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冷風颳過張家溝的土路。
許意拎著兩斤用草紙包好的掛麵,踩著滿地紅色的鞭炮碎屑,跨進張家院門。
張翠花走在最前面,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兩罐用網兜裝好的麥乳精,那副生怕磕了碰了的諂媚模樣。
林婉跟在旁邊,穿著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腳踩黑色半跟皮鞋,端著一副城裡大小姐的派頭。
張家舅媽劉紅梅聽見動靜,掀開堂屋厚重的棉門簾迎了出來。
“哎喲,翠花回來了!婉丫頭這身打扮可真俊,快進屋暖和暖和!”
劉紅梅滿臉堆笑,目光在觸及那兩罐麥乳精時,笑開了花。
她熱情地接過網兜,順勢將林婉迎進屋,全程連正眼都沒看走在最後的許意。
許意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將手裡那包掛麵遞了過去。
劉紅梅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她用兩根手指捏住系掛麵的草繩,撇了撇嘴。
“大過年的,就拿兩斤掛麵糊弄親戚?你這丫頭在許家白吃白喝這麼多年,連點規矩都沒學明白。”
許意鬆開手,任由掛麵懸在劉紅梅手裡。
“舅媽嫌少可以扔了,這掛麵是用我自己在後山套野兔換來的錢買的,沒花張翠花一分錢。您要是覺得麥乳精好,那就多喝點,別噎著就行。”
劉紅梅被堵得臉色一青,剛想發作,堂屋裡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大過年的吵甚麼吵,還嫌不夠煩嗎?都給我滾進來!”
說話的是張翠花的親大哥,公社農機廠的後勤科長張大強。
許意跨過門檻,走進堂屋。
張大強盤腿坐在燒得滾熱的土炕上,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散落著幾張寫滿數字的報表。
他手裡捏著一根旱菸袋,緊皺著眉頭,整個屋子瀰漫著刺鼻的劣質菸草味。
張翠花一進屋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告狀,她添油加醋地把除夕夜許意如何吃獨食、如何拿刀子威脅長輩的事情說了一遍。
“大哥,你可得替我做主啊!這小畜生現在反了天了,連我這個親媽都不放在眼裡!”
張翠花抹著眼淚,試圖博取同情。
林婉適時地遞上一塊手帕,用柔弱的語調幫腔:“舅舅,您別生姐的氣。她可能就是覺得家裡窮,想自己多吃點好的。只是奶奶年紀大了,大過年的連口肉湯都沒喝上,確實有些可憐。”
張大強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子,抬眼看向許意,板著臉看著許意。
“許意,你媽說的是真的?”
許意拉過一條長板凳,直接坐下。
“肉是我買的,鍋是我架的。她們想白吃白喝,我不給,就這麼簡單。舅舅既然是公社幹部,那應該懂得按勞分配的道理。誰幹活誰吃飯,想吃現成的,去要飯比較快。”
“你放肆!”張大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嗡嗡作響。
他當了幾年科長,平時在廠裡被人捧慣了,哪裡受得了一個農村丫頭這般頂撞。
許意沒理會,她的目光越過張大強憤怒的臉,落在他面前那幾張報表上。
紙張最上面一行寫著積壓次品清單,下面羅列著一排排數字。
“舅舅有閒心管我們許家的破事,不如先操心操心您自己頭上的烏紗帽。”
許意伸手指了指那堆報表,“農機廠去年生產的那批生鐵鍋,因為砂眼太多被供銷社退貨,現在全壓在倉庫裡。馬上就出正月了,工人們連過年福利都沒見著。您這個後勤科長要是再弄不來錢和物資,廠長怕是要拿您開刀了吧。”
張大強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被嚥了回去,這可是廠裡的內部機密,連張翠花都不知道,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外甥女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你在這胡說八道甚麼!”
張大強下意識地用手蓋住報表,眼神閃爍。
劉紅梅在旁邊冷笑出聲:“大強,你聽這死丫頭瞎咧咧,她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村姑,懂甚麼廠裡的事,我看她就是故意轉移話題!”
許意沒理會劉紅梅的聒噪,她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張大強的眼睛,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有辦法幫你清掉這批庫存,還能讓廠裡的工人過個肥年。”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翠花和劉紅梅震驚地看著許意,林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心裡有些不安。
張大強死死盯著許意,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心虛或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這丫頭顯得十分鎮定。
“就憑你?”張大強冷哼一聲,“縣供銷社都不要的殘次品,你能賣給誰?當廢鐵賣給軋鋼廠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誰說要賣錢了?”許意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批鍋雖然有砂眼,但用黃泥糊一下底部,根本不影響農村人燒柴做飯。供銷社看不上,是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挑剔的城裡人,但現在下面各個大隊,哪家哪戶不缺一口大鐵鍋?”
張大強皺起眉頭反駁:“農村人缺鍋是不假,但他們手裡沒錢!拿甚麼買?”
許意冷笑一聲。
“沒錢,但他們有糧,有大豆,有花生,有山裡的乾貨。”
許意接著說,“以物易物,你打著支援公社春耕建設的旗號,把這批鍋拉到下面大隊。一口鍋換十斤大豆,或者五斤花生,村裡人絕對搶破頭。”
張大強猛地坐直了身體,蓋在報表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你把換回來的大豆和花生拉回廠裡,大豆拿去榨油,剩下的豆粕可以餵豬。花生直接當福利發下去,庫存清空了,工人們手裡拿到了油和糧,廠長不僅不會怪你,還得給你記個大功。這筆賬,舅舅算不明白嗎?”
屋裡安靜極了。
張大強夾著菸袋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掉落在棉褲上燒出一個小洞,他都渾然不覺。
張大強心裡盤算著,這法子不僅能清庫存,還能給工人發福利,簡直一舉兩得。
劉紅梅看著丈夫呆滯的模樣,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強,你別聽她忽悠,這……”
“閉嘴!”
張大強猛地轉頭,衝著劉紅梅發出一聲暴喝。
劉紅梅嚇得渾身一哆嗦,後半句話直接咽回了肚子裡。
張翠花更是嚇得縮在炕沿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張大強一把將手裡的菸袋扔在桌上,連鞋都沒穿,直接從炕上跨了下來。他大步走到許意麵前,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看許意的眼神徹底變了,滿眼都是驚訝。
“許意,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張大強的聲音有些顫抖。
許意靠在椅背上,迎著他的目光。
“舅舅覺得,許家村還有誰能教我這些?”
張大強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喜,他轉頭看向還愣在旁邊的劉紅梅,大聲吩咐。
“還愣著幹甚麼!去櫃子裡把那包特供的茉莉花茶拿出來,給許意泡上!再去廚房切盤臘肉,中午多加兩個硬菜!”
劉紅梅滿臉不可置信,但看著丈夫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轉身去了廚房。
張翠花徹底傻眼了,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這個向來只配吃剩飯的女兒,怎麼隨便說了幾句話,就讓高高在上的大哥捧了起來。
林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手帕。
她看著被張大強熱情招呼的許意,心裡十分嫉妒,這賤人到底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彎彎繞繞!
這明明應該是她林婉在城裡學到的見識,憑甚麼被這個泥腿子搶了風頭!
許意端起張大強親自倒的熱茶,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她知道,這第一步棋,算是徹底走活了,有了張大強這個公社農機廠的後勤科長做跳板,她接下來要搞的豆製品加工廠,就不愁找不到合法的銷路和原材料來源。
“舅舅。”
許意放下茶杯,看向張大強,“法子我出了,但下面大隊的情況複雜,你派別人去,未必能換到好東西,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張大強看著眼前的外甥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只要你能把這批鍋換出去,以後你許意的事,就是我張大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