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碾過村口那道結著冰碴的車轍印,輪胎與堅硬泥土摩擦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陸徵的後背擋住了迎面刮來的寒風,許意坐在後座上,貼著口袋裡那張剛領到的結婚證,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局面。
腳踏車拐過村裡那棵老槐樹,徑直朝著村委倉庫改造的豆製品作坊駛去。
作坊外面的空地上,林婉正站在一棵枯樹後面東張西望,她那件紅棉襖在清晨顯得很扎眼。
林婉轉過頭,視線剛好撞上騎車過來的陸徵和後座上的許意。
她的表情僵住,緊接著扯開嗓子朝著作坊的木門大喊了一聲。
“媽!他們回來了!”
木門緊接著傳來一陣撞擊聲。
陸徵捏緊手剎,腳踏車停在作坊門前的空地上,他右腿撐著地面,直接從車座上跨了下來。
許意跟著跳下後座,目光越過林婉,直接落在那扇被砸出幾個窟窿的木門上。
張翠花手裡攥著一把鐵鍬,正往門鎖上砸,許老太拄著柺杖站在旁邊,嘴裡不停地催促著快點動手。
作坊的窗戶紙已經被完全捅破,裡面剛做好的幾板豆腐被掀翻在地,白花花的豆渣混合著泥土散落得到處都是。
陸徵沒有說話,他邁開長腿,帶著一身冷氣,大步朝著那扇木門走去。
張翠花聽到腳步聲,舉著鐵鍬轉過身,還沒等她看清來人,陸徵的大手已經鉗住了鐵鍬的木柄。
陸徵手腕猛地發力往外一拽,張翠花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前踉蹌了幾步,雙手脫離了鐵鍬柄,跌坐在結冰的泥地上。
鐵鍬被陸徵隨手扔在牆角,噹啷響了一聲。
“你個挨千刀的狗崽子!敢打我兒媳婦!”
許老太舉起手裡的柺杖,朝著陸徵的後背砸了過去。
陸徵連頭都沒回,他左臂向後一擋,小臂硬生生接下了那根木棍,緊接著反手一抓,直接將柺杖從許老太手裡抽了出來,扔到了幾米開外的柴火堆裡。
許老太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拍著大腿開始乾嚎。
“殺人啦!地主家的狗崽子跑到貧農家裡殺人啦!大家快來看啊!”
許老太的嗓音在清晨的村子裡傳出很遠,周圍幾戶人家的院門陸續開啟,幾個起早的村民披著棉襖探出頭來,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許意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襬,踩著滿地的碎木屑走到陸徵身邊,看著坐在地上撒潑的許老太和張翠花。
“砸我的作坊,斷我的財路,你們許家為了把我逼上絕路,還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許意聲音平穩,她沒有理會旁邊幸災樂禍的林婉,直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結婚證。
她將那張紙展開,捏在手裡,直接懟到許老太的眼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和這個紅章,從今天早上八點半開始,我許意在法律上就是陸徵的合法妻子。”
許意將結婚證轉了個方向,展示給周圍看熱鬧的村民。
“你們昨天收了王村那個包工頭兩百塊錢,打算把我綁去給那個打死過人的傻子當媳婦。這筆買賣現在徹底黃了,我許意的戶口今天就會從許家遷出來,落到陸徵的頭上。”
這句話直接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張翠花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許意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不要臉的賤貨!你竟然揹著家裡跟這個成分不乾淨的反革命分子去領證!你這是要把我們許家祖祖輩輩的清白名聲全都毀了!”
林婉躲在張翠花身後,用手帕捂著嘴,裝出一副痛心的樣子。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糊塗啊,就算你不想嫁給王家少爺,也不能自甘墮落去找一個地主家的後代,你讓爸媽以後在村裡怎麼抬得起頭?”
許意冷笑了一聲,她將結婚證仔細摺疊好,重新裝回口袋裡。
“清白名聲?你們許家為了兩百塊錢彩禮強買強賣,連親孫女的命都能拿去換錢,這種喪良心的名聲確實足夠響亮。”
許意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張翠花。
“既然你們覺得我嫁給陸徵是毀了許家的門風,那正好,今天咱們就把這筆賬徹底算清楚。”
許意轉過頭,看向人群外圍正揹著手走過來的村支書。
“支書,您來得正好。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我許意正式提出跟許家分家。”
村支書擠進人群,看著滿地狼藉的作坊和坐在地上的許老太,皺起了眉頭。
“許家大丫頭,結婚是終身大事,分家更是傷筋動骨,你可別因為賭氣胡鬧。”
“我沒有賭氣,我現在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許意轉過身,面對著村支書和所有圍觀的村民,說出自己的條件。
“許家的存款、房產和口糧我全放棄。麻煩村委給我開張戶口遷移證明,讓我徹底脫離許家的戶口本。”
許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許老太那張滿是算計的臉。
“作為交換,這間豆製品作坊裡被砸壞的所有東西我都不追究,大強在縣公安局惹的那些爛攤子我也絕不插手。從今往後,我許意跟許家橋歸橋路歸路,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許老太從地上爬起來,聽到許意淨身出戶的條件,心裡起了貪念。
但她嘴上依然不肯吃虧。
“你想得美!你從小吃我們許家的飯長大,現在翅膀硬了找個野男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沒門!你今天必須把作坊裡賺的錢全都交出來,就當是報答我們許家的養育之恩!”
陸徵一直站在許意身側沒有作聲,聽到許老太這句話,他突然向前邁出一步。
他擋在了許意和許老太之間。
陸徵抬起右手,將手搭在旁邊半截斷裂的門框上。
咔嚓。
那根手腕粗的實木門框在陸徵手裡發出一聲脆響,直接斷成了兩截,木屑撲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剛才說的條件,就是最終決定。”
陸徵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誰要是覺得這個條件不合適,或者還想從她身上摳出半毛錢,可以先問問我這雙手答不答應。”
陸徵將手裡那截斷木扔在許老太腳邊,許老太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周圍的村民瞬間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去觸這個退伍偵察兵的黴頭,畢竟陸徵當初在村口一腳踹斷野豬肋骨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村支書看著眼前這個劍拔弩張的局面,又看了看許意堅決的態度和陸徵動手的架勢,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許家為了彩禮逼婚的事情在村裡影響極壞,現在許意既然已經領了證,再鬧下去只會讓整個許家村的名聲掃地。
“行了,都別鬧了!”
村支書敲了敲手裡的旱菸袋,直接拍板定音。
“許意既然已經嫁人,戶口遷出也是遲早的事。既然她願意淨身出戶,許老太你也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今天我做主,馬上回村委寫分家文書,你們雙方簽字畫押,以後誰也別再去找誰的麻煩。”
許老太雖然心有不甘,但看著陸徵和地上的斷木,最終只能咬著牙嚥下了這口氣。
半小時後。
許意拿著那張蓋著村委紅公章的分家文書和戶口遷移證明,走出了村委大院。
冷風依舊刺骨。
許意將那幾張紙疊好,連同結婚證一起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轉過頭,看著推著腳踏車站在院牆外等她的陸徵。
“走吧,陸同志。”
許意大步走向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跨上後座。
“回我們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