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10日,清晨五點半。
鵝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筒子樓外的積雪沒過了小腿肚。
風颳在單層玻璃窗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屋內煤爐子燒得正旺,火苗舔舐著鐵鍋底。
陸徵穿著黑色粗線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他手裡拿著長柄鐵勺,在翻滾的奶白色麵湯裡快速攪動。
滴答。
許意按停了桌上的雙鈴鬧鐘。
她掀開厚實的棉被,穿上那件米色高領毛衣。
陸徵端著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重重擱在八仙桌上。湯麵上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滴了香油。
“趁熱吃。”
他把一碟切好的鹹菜絲推到許意麵前。
許意拉開椅子坐下,端起粗瓷碗大口喝湯。熱乎乎的疙瘩湯順著喉嚨滾進胃裡,瞬間驅散了剛起床的僵冷。
陸徵吃得極快,三兩口扒完一碗。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又從木櫃裡翻出一條厚實的紅毛線圍巾。
“穿厚點。”
他走到許意身後,將圍巾在許意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她下巴連同小半張臉都裹得嚴嚴實實。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側臉,帶著溫熱。
樓道里冷風直灌。
陸徵推著那輛二八大槓下樓,車輪碾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許意跟在後面,踩著他踩出的腳印往外走。
清晨的縣城街道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路面的坑窪。
陸徵跨上腳踏車,單腳撐地,穩住車身。
“上來。”
許意坐上後座。
陸徵直接抓起她的雙手,塞進自己軍大衣寬大的口袋裡。
“抱緊。”
他猛地蹬下踏板。
腳踏車在雪地裡艱難前行,風雪迎面撲來,全被陸徵寬厚的後背擋住。許意貼著他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隨著蹬車動作有規律地起伏,以及源源不斷傳來的體溫。
車輪軋過一道暗溝,車身猛地一晃。
許意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緊緊環住了陸徵的腰。
陸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穩住車把,腿上的力道加重,硬生生將車騎出了暗溝。
縣二中門口,黑壓壓擠滿了人。
上到三十多歲、滿臉滄桑的老三屆,下到十幾歲、眼神懵懂的應屆生,全都凍得直跺腳。有人穿著破舊的軍大衣,有人裹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襖。他們手裡捏著皺巴巴的複習資料,嘴裡唸唸有詞,撥出的白氣在半空中連成一片。
陸徵捏下剎車,輪胎在雪地裡拖出一道黑痕。
許意跳下車。
“許意!”
一道尖銳的聲音穿透風雪傳過來。
許意轉頭。
林婉裹著一件並不合身的舊棉襖,臉色凍得發青,正死死盯著她。
林婉手裡攥著准考證,那場造謠風波後,她在紡織廠徹底成了過街老鼠,今天來考試,身邊連個搭話的人都沒有,顯得格外淒涼。
看著許意身邊的陸徵,再看許意從容的模樣,林婉眼裡滿是嫉妒。
“你別得意太早。”林婉咬著牙,聲音在風中發顫,“這次是全省統考,不是縣裡的小打小鬧。你一個初中生,等著交白卷吧!”
許意連眼皮都沒抬。
她伸手拍了拍陸徵肩膀上的落雪,語氣極淡。
“省點力氣,留著在卷子上寫字吧。”
陸徵冷冷地掃了林婉一眼。
陸徵的眼神十分冷峻。
林婉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滑,一屁股重重摔在雪地裡。泥水濺了她一身。旁邊幾個考生鬨笑起來。她狼狽地爬起身,灰溜溜地擠進了人群深處。
噹噹噹——
二中校園裡的大鐵鐘敲響了。
考場大鐵門緩緩推開。
人群開始往裡湧。
陸徵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個用塑膠布封好的准考證,遞給許意。接著,他又遞上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裡面是薑糖水,手冷了就捂捂。”
許意接過准考證和水壺。
“陸同志。”許意看著他眉毛上結的白霜,“找個避風的地方等我,別凍感冒了,明天還得接著送。”
陸徵微微笑了笑。
“去吧,我在這守著。”
許意轉身,跟著人流走進風雪中。
陸徵推著腳踏車,退到校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下。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他深灰色的軍大衣上,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
猩紅的菸頭在風雪中明滅。
他站在雪地裡沒有離開,目光始終盯著許意消失的那棟教學樓。
二中高一(3)班教室。
玻璃窗漏風,冷空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許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面是個三十多歲的男知青,穿著單薄的粗布褂子,手抖得連鋼筆帽都拔不開。右邊是個扎麻花辮的女孩,正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緊張地做著深呼吸。
教室裡氣氛十分緊張。
許意解開紅圍巾,將准考證和文具整齊地擺在桌面上。
監考老師抱著一沓密封的牛皮紙袋走上講臺。
教室裡瞬間死寂。
只能聽到風吹動窗戶的聲響,以及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剪刀剪開封條。
髮捲。
帶著濃重油墨香氣的試卷,一張張往後傳。
拿到試卷的那一刻,前面的男知青眼眶直接紅了,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許意接過試卷。
第一科,語文。
她攤開試卷,目光迅速掃過題目。
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作文題。
《大治之年氣象新》。
許意靠在木椅背上,看著黑板上方那條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紅色橫幅。
前世,她在商海里廝殺,靠的是資本和手腕。
今生,她要在這個遍地黃金的時代,藉著這陣春風,徹底翻盤。
她擰開鋼筆帽。
筆尖穩穩地落在粗糙的紙面上。
沙沙聲響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個縣城覆蓋。
而考場內,許意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