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沉睡
“你要沉睡?”聽完謝倦遲的來意, 裴沉頗為意外。
謝倦遲點頭:“我需要消化力量,得沉眠一段時間。”
裴沉張了張嘴,終究沒好意思追問要消化的是甚麼力量, 這股力量又從何而來。
換做之前, 還沒經歷鶴先生這一遭事,心思澄澈的他, 其實是可以毫無顧忌的開口詢問的, 可如今心境不同,他總覺得, 一旦問出這些問題, 便成了刻意打探謝倦遲, 由此生出背叛恩人的愧疚感, 哪怕他心底沒有半分惡意。
說起惡意,鶴先生其實也沒有惡意, 但這是站在眾人的立場上評判。落在謝倦遲身上, 即使鶴先生沒有惡意,但他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念及此,裴沉愁的不行, 陷在兩難的糾結裡。
謝倦遲並沒看出裴沉的糾結, 通知完畢, 便回了房間,接著洗了個澡,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而後拉上窗簾, 隔絕所有光線,隨即躺上床,臉頰輕輕蹭了蹭柔軟的被子, 眉眼一鬆,便陷入了沉睡。
就在他睡去的剎那,詭異的一幕發生:他所在的房間憑空消失,原本與裴沉房間相連的牆壁突兀地多出一截平整的空白,與周遭規整的格局格格不入。
另一邊。
鶴先生將裴沉的抗拒與閃躲看得一清二楚。他這個徒弟,有著一副純善心腸,是個好人。
可能扛得住大事、撐得起局面的人,可以心善,卻絕不能是好人。
與無奸不商一個道理。商人不夠圓滑狠絕,便在商場立足不下,賺不到利益;同理,扛事之人不夠果決狠厲,便鎮不住場面,做不成大事。
鶴先生想著自己這唯一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一邊欣慰於對方骨子裡的乾淨純粹,一邊又恨對方性子太軟,難成大器。
喜他純粹,惱他懦弱......屬於是喜惡同因了。
不過鶴t先生也是沒辦法,若他只是收一個傳承衣缽不需要做別的事情沒有任何要求的徒弟,裴沉無疑是合適的。
可眼下他要的,不是繼承人,而是能獨當一面、扛起重擔的“當家”。
裴沉在大事面前拎不清、狠不下心的樣子,叫他如何不愁?
你說再找一個徒弟?
也不是不行,如今大批人類靈魂匯聚於此,可供他挑選的餘地多了。他也不是沒看過,暗中觀察過諸多靈魂,但沒一個能入他眼的。
要知道可以是可以,能不能行是另一回事。
如此境況,讓向來沉穩的鶴先生也愁眉不展,滿心焦躁無處排解。
就在這進退兩難的節骨眼上,一陣敲門聲忽然響起,打破了沉寂。
鶴先生瞬間斂去所有愁緒,面露警惕,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道軟糯稚嫩的童聲:“系我呀,好吧,你不認識我,開個玩笑啦。總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放心,公寓裡是安全的,我不會傷害你的。”
鶴先生沉思了幾秒,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個小孩,生得精緻可愛,見門開啟,男孩禮貌地先彎了下腰,而後聲音甜甜的喊道:“爺爺好,你叫我嘉嘉就可以了。是這樣的......”
不過寥寥數語,便讓鶴先生睜大了雙眼,滿臉震驚,再無半分之前的警惕,甚至連忙側身將孩子迎進屋內,急切的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這一聊,便是一個小時。
待嘉嘉話音落下,鶴先生激動得聲音都發顫:“嘉嘉,你等我會,在這坐著別動,我去叫一個人來。”
很快,鶴先生帶著裴沉回來。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語,聽得裴沉從滿臉茫然、一頭霧水,到神色凝重、眉頭緊鎖,最後震撼得一臉空白。
鶴先生看著裴沉失神的模樣,清了清嗓子,語氣嚴肅:“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你也不用再糾結了,從今往後,我們所有人都綁在一根繩上,休慼與共,往後齊心做事就好。”
裴沉還未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眼睛恍惚,下意識應道:“啊......?哦,好。”
就在裴沉答應的剎那,嘉嘉注視著他的雙眼驟然亮起一抹金光,轉瞬即逝,很快又恢復成原本清亮的深棕色。
自此以後,嘉嘉再看裴沉的眼神,變得古怪又複雜,一會是驚歎,一會又帶著幾分懷疑,神色變幻不停。
——他是真的想不到,眼前這個憨厚得傻乎乎的人,未來竟會擁有那般凜然的威嚴。從現在句句都聽爹的,到以後倒反天罡,反過來管爹,讓爹好好工作,煩的爹直接躲起來......
等等,哪怕被煩到極致,爹也只是躲開,而沒有動手揍人嗎?
嘉嘉眼珠滴溜溜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隨即揚起乖巧可愛的小臉,伸手輕輕扯了扯裴沉的衣角,聲音軟糯的道:“裴哥哥,我可以幫你的忙呀,我們一起努力,共建美好世界!”
裴沉依舊陷在恍惚中,久久無法回神。方才接收到的資訊實在太過龐大,如鋼卷般碾壓著他的認知。
這件事,太過宏偉,甚至可以說宏大到超乎想象,真的是憑藉他們這些人,就能辦到的嗎?
***
數次挖空心思討好,卻次次撞牆,滿心進步念想化為泡影的李富貴百無聊賴地撐著腮幫子,坐在一截臺階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嘆著氣。
掏心掏肺的討好換來的不是領導的半分青睞,反倒讓對方愈發嫌惡,彷彿他做甚麼都是錯,這種情況他努力還有甚麼用?
李富貴徹底洩了氣,索性擺爛放棄。
罷了,甚麼當官掌權、出詭頭地,全都不想了,安安分分做個混日子的平民詭也不錯。
“唉——”
又一道濃重的嘆息從喉嚨溢位,尾音還飄在風裡沒散盡,一道宛若天籟的聲音響起:“李富貴,你過來一下。”
李富貴猛地轉頭,循聲看向聲源處,見是裴沉,原本耷拉的身子立即挺起,麻溜地從臺階上彈起來,顛顛地小跑著湊過去,語氣裡充滿受寵若驚的殷勤:“誒,來了!”
裴沉沒多言,帶著李富貴往僻靜處走,繞開扎堆的遊魂詭眾,尋了個能隔絕旁人視線與耳力的角落,確認不會被偷聽,才開口道:“你是不是能自主挑選召喚的魂魄?”
心頭咯噔一聲,李富貴瞬間慌了神,暗叫不好:難不成是來找他問責的?
他心裡打鼓,卻實在想不通自己錯在何處,他召喚魂魄時,特意剔除了體弱無力、沒法幹活的老人,避開了吵吵鬧鬧、只會添亂的小孩,繞開了缺胳膊少腿、喪失勞動力的殘魂,只挑揀能幹實事的人,怎麼看都是好事。
但考慮到裴沉和眾詭不一樣的思路,這點存疑,所以李富貴才害怕裴沉是來問責的。
李富貴心驚膽戰地滾動了下喉結,磕磕絆絆的回道:“呃......是的。”
裴沉語氣鄭重:“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誒?不是來問責的嗎?
李富貴當即來了精神,挺直腰板,忙不疊應道:“您請說!但凡我能做到,絕無二話!”
“接下來你召喚的魂魄,優先選軍人,再有就是生前有管理經驗的人。”
“啊?”李富貴瞳孔地震,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心口被扎穿。
他懂裴沉的意思了,這是要開始搭建管理層、物色得力人手了,等各個位置被填得滿滿當當,他一個沒甚麼本事也沒背景的普通詭,這輩子都別想有上升的機會,徹底永無出頭之日了。
絕望浮上心頭,李富貴眼眶一熱,差點當場哭出來。
裴沉見狀愣住,疑惑道:“......你怎麼了?”
李富貴咬著牙,忍住眼底的溼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我沒事,哈哈,您繼續說。”
看著李富貴臉上扭曲的表情,裴沉默了默,心裡隱隱擔憂,怕這小子嘴上答應,背地裡卻陰奉陽違。
沉吟片刻,裴沉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符紙,這是他在鶴先生的指導下畫出來的契約符——十張裡唯一成功的那張。生疏地用食指在符紙上畫了幾步啟用符紙,隨即遞給李富貴。
李富貴看了看,哪敢不收。
而在碰到符紙的瞬間,一股契約之力纏繞上來,李富貴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只覺得又被狠狠紮了一刀。
這是不信任他,怕他不聽話,才用契約束縛啊。
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往後他更別想撈到半點好處,更別說往上爬了。
垂頭喪氣地任由契約之力與自己的魂體緊緊繫結,李富貴半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
裴沉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猶豫了兩秒,勉強開口補了句:“你好好幹,我會在謝倦遲那裡替你說幾句話,別的我不敢保證。”
這句話,宛若絕境裡的一道光,照亮了李富貴灰暗的心底。李富貴抬起頭,眼角噙著的淚光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彩,激動的哽咽道:“我一定好好幹!”
裴沉:“嗯......加油。”
***
謝倦遲沉睡前將公寓的結界擴至了最大範圍,方便後來的靈魂有容身之地。
面積總計大約1平方千米,換算下來就是100萬平方米,乍一聽是很大的一片區域,可放在黑霧區,也就指甲蓋大小。不擠且有富餘的情況下差不多能容納兩萬人,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就不大了?
——其實還是挺大的。
此處的富餘是指社群功能完整的意思。
不考慮舒適度的情況下,翻二番人都住得下。
...
...
濃稠的白霧漫無邊際,目之所及盡是白茫茫的一片,甚麼都看不清。
聞棟斌腦子昏沉,依稀記得自己前一刻還躺在床上睡覺,混沌間不由得心生疑惑:所以,他這應該是在做夢?
不知是不是夢的原因,平日裡素來冷靜理智、反應迅捷、感官敏銳的聞棟斌,此刻思維運轉變得遲緩木訥,感知力也變得弱化,雖不至於到痴傻懵懂的地步,卻也遲鈍的不如常人。
他站在原地,思考著要不要四處走走收集資訊,這時,死寂無邊的霧靄裡忽然隱隱綽綽浮現出一道單薄的人影。
那道身影在濃霧中緩緩挪動,一步一步朝著聞棟斌的方向靠近,輪廓從模糊到清晰,一點點褪去白霧的遮掩,直到完整地映入聞棟斌的眼簾,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近到伸手便能觸碰到對方的程度,人影才停住。
看清人影面容的剎那,聞棟斌眼眶滾燙,兩行熱淚滑落,聲音顫抖,帶著思念與期盼,脫口而出:“鶴先生!你終於給我託t夢了。”
鶴先生面色沉靜,語氣急促:“我有事要交代你,時間不多,寒暄的話就免了,我需要這些東西,你趕緊燒給我......”
他語速極快的說著所需之物,聞棟斌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滿心都是茫然無措,完全跟不上對方的話語。
等鶴先生說完,聞棟斌忍不住開口追問:“你要這些東西是要造房子嗎?以及,你要士兵的陣亡名單幹甚麼?不過你要這東西我也沒有啊,國家沒打仗,哪裡來計程車兵損耗?”
鶴先生:“嗯,是要造房子。沒有士兵陣亡?那你就給我一些身手好的人去世的名單,最好是近期死的,時間太長了不一定撈得到。還有,最近可能要出大亂子了,你盯緊一點,程度和導致我離世的那次差不多,或者更嚴重。”
聞棟斌心頭一震,無數疑問堵在喉頭想要追問,可四周的白霧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散去,鶴先生的身影也隨之變得虛浮模糊。
他眼睜睜看著對方張嘴說話,唇瓣不斷開合,卻聽不見絲毫聲音,所有的話語都消散在了漸散的霧靄裡。
下一秒,天旋地轉,混沌感驟然褪去。聞棟斌猛地睜開雙眼,從夢中醒了過來,回到現實。
作者有話說:感謝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