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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舊公房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老舊公房

氣味率先定義了這個世界。

灰塵,是那種經年累月、滲入磚縫牆皮、每一口呼吸都能嚐到顆粒感的、厚重的灰塵。緊隨其後的,是潮溼的黴味,從牆角、從踢腳線、從天花板的陰角處瀰漫出來,帶著一股子被遺忘的、緩慢腐敗的甜腥。在這之上,是廉價線香燃燒後殘留的、有些嗆人的煙霧氣,以及一種更難以形容的、類似老舊中藥櫃、受潮的舊書、還有年久失修的木頭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息。這氣味不刺鼻,卻頑固地附著在鼻腔深處,讓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陳年的重量。

林棲站在昏暗的樓道里,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感官衝擊。身上粗糙的工裝布料摩擦著面板,手裡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勒著掌心。他抬起頭,視線沿著陡峭的水泥樓梯向上延伸。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被磨得圓滑,露出內部沙石粗糙的質地,中間部分則凹陷下去,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踩出了光滑的弧度。牆壁是早已過時的淡綠色,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像患了嚴重的面板病,露出底下灰黑汙濁的牆坯。剝落處的邊緣捲曲著,掛著蛛網和絮狀的灰塵。

牆上並不空。貼滿了層層疊疊的、早已褪色發脆的紙張。有疏通下水道、開鎖換鎖的小廣告,有字跡模糊的、幾年前的社群繳費通知,有尋貓尋狗的啟示,照片上的寵物面目模糊。在這些現代生活的殘跡之下,更靠近牆根的位置,隱約能看到一些更陳舊的痕跡:用紅漆刷寫的、早已難以辨認的標語碎片,以及一些用尖銳物品刻下的、意義不明的符號和字跡。在正對樓梯的牆面上,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有人用粉筆(或許是白灰)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巨大的“奠”字,筆畫顫抖,旁邊還畫了個粗糙的圓圈。字跡很新,粉筆灰似乎還沒完全被灰塵覆蓋。

頭頂的聲控燈散發著昏黃、閃爍不定的光,燈泡外罩著一層厚厚的、被燻成褐色的油汙,讓光線更加渾濁不清。燈罩裡,幾隻飛蛾的屍體粘在網上,早已風乾。

空氣是凝滯的,帶著一股地下室的陰涼。但在這片凝滯中,又有極其細微的、無法確定來源的氣流擾動,讓灰塵在光束中緩緩打著旋。遠處,那咿咿呀呀、走調得厲害的戲曲唱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是一個老生的唱段,嗓音沙啞乾澀,時而拔高到刺耳,時而低沉到幾不可聞,還伴隨著老舊唱片跳針般的、斷續的雜音。聲音的方向難以捉摸,彷彿來自樓上,又像是從牆壁內部,或者樓下傳來的回聲。

林棲低頭看向手機。螢幕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宜居》的提示文字已經淡去,只剩下那個橙色的圖示和“樓棟和諧度:60/100”的顯示。他嘗試滑動,沒有新資訊。他收起手機,提了提手裡的工具袋,開始沿著樓梯向上走。

腳步落在水泥臺階上,發出空洞的、被放大的迴響,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層層亮起,又在他走過之後,一層層延遲地、戀戀不捨地熄滅,將他身後的樓梯重新投入更深的黑暗。每一層樓的拐角處,都堆著些雜物:破舊的腳踏車骨架、蒙塵的醃菜罈子、用塑膠布蓋著的不知名傢俱。雜物上也落滿了灰,顯然很久無人動過。

他住在幾樓?手機和工具袋裡沒有鑰匙或門牌提示。他只能一層層看過去。每一層的樓道佈局幾乎一樣:左右對稱著三四戶人家,老式的深褐色木門,門上的春聯早已褪成慘白,門鏡蒙著灰。有些門把手上掛著“出入平安”的褪色掛件,有些門楣上貼著小小的、紅紙剪的八卦符或者倒掛的剪刀,顏色也都陳舊了。空氣裡的香火味,在某些門口格外濃重一些。

在三樓,他停住了。左手邊那扇門的門縫下,透出極其微弱的光線,還有隱隱的、壓抑的咳嗽聲。門把手上沒有掛件,但門邊的牆壁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通知,字跡清晰,墨色很新:

“告全體鄰居書

近期樓內夜間屢有異響、物品莫名移位、牆壁出現不明汙跡,嚴重擾亂居民正常生活與休息!此絕非尋常!望肇事者自重,立即停止此種不道德行徑!亦請知情者勇於揭發!維護本樓安寧,人人有責!

—— 301 住戶謹啟”

通知的右下角,還用紅筆畫了一個憤怒的感嘆號。

林棲的目光在“301”上停留片刻。這大概是一位對“異常”有所察覺、並且試圖用常規方式(張貼告示)解決的住戶。他繼續向上走。

在四樓,他聞到了更濃的香火味,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皂的氣味。右手邊那扇門的門楣上,不僅貼著八卦符,還掛著一面小小的、邊緣有些生鏽的圓鏡,鏡面朝外。門邊放著一個陶瓷的香爐,裡面插著三支剛剛燃盡、還冒著細微青煙的線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門緊閉著,裡面寂靜無聲。

走到五樓,聲控燈似乎壞了,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只有樓下傳來的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樓道輪廓。這裡比下面更暗,更冷。那戲曲聲,在這裡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點,但依然飄忽。林棲摸索著,走到靠裡的一扇門前。這扇門看起來更舊一些,深褐色的油漆開裂起皮,門牌號是“504”,數字上的漆都快掉光了。他摸了摸口袋,從工裝褲裡摸出一把繫著紅繩的、有些鏽蝕的銅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推開門。

一股更濃的、封閉已久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他側身進去,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門上方一塊小小的、裝著鐵欄的氣窗,透進一點樓下路燈的模糊微光,勉強能看出這是一個很小的套間。外間似乎是客廳兼臥室,擺著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一張掛著灰色蚊帳的木板床。裡間門關著,大概是廚房和衛生間。傢俱都蒙著厚厚的灰塵,空氣裡有種空置已久的、毫無生氣的冰冷。

他摸索到門邊的牆壁,找到一個老式的拉線開關。拉動。

“啪。”

頭頂一盞功率很小的白熾燈亮了起來,光線昏黃,勉強驅散黑暗。燈泡上同樣罩滿了灰,光線顯得更加無力。他看清了房間的全貌。非常簡陋,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牆壁是同樣剝落的淡綠色,牆角有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模糊的、哭泣的臉。地上是老舊的水泥地,坑窪不平。

他放下工具袋,走到窗邊。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汙濁,外面焊著生鏽的鐵護欄。透過髒汙的玻璃,能看到對面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灰撲撲的六層樓房,以及更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輪廓。天空是沉鬱的深藍色,沒有星星。

他拉上洗得發白、印著俗氣牡丹圖案的窗簾,暫時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然後,他開始檢查這個房間。

方桌上空空如也。抽屜裡只有幾張廢紙和半截蠟燭。床上只有光禿禿的木板和一張散發著黴味的草蓆。他掀開草蓆,木板上有幾處深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汙漬。他皺了皺眉,將草蓆蓋回去。

走到裡間,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是狹小的廚房和廁所一體。一個單灶頭的煤氣灶,一個水泥砌的洗手池,旁邊是蹲便器。都很髒,積著經年的汙垢。水龍頭擰開,先是一陣刺耳的、管道排氣的嘶聲,然後流出渾濁發黃的水,過了好一會兒才變得稍微清澈,但依舊帶著鐵鏽味。他關掉水龍頭。

這個“家”,比“合租屋”更加破敗、孤獨,充斥著被遺棄的氣息。但同樣,那些異常的徵兆也無處不在:牆角的水漬,床板的汙痕,空氣中始終縈繞不散的、混雜的陳舊氣息,以及窗外那隱約的、走調的戲曲聲。

他回到外間,坐在咯吱作響的椅子上。工具袋放在腳邊。他需要了解這個副本的“規則”,瞭解這棟樓裡到底在發生甚麼,以及“樓棟和諧度”具體指甚麼,如何提升或維護。

“咚咚咚。”

輕微的、有些遲疑的敲門聲響起。

林棲心頭一凜,看向門口。這麼晚了,會是誰?

他起身,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一個細細的、帶著點怯懦的女聲傳來:“請、請問……是新搬來的林師傅嗎?”

林棲握了握拳,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很大,但眼神裡充滿了不安和警惕。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包掛麵。

“我、我住對面,503。”女孩飛快地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甚麼,“我姓蘇,蘇晚。那個……我聽樓下王嬸說今天有新鄰居搬來,就、就住這間……” 她看了一眼504的門牌,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懼。“這間房……空了很久了。你一個人住嗎?”

林棲點點頭:“是,剛搬來。林棲。” 他側身讓開一點,“進來坐?”

蘇晚連忙搖頭,像是504的門內有甚麼可怕的東西。“不、不用了!我就是……過來打個招呼,這個給你。” 她把塑膠袋往前遞了遞,手指微微發抖,“這樓裡……晚上不太平。你、你晚上儘量別出門,聽到甚麼動靜……也別好奇,別開門看。早點休息。”

她語速很快,說完就想轉身離開。

“等等,”林棲叫住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上,“你剛才說‘不太平’?是指甚麼?我聽到有戲曲聲,還有樓下貼的告示……”

蘇晚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她回過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幽暗的樓梯上下,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說:“戲曲聲……是四樓陳奶奶放的錄音機,她老伴以前是唱戲的,去世後她就天天放,走調了也不管……但、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她喘了口氣,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是別的聲音……晚上,牆裡有聲音,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吵架,哭,還有……敲打的聲音。有時候,門口會有腳步聲,來回走,但貓眼裡看不到人。家裡的東西,明明放得好好的,第二天就換了位置,或者……多了點東西。牆上,會突然出現一些……用紅筆或者甚麼東西畫的印子,擦不掉。”

她看著林棲,聲音帶著哭腔:“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這樓裡好多老住戶都搬走了,剩下的,不是像陳奶奶那樣不太清楚的,就是像301張叔那樣不信邪、整天嚷嚷著抓‘搞鬼的人’的。還有四樓那家,天天燒香拜佛,也沒用……這樓,這樓好像……是活的,它在不高興。”

“活的?”林棲捕捉到她的話。

蘇晚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能……感覺到一點。我從小……就對這些東西比較敏感。住進來之後,總是做噩夢,夢裡這樓是歪的,牆是軟的,裡面……有很多影子,很痛苦的樣子。它們好像……想告訴我們甚麼,但說不出來,只能弄出這些動靜……” 她忽然捂住嘴,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眼神慌亂,“對不起,我、我可能是太害怕了,胡說八道……你、你就當我沒說。這些東西給你,我、我回去了!”

她不由分說地把塑膠袋塞進林棲手裡,轉身快步走回對面的503,迅速開啟門閃了進去,砰地關上門。關門聲在寂靜的樓道里迴盪。

林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袋微溫的蘋果和掛麵,看著對面緊閉的房門。蘇晚的話,雖然混亂充滿恐懼,卻透露了關鍵資訊:這棟樓的異常是集體性的,且與“歷史”和“痛苦”有關。她提到的“敏感”,也許在這個副本里是重要的能力。

他退回房間,關上門。將塑膠袋放在桌上。蘋果是普通的紅富士,掛麵是最便宜的牌子。一份來自恐懼中、同病相憐者的、笨拙的善意。

他重新坐下。樓棟和諧度60。這大概反映了目前住戶們之間緊張、猜忌、恐懼的關係,以及“異常”對整體環境的侵蝕程度。蘇晚的恐懼,301的憤怒告示,四樓那家的燒香辟邪,都是這種不和諧的表現。而“它”——這棟樓的“活”的怨念或痛苦——正在利用或放大這些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

【觸發支線任務:傾聽者】

【任務描述:樓內住戶蘇晚(503)似乎對異常有所感知,且處於崩潰邊緣。嘗試與她溝通,獲取更多關於樓內異象的資訊。注意: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過度刺激可能導致任務失敗或引發不可控後果。】

【任務獎勵:相關資訊,可能影響樓棟和諧度。】

支線任務。果然,蘇晚是個關鍵人物。

他收起手機,沒有立刻行動。夜已經深了,初來乍到,不宜貿然。他需要更多觀察。

他起身,再次檢查房間。在床底最裡面的角落,他的手電光掃到了一樣東西。他趴下身,伸手將它夠了出來。

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印著“工作筆記”字樣,但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他拂去灰塵,翻開。

裡面是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但略顯僵硬。記錄的內容,似乎是關於這棟樓的結構檢查、維修建議和一些簡單的住戶情況備註。看日期,是幾年前。記錄者的署名是“趙工”。

快速翻閱,大多是常規內容。但在筆記本最後幾頁,記錄變得潦草,內容也古怪起來:

“3月15日,再次檢查西側山牆裂縫。裂縫比上週又擴大了約2毫米。內部潮溼,有白色結晶物滲出,取樣。401反映家中牆體陰冷,懷疑滲水,但檢查其內牆乾燥。怪。”

“3月22日,取樣化驗結果出,結晶物主要為硝酸鹽及少量不明有機物。非普通水漬。401再次投訴,稱夜間聽到裂縫處有‘竊竊私語’聲。陪同檢查,未聞。但其家中盆栽莫名枯萎。建議上報,但主任說經費不足,老房子都這樣,讓安撫住戶。”

“4月5日,裂縫持續擴大。二樓、三樓多戶反映夜間有敲擊聲,物品移位。301老張脾氣暴躁,與402因噪音發生爭執。樓內氣氛緊張。我檢視裂縫,用手電照時,似乎……看到裂縫深處有陰影蠕動?可能是眼花了。壓力太大。”

“4月12日,噩夢。夢見這棟樓在沉降,裂縫裡伸出很多手……醒來聽到戲曲聲,格外清晰。是陳姨又在放錄音?時間不對,凌晨三點。檢視,其家中漆黑,錄音機未開。聲音從何而來?”

“4月20日,最後一次記錄。我決定自己想辦法。裂縫的問題必須解決。我去查了這棟樓當年的建築檔案,發現一些……矛盾的地方。承重結構的資料,和圖紙對不上。這樓……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問題。我要去找當年的知情人。希望還來得及。”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後面是空白頁。

趙工。建築問題。裂縫。奇怪的結晶物。竊竊私語。物品移位。檔案矛盾。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這棟樓本身——它的建築結構,它的歷史,可能存在的施工問題或事故,以及由此產生的、長久積壓的“怨念”或“異常”。

林棲合上筆記本,心下了然。這個副本的核心,恐怕不是某個具體的“鬼怪”,而是這棟“老舊公房”因其物理缺陷、歷史遺留問題以及住戶們長期積壓的負面情緒,共同孕育出的某種“空間性異常”或“集體性怨念”。它無形,卻瀰漫在整個樓棟,透過裂縫、聲音、物品移位等方式顯現,挑動住戶的恐懼和矛盾,汲取能量。

而他的身份“林師傅”,一個維修工,恰好有理由和能力去探查這些建築結構上的問題。蘇晚的“敏感”,則可能是指向“異常”情感核心的鑰匙。

窗外,那走調的戲曲聲不知何時停了。樓道里一片死寂。

但在這片死寂中,林棲彷彿能感覺到,整棟樓都在微微地、無聲地“呼吸”著。牆壁是它的面板,裂縫是它的傷口,管道是它的血管,而他們這些住戶,是寄居在它軀體上,被它的痛苦和“情緒”影響的渺小生物。

夜還很長。這棟沉睡著無數秘密和痛苦的老樓,剛剛向他展露了冰山一角。

他拿起一個蘇晚給的蘋果,在工裝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清脆,帶著一絲酸甜。在這充滿陳腐氣息的空間裡,這一點新鮮的味道,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脆弱。

他將趙工的筆記本小心收好。明天,他要從這棟樓的“身體”查起,從那些裂縫,那些奇怪的結晶,那些矛盾的圖紙開始。

而今晚,他需要保持清醒,傾聽這棟樓,在寂靜的深夜裡,會發出怎樣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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