁錮住了。
“粉碎。”
跟隨著粉碎咒，這艘幽靈潛艇的頭領永久地失去了他的權力，淪為了靈魂的碎片，甚至沒發出一聲嘶吼。
娜拉看著那把被插進潛艇的匕首，她明白，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特蕾莎衝到了娜拉身邊，緊緊抱住了姐姐，就像是在很久以前那樣。
“動手吧。”她深深看了特蕾莎一眼，說道。
瑞秋念道：“粉碎，粉碎。”
娜拉的靈魂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碎片，消散在了特蕾莎懷裡，彷彿還留存著冰涼的體溫。
她被時間拋棄的肉體也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終局，在變成碎塊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著，最後只留下了一顆仍然保持著活力的心臟。
特蕾莎看著自己逐漸減淡的雙手，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她注視著前方，那是娜拉靈魂消散的地方。
她感到一陣溫暖，彷彿是姐姐的手，帶領著她不斷飄向上空。
瑞秋看著那一個又一個向上飄動的靈魂，她成功終結了這一切。
她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搖晃，劇烈的晃動讓她滾到了房間的邊緣，她念道：“飄浮。”
她將娜拉的心臟抱在懷裡，又拿起了娜拉的書和匕首，以及自己的槍。
“移動。”
……
阿尼卡·羅姆翻動著她的塔羅牌，從中抽出了一張。
又是戰車。
她突然感到一陣暖流，彷彿回到了母親帶有羊水的子宮之中，她的身體變得好輕盈，比羽毛還輕，彷彿是空中最細小的塵埃。
她知道，她被凝滯的時間，在這一刻，終於轉動了齒輪。
她這漫長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戰車”戰勝了這一切。
……
瑞秋倒在了比利時5號的防輻射艙裡，身上彷彿還留著剛剛顛簸的痕跡。
何生像是聽到了動靜，開啟了防輻射艙的門，說：“你受傷了，防輻射服也破了，怎麼回事？”
瑞秋摘下頭盔，忍著疼痛用小刀將腿中的子彈取了出來，拿出了口袋中的強效癒合劑，一把喝下。
疼痛隨著藥劑的作用不斷被緩解，只剩下劇烈的呼吸聲。
她緩了緩，說道：“這件事我很難馬上說清楚。”她說道，“有沒有備用的防輻射服？”
“那當然，我準備了8套，就是怕遇到你這種情況。”她說道，“你等一下，我馬上去拿。
“我就知道，我們貼心的何生一定會準備的。哦對，還有這顆心臟，你把它放在保鮮箱裡面吧。”瑞秋說道。
“這是人的心臟。”何生眉頭緊皺，說，“你待會兒跟我說清楚吧。”
沒過幾分鐘，瑞秋就得到了何生帶來的新防輻射服，她換上衣服，再次走出了防輻射艙。
何生正站在潛艇的艙口，看著那艘巨大的斯特普尼克號，它的整個艙身都變成了碎片，輪廓和顏色不斷減淡。那些消散的部分都化成了一團又一團的泡沫。
斯特普尼克號宛如美人魚一般，靈魂化作了海上的泡沫，最終化為水，消失在了水中。
“還挺漂亮的。”瑞秋說道。
“你乾的？”何生平視著這一切，問道。
瑞秋摸了摸臉，語氣中帶著微妙的自豪，說：“對，我乾的。”
“真厲害啊。”何生沒好氣地說。
“別生氣嘛，我去了多久啊。”瑞秋軟下語氣，說道。
“5個小時，整整5個小時03分鐘。”
“那聽起來還行啊，都沒有多久。”瑞秋說著，卻被何生一個眼刀掃了過去，她扁了扁嘴。
“但是我這一次，收穫還不錯，我認為不虧。”瑞秋說道，“我知道了利維坦的三個異能，還知道了它上次出沒的座標。”
說著，她轉而問道正在駕駛座上的博朗肖：“博朗肖，你們上次遇到利維坦的座標你還有嗎？”
“有的有的，這個我留存了下來，我們正要往那裡開呢。”博朗肖連忙說道，“是，。”
“我得到的座標是，，那應該就差不多是這個位置了。”瑞秋說道。
“所以你到底發生了甚麼？”何生問道。
瑞秋深深嘆了口氣，開始講述起這個悲傷又冗長的故事，從她和特蕾莎·洛基的初遇開始，一直到娜拉·洛基的消散結束。
當然，她隱去了自己進入女巫空間的內容，只說自己之前因為因緣際會的到來解決此事的辦法。
何生默默地聽著，末了，她評價了一句：“這種任務放在獵了麼，你覺得會有賞金獵人幹嗎？”
瑞秋摸了摸臉，說：“但是，這次我們肯定可以見到利維坦了。”
“那顆心臟所擁有的異能是平安鎮守，我有大概八成把握，這個異能跟利維坦的守護異能是同源的。”
“異能第二定律——異能糾纏，命運會將異能相似的人連線在一起。”
何生怔愣了一下，說：“那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