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的院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林婉坐在長條凳上,手裡捏著一塊泛黃的白手帕,正低頭抹淚。
她周圍圍著幾個男知青,為首的趙斌滿臉憤慨,拳頭重重砸在木桌上。
“這個許意,簡直是法盲!是村霸!”趙斌嗓門很大,“婉妹,你就是太善良了,那是三十塊錢啊,夠咱們半年的伙食費了,她怎麼敢伸手要?”
林婉抽噎著,小聲說道:“趙大哥,別說了。也是我不小心,弄壞了姐姐的生意。她現在嫁給了陸徵,脾氣……脾氣比以前更大了。我只是擔心,她拿著那堆發黴的豆子去城裡,萬一吃壞了人,咱們許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知青的臉色更難看了。
在他們眼裡,林婉是城裡來的高中生,知書達理,又是為了幫家裡幹活才受的委屈。
而許意,不過是一個仗著有點蠻力、嫁了個破落戶就目中無人的村姑。
“不行,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趙斌站起身,“咱們去找支書,找公社!不能讓這種歪風邪氣在村裡抬頭!”
就在這時,院門被砰的一聲踹開了。
冷風順著門口灌進來,激得屋裡幾個人打了個寒顫。
許意右手拎著一個鋁製的水桶,左手插在棉襖兜裡,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陸徵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冷著臉,瞬間讓吵鬧的屋子靜了下來。
趙斌剛要開口罵人,對上陸徵冷冰冰的眼神,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林婉的哭聲也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看著許意手裡的桶,心裡直發毛。
“都在呢?正好,省得我挨個去找了。”
許意把鋁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金屬撞擊青磚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桶蓋沒蓋嚴,一股子焦苦味和草木灰的味道散發開來,在狹小的屋子裡迅速瀰漫。
“姐……你這是幹甚麼?”林婉強撐著站起來,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
“幹甚麼?”許意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那三十塊錢,在指尖隨意地撥弄著,“剛才我聽見有人在說,我這錢是訛來的?是村霸行徑?”
她盯著林婉,眼神凌厲。
“林婉,你剛才在知青點,就是這麼跟你的好朋友們交代的?”
趙斌梗著脖子,往前邁了一步,但這步子邁得有些虛:“許意,你別欺負人,婉妹都說了,她是不小心,你開口就要三十塊,這不是訛詐是甚麼?”
“不小心?”
許意彎下腰,猛地掀開鋁桶的蓋子。
灰濛濛的豆漿露了出來,上面漂浮著一層黑色穀殼和細碎的沙土。
“趙知青,你也是讀過書的人。你見過誰家不小心能把一整包陳年草木灰,剛好端端地倒進正翻滾的鍋心裡的?”
許意拿出一把長柄勺,在桶裡用力攪動了兩下。
“這鍋漿,是我花了五塊錢從大隊買的黃豆,磨了三個小時才出來的。林婉說,這是她特意為我準備的特別貢獻。既然她說這是好心,是秘方,那我這當姐姐的,怎麼能一個人獨吞呢?”
許意舀起滿滿一碗灰豆漿,端到林婉面前。
碗沿兒還掛著黑色的灰渣,看著就讓人反胃。
“林婉,你剛才不是說,這豆漿聞著比供銷社的都香嗎?你不是說,你想幫我分擔嗎?”
許意的聲音很輕,卻讓人無法反駁。
“來,這第一碗,我請你喝。當著大家的面,把你這好心喝下去。”
林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她死死盯著那碗髒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比誰都清楚那裡面加了甚麼。
除了草木灰,她還往裡吐了口水,甚至抓了一把餵豬的爛菜葉子。
“姐……這已經髒了,不能喝了……”林婉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顫抖。
“髒了?”許意往前逼近一步,碗口幾乎貼到了林婉的嘴唇,“你往裡撒的時候,怎麼沒覺得髒?你剛才跟趙知青哭訴的時候,怎麼沒說這東西髒?”
周圍的知青們面面相覷。
看著那桶灰不溜秋、散發著怪味的液體,再看看林婉那副心虛到極點的模樣,大家心裡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誰也不是傻子。
這要是不小心弄進去的,林婉至於嚇成這樣?
“婉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趙斌的語氣也帶了點懷疑。
林婉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求助地看向周圍,卻發現平時那些對她噓寒問暖的人,此時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喝。”
陸徵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軍靴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雙常年拿槍的手,此時正按在腰間的皮帶上,眼神冷得嚇人。
林婉嚇得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喝了它,三十塊錢我還給你。”
許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如果不喝,咱們現在就去公社。陸徵正好要去縣裡辦轉業手續,順便帶你去派出所走一趟。蓄意破壞他人私產,金額巨大,林婉,你猜你的大學名額保不保得住?”
大學名額,這是林婉的命門。
她死死咬著牙,看著那碗散發著焦臭味的髒水,又看了看許意那張冷漠的臉。
她知道,許意真的幹得出來。
林婉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粗瓷大碗。
碗裡的液體還在晃動,黑色的灰渣在乳白色的漿液裡打著轉,顯得格外扎眼。
她閉上眼,心一橫,猛地灌了一大口。
“嘔——”
焦苦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細碎的沙礫磨著她的嗓子眼,草木灰那種令人作嘔的鹼味直衝腦門。
林婉想吐,可許意的手穩穩地托住了碗底。
“嚥下去。”許意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林婉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她強忍著劇烈的噁心感,咕咚一聲,將那口髒水嚥了下去。
沙土劃過食道,那種粗糙的摩擦感讓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好喝嗎?”許意收回碗,隨手將剩下的半碗潑在林婉腳邊。
林婉趴在桌邊,劇烈地乾嘔起來,樣子十分狼狽。
屋子裡的知青們全看傻了。
趙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事實就擺在眼前。
如果真的是不小心掉進去的,林婉不至於嚇成這樣。
這副心虛又噁心的模樣,徹底坐實了她搞破壞的事實。
“趙知青,現在你還覺得,這三十塊錢是訛詐嗎?”
許意轉過頭,看著滿臉尷尬的趙斌。
趙斌老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許意是村霸,結果轉頭就被林婉當了槍使。
“我……我不知道是這種情況。”趙斌低著頭,聲音極小。
許意冷笑一聲,環視了一圈屋裡的知青。
“大家都是城裡來的文化人,講的是道理,看的是證據。林婉今天能往我的鍋裡撒灰,明天就能往你們的鍋裡投毒。這種善良,你們要是喜歡,大可以繼續捧著。”
說完,許意拉過陸徵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知青點。
“砰!”
院門再次被關上。
屋子裡,林婉還在不停地乾嘔,那股子焦苦味直衝嗓子眼。
她聽著外面村民們指指點點的聲音,看著知青們一個個嫌惡地散開,她平日裡維持的那副溫婉模樣,這下算是徹底丟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