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覺得自己像一朵小蒲公英,被風吹著,飄啊,飄。
最後“啪嗒”一下,摔在硬硬的地面上,胳膊肘還磕了一下,疼疼的,把她飄忽的意識撞了回來。
入眼的不是荷花村灰撲撲的天,不是老槐樹皺巴巴的枯枝,也不是破洞漏風的山神廟屋頂,是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的光——
紅的、黃的、粉的燈籠一串串掛在杆子上,比村裡過年時的油燈亮一百倍!還有方方正正的亮閃閃的板子,閃著她認不出的花樣。
刺得她眼淚唰地湧了上來。
耳邊更是吵的慌,轟隆隆的車聲、嘰嘰喳喳的人聲、滋滋的油炸聲、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比山崩時的動靜還鬧,震得她耳朵嗡嗡直響。
芽芽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張著,半天合不上,嚇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小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荷包。
這是甚麼地方?
路上的人來來往往,好多好多,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料子滑溜溜的,看著軟蓬蓬的,還有人裹著毛茸茸的大衣,每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
他們走的很快,手裡拿著亮亮的,薄薄的方正的東西,偶爾有人看芽芽一眼,眼神怪怪的,還有點疑惑。
那寬大的路上,時不時還有人騎著跑的飛快的兩個輪子的鐵獸轟隆隆開過,從身邊擦過時,帶起一陣風,吹的芽芽枯黃的頭髮亂飛,她嚇得趕緊往旁邊臭烘烘的鐵皮盒子後面縮。
這個鐵皮盒子半敞著口,裡面堆著好多東西,花花綠綠的紙,圓圓的罐子,各種尖尖細細的木棍棍,還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一股餿味混著一點點甜鹹味飄過來,嗆得她鼻子酸酸的,肚子裡的小蟲子一下子就醒了,瘋狂地爬來爬去。
啃的她肚子絞著疼,喉嚨裡不停嚥著唾沫,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她躲在鐵皮盒子後的陰影裡,像只灰撲撲的小耗子,圓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這裡太嚇人了,亮花花的光,轟隆隆的鐵盒子,匆匆的熙攘的人影,都讓她心裡慌慌的。
她想柳婆婆,想荷花村的土炕,想村長爺爺。
有人路過鐵皮盒子,掃了她一眼,皺著眉走得更快了,嘴裡嘟囔著:“髒死了,怎麼還有個小乞丐在這。”
芽芽趕緊把小腦袋埋進膝蓋,把身子縮得更緊,小手指摳著衣服上的洞。
她知道自己髒,臉上沾著黃泥,頭髮亂糟糟的。
可村裡的人,都是這樣的呀。
她就縮在角落,看著那些怪模怪樣的人走來走去,手裡拿著各種她不認識的吃食,香味飄得老遠老遠。
不遠處還有幾個怪模怪樣的喇叭花形狀的東西,小小的一個,裡面卻都像裝了小人,那裡面的小人在喊著:“章魚小丸子!剛出爐的章魚小丸子!”“缽缽雞,一元一串的缽缽雞!”“手工豆花,小料隨便加嘞!”
她看見攤子周圍地上散落著一些袋子,有零星的圓圓的丸子,還有剩一半液體的透明罐罐。
可她不敢動,也不敢撿來吃。
就像山裡看見不認識的菇子,爺爺奶奶總說,不認得的東西不能隨便吃,吃了要躺闆闆,連救都救不回來。
這怪地方,全是她沒見過的東西。
嘈雜的聲響裡,突然鑽進一個清脆的小聲音,離她不過幾步遠,帶著被寵愛的嬌氣:“這個太鹹了,難吃死了!”
鹹?!
芽芽的小耳朵一下子支稜起來。
是鹽!
是柳婆婆和村裡爺爺奶奶們嘴裡唸叨的鹽!
她趕緊把小腦袋抬起來,從兩個鐵皮盒子的縫隙裡悄悄往外看。
她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色軟蓬蓬的亮亮的料子的小姐姐,被一個拿著亮板子的阿姨牽著,手裡捏著一個圓圓的,棕褐色的東西。
拿著亮板子的阿姨聽見小姐姐說話,拿起那個圓圓的像是壞掉的蛋一樣的東西也咬了一口,眉頭皺的緊緊的,順手就扔在了地上。
“這家滷蛋做的真是齁鹹!”
那圓圓的被啃了兩口的東西骨碌碌滾了幾下,正好停在她的小腳丫邊,還帶著點溫溫的熱度。
芽芽的小心臟“咚咚咚”跳的厲害,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快要跳出嗓子眼。
滷蛋?
她盯著那東西,又看了看帶著小姐姐走遠的阿姨,確定她們不會回來,才慢慢伸出小手,指尖輕輕戳了戳——
軟軟的,彈彈的,溫溫的,沒危險。
這是她看著她們吃過的,就像山裡被小鳥啄過一口的野果,吃過的就知道沒毒。
芽芽想起趙伯伯說的話,膽子稍稍大了點,趕緊把它撿起來,用黑乎乎的袖子胡亂擦了擦上面的灰,嚥了咽口水,將它湊到嘴邊,小小的啃了一口。
鹹香的味道一下子在嘴裡化開,還有淡淡的肉鮮味兒,裡面的黃,沙沙的,粉粉糯糯的,是真的有鹽!
芽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身上那股軟趴趴的沒勁,都好像散了一點點。
肚子裡的小蟲子也不怎麼啃了,暖暖的,舒服極了。
她想再咬一口,嘴巴剛湊上去,突然想起額頭燙燙的柳婆婆,想起村口蜷縮的爺爺奶奶,想起哭唧唧的小豆子。
w .ttκan .¢ O 這是鹹的,能救命的東西,不能再吃了,要帶回去,給婆婆吃,給村長爺爺吃,給村裡所有人嘗一口,大家就能有力氣,就能有救了!
芽芽趕緊把滷蛋揣進懷裡,用破舊的夾襖裹得嚴嚴實實。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鐵皮盒子旁被扔掉的吃食也越來越多。
芽芽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可她看著懷裡的滷蛋咬了咬嘴唇,目光慢慢落在了那些沒吃完的東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