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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共用空間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共用空間

決定,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做出的。

沒有投票,沒有討論。當林棲說出“挖開這面牆”時,周浩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破壞房屋結構要賠錢”之類的蠢話,但觸及到韓峰門縫後那隻冰冷、佈滿血絲的眼睛,以及徐雅臉上那種瀕臨崩潰後又詭異的平靜,他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用力搓了搓臉,喉結上下滾動。

徐雅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打掉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的頭髮亂了,眼鏡歪斜,但眼神裡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被剛才的崩潰擊碎,露出底下某種更尖銳、也更瘋狂的東西——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決定親手砸碎牢籠的決絕。她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自己房間拿出工具箱——一個專業、多層、金屬質地的箱子,裡面工具分門別類,擺放得一絲不茍,比周浩的人還整潔。

韓峰的門,開得更大了些。他走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客廳的光線下。個子很高,但極其瘦削,像一根長期缺乏光照的豆芽菜,套在一件洗得發白、沾著各色顏料的寬大T恤和破洞牛仔褲裡。長髮油膩,臉色青白,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視線快速掃過客廳的每一寸牆面、天花板、地板,彷彿在重新評估、測量。他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羅盤,黃銅質地,邊緣磨損得發亮,指標在微微顫動,並非指向正北。

“先確定位置。”韓峰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條理清晰,他舉起羅盤,沿著客廳牆壁緩慢移動,目光緊盯著指標。“‘它’活動的核心,空間扭曲最厲害的地方,通常也是‘縫隙’最大的地方。鏡子那裡是顯像點,但不是源頭。”

林棲也拿出了自己的工具:捲尺、水平儀、一把小錘子。他走到昨晚感覺最不對勁的西南牆角。先用手摸了摸牆面,普通的白色塗料,有些地方微微泛黃起皮。然後,他舉起小錘子,用木質手柄那一端,沿著牆腳線,開始一下一下,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

“咚、咚、咚……” 聲音沉悶,厚實。是實心牆。

他移動位置,沿著牆壁向上,每隔二三十公分敲擊一次。徐雅屏住呼吸看著,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周浩則不安地挪動著腳,眼神亂飄,似乎想從這令人緊張的行動中找個藉口溜走,但雙腳又像被釘在地上。

敲到大約一米二的高度,靠近牆角轉彎延伸向走廊的方向時——

“咚……嗒。”

聲音變了。從沉悶的“咚”,變成了一聲略顯空洞、帶著輕微迴響的“嗒”。差別極其細微,若非刻意聆聽且對比之前的聲音,幾乎無法察覺。

林棲的動作停住。他看向韓峰。韓峰手裡的羅盤指標,在靠近這個位置時,也出現了明顯的、不規則的偏轉和抖動。

“這裡。”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林棲用捲尺在發出異響的牆面上方做了個標記。然後,他後退幾步,從不同角度觀察這片牆壁。它位於客廳與短走廊的交界處,是一面非承重隔斷牆。牆的另一側,是通往各個房間的走廊,以及……韓峰那個小隔間的側面。

“這後面……應該是走廊的牆體厚度,或者建築管道井?”周浩忍不住開口,聲音發乾。

“普通隔牆厚度不會超過二十公分,管道井也不會在這個位置,而且應該有檢修口。”林棲冷靜地說,用指尖沿著牆紙(雖然是塗料,但接縫處有類似牆紙的細微紋理)的接縫摸索,“但這面牆的厚度,從敲擊回聲和空間扭曲感判斷,可能超過四十公分,甚至更厚。多出來的部分……就是‘消失的空間’。”

徐雅立刻拿出她的便籤本和筆,快速畫著簡易的平面圖,標註尺寸和可疑點。她的動作恢復了那種刻板的精準,彷彿用這種方式能重新抓住一點對失控局面的掌控感。

“怎麼挖?”周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發虛,“這……這算破壞牆體吧?而且,萬一挖出甚麼東西……”

“用這個。”徐雅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窄刃的、異常鋒利的桌布刀,還有一個扁平的金屬撬板,“沿著牆紙接縫或者塗料開裂最明顯的地方下手。儘量減小破壞面積,事後……如果能活到事後,再想辦法修補。”她說“活到事後”時,語氣平淡得讓人心頭髮寒。

“我來。”韓峰伸出手,接過了桌布刀和撬板。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有些發抖,但握緊工具時卻異常穩定。他走到林棲標記的位置,蹲下身,先是仔細地用手指撫摸牆面,感受著塗料的紋理和可能的薄弱點。然後,他舉起桌布刀,刀尖對準牆面一處極其細微的、縱向的裂紋——那裂紋很細,顏色略深,像是建築自然沉降或受潮導致,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他深吸一口氣,刀尖用力刺入裂紋頂端。

“嗤——”

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刀尖沒入了大約半公分,遇到了阻力。是抹灰層。

韓峰手腕穩定地下壓,沿著那條細微的裂紋,緩緩向下划動。桌布刀切割著內部的石膏和塗料,發出持續不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粉塵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線下揚起細小的煙塵。那條被劃開的裂縫,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道大約兩毫米寬、筆直的黑色縫隙,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出現在慘白的牆面上。

沿著裂縫劃了大約半米長,韓峰停手。他換上了金屬撬板,將薄而堅韌的板刃插入那道縫隙的頂端,然後,開始用巧勁,一點點向外撬。

“嘎吱……嘎吱……”

令人不安的、木材或石膏板在壓力下變形的聲音響起。縫隙被撬板撐開,逐漸變大。更多的灰塵和碎屑落下。牆皮開始以那條劃痕為中線,向兩側微微翹起、剝離。

周浩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用手掩住了口鼻。徐雅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林棲則緊盯著被撬開的縫隙內部,手電光已經準備好。

“咔啦!”

一聲脆響,一塊巴掌大的、三角形的牆皮連同裡面的石膏板,被徹底撬了下來,掉在地上,摔成幾片。

一個黑洞洞的、大約拳頭大小的缺口,出現在牆面上。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陳腐的、混雜著灰塵、黴菌、陳舊紙張和那股特有鐵鏽腥味的氣息,猛地從缺口裡湧了出來,瞬間充斥了附近的空氣。

周浩被嗆得咳嗽起來。徐雅捂住了鼻子,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黑洞。韓峰喘息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棲立刻上前,蹲下身,將強光手電的光束對準缺口,向內照射。

光線刺破了內部濃稠的黑暗。

首先看到的,是灰塵。厚厚的、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在手電光柱下像灰色的雪沫一樣飛舞。然後,是縱橫交錯的木質龍骨框架——這是非承重隔牆內部常見的結構。

但在龍骨框架的後面,手電光穿透飛揚的灰塵,隱約照出了……另一層結構。

不是磚石,也不是另一面牆的石膏板。是木板。粗糙的、未經打磨的、顏色深暗的舊木板,被打橫釘在龍骨後面,封死了一個大約……半米見方的空間?

不,不止。手電光沿著木板邊緣移動。木板後面,有縱深。光線無法完全穿透飛揚的灰塵,但能感覺到,木板後面是一個被刻意封死的、狹窄的夾層或儲藏間。而他們挖開的這個位置,正好是這個隱蔽空間的一個側面。

“後面有空間!被封住了!”林棲低聲道,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韓峰聞言,立刻用撬板擴大缺口。更多的牆皮和石膏板被剝離,洞口擴大到可以伸進一條手臂。灰塵更加洶湧地冒出,韓峰被嗆得連連後退,徐雅遞過來一個防塵口罩(她工具箱裡居然連這個都有),韓峰迅速戴上。

林棲也戴上了口罩,他將手電光調整到最亮,光束探入洞口,仔細照射那個被木板封死的空間內部。

灰塵在光柱中狂舞,像一場靜默的暴風雪。勉強能看到,木板後面堆著一些東西。形狀不規則,蒙著厚厚的灰。

“工具給我。”林棲伸出手。徐雅立刻遞過來一把長柄的螺絲刀和一個橡膠頭的羊角錘。

林棲先用螺絲刀,試著撬動釘死木板的釘子。釘子很老,可能生鏽了,紋絲不動。他換用羊角錘,用錘子邊緣的“羊角”卡住一枚釘頭,用力向外拔。

“嘎——吱——” 生鏽的金屬與木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釘子被一點一點拔出,帶出一小撮暗紅色的木屑。

一枚,兩枚,三枚……

隨著釘子被拔出,封住空間的木板開始鬆動。韓峰也拿著另一把工具,從另一側幫忙。周浩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又不敢靠近,臉色蒼白。

終於,最靠近洞口的一塊木板,被撬鬆了。林棲和韓峰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這塊大約二十公分寬、半米多長的木板,從內部抽了出來。

瞬間,更多的灰塵如同有生命般,從新開啟的缺口裡噴湧而出,即使在口罩後也能聞到那股濃烈到極致的陳腐氣息。但與此同時,那個被隱藏的空間,也更多地向他們敞開了。

手電光迫不及待地照了進去。

首先看到的,是蜘蛛網。層層疊疊,沾滿灰絮,像破敗的紗帳。光束掃過,蛛網在氣流中微微顫動。

然後,看到了裡面堆放的“東西”。

不是想象中可怕的骸骨或駭人器物。是一些雜亂的、日常的,卻因被塵封於此而顯得無比詭異的物品。

幾個捆紮在一起的、用過的練習本和試卷,紙張發黃發脆,從破開的捆繩縫隙裡能看到上面稚嫩的字跡和紅筆批改的痕跡。一個褪色的、掉了耳朵的毛絨兔子玩偶,一隻玻璃眼珠不知所蹤。幾本捲了邊的漫畫書和流行雜誌,封面是早已過時的明星。一個摔碎了螢幕的老式隨身聽,耳機線纏成一團。還有幾個空的飲料瓶和零食包裝袋,樣式都很老舊。

這些東西,像是某個孩子,或者一個心態年輕住戶的“秘密收藏”,被倉促地、或者偷偷地塞進了這個隱蔽的角落,然後用木板封死,徹底遺忘。

但在這些雜物的最裡面,靠近夾層深處、光線較暗的地方,手電光束捕捉到了幾樣更不協調的東西。

一個扁平的、方形的東西,像是相框,但背面朝外。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鼓鼓囊囊。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

林棲和韓峰對視一眼。韓峰點點頭,示意他小心。

林棲將手臂儘量伸進去,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木板內壁,然後,小心翼翼地越過那些雜物,觸碰到了那個扁平的方形物體。入手是玻璃的冰涼和木質的粗糙。他捏住邊緣,慢慢地將它拖了出來。

是一個木製相框。玻璃蒙塵,但能看清裡面的照片。

一張合影。四個年輕人,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勾肩搭背地站在一片草坪上,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背景似乎是某個大學校園或者剛剛工作時的單位。三男一女。女人短髮,笑容爽朗,依偎在中間一個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男人身邊。旁邊是兩個看起來更跳脫的男青年,一個做著鬼臉,一個比著V字手勢。

照片充滿了活力與希望,屬於剛剛開始獨立生活、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紀。

但此刻,這張照片上,除了中間那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其他三個人的臉,都被燒掉了。不是撕掉,是用火燎過,焦黑的痕跡吞噬了笑容,留下三個觸目驚心的、邊緣捲曲發黃的黑洞。只有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笑容完好,但在燒焦痕跡的映襯下,那笑容顯得無比詭異、孤獨,甚至帶著一絲毛骨悚然的平靜。

“這……這是……”周浩湊近看了一眼,猛地打了個寒顫,指著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他……他有點像……以前的房東?我籤合同的時候見過一次,很斯文,話不多……但感覺有點……陰沉?”

林棲沒有回答,他將照片放在一邊,再次伸手進去,拿出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子很厚,表面用粗黑的記號筆寫著“調解記錄-副本”,下面有一個模糊的日期,大約是七八年前。

他開啟文件袋,抽出裡面厚厚一沓釘在一起的A4紙。是列印的,帶有某個“社群矛盾糾紛調解中心”的抬頭。記錄了一次又一次的調解會議。

快速瀏覽,內容令人心悸:

第一次調解:租客A(女,疑似照片中被燒掉臉的女子)投訴租客B(男,照片中做鬼臉者)夜間噪音過大,影響休息。B反訴A過度潔癖,干涉其正常生活。調解員建議互相體諒,制定作息時間。

第二次調解:新增租客C(男,照片中比V字者)投訴公共區域衛生問題,指責A和B均不負責任。A則出示自己記錄的、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值日表和費用分攤賬本,指控C經常帶人回來聚會,B總是拖欠水電費。爭吵激烈。調解員建議重新明確公約。

第三次調解:矛盾升級。B聲稱自己貴重物品丟失,懷疑是C所為。C反稱B誣陷,並爆料B有財務問題,被追債。A則崩潰大哭,說自己精神壓力巨大,總是出現幻聽,覺得房間裡有“東西”,鏡子不對勁。調解不歡而散。

第四次調解:房東(即照片中戴眼鏡的斯文男)被請來。房東表示房子老舊,有點動靜正常,勸租客們各退一步。但三名租客均指責房東維修不及時,房屋存在奇怪問題(空間感異常、夜間異響、物品移位)。房東敷衍應對。

記錄斷斷續續,時間跨度長達數月。每次調解,矛盾都在加劇,信任徹底崩壞。言語間充滿了“偷電”、“偷水”、“監視”、“造謠”、“精神汙染”等字眼,和眼下他們的處境何其相似!

翻到記錄末尾,最後一頁只有寥寥幾行:

最終調解結果:各方分歧過大,無法達成一致。建議解除租賃合同,各自搬離。

備註:調解結束後,租客C(比V字者)在走廊裡情緒激動,對調解員說:“既然沒法好好一起住,那就都別想好過!誰也別想走!”

這句話下面,用紅筆畫了一道重重的橫線。

之後,再無記錄。

林棲捏著這沓沉重的紙張,指尖冰涼。照片上被燒掉的臉,調解記錄裡熟悉的爭吵、猜忌、崩潰……還有那句“誰也別想走”。歷史的幽靈,在這間屋子裡一遍遍重演。那個看似斯文的房東,照片上唯一完好的人,在這場悲劇中扮演了甚麼角色?他後來怎麼樣了?這房子又為何繼續出租,迎來他們這些新的“演員”?

他放下調解記錄,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伸進那個黑暗的夾層。這次,目標是那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

筆記本很厚,封面是硬質仿皮,燙金的字跡已經磨損,勉強能看出是“工作日誌”。他把它拿了出來,拂去厚厚的灰塵。

翻開扉頁,所有者簽名處,是房東的名字,字跡工整清晰。下面有一行小字:“房屋維護與租客管理記錄”。

這似乎是房東的私人記錄本。

林棲快速翻閱。前面大部分是正常的維修記錄、租金收取情況、租客更替資訊。筆跡始終是那種一絲不茍的工整。

但翻到大約三分之二處,記錄的內容開始發生變化。

日期:(模糊)

租客再次投訴夜間異響和物品移位。檢查無果。老房子,難免。但他們爭吵越來越兇,總是為雞毛蒜皮小事。A女過於計較,B男粗枝大葉,C男品行似乎不端。麻煩。

日期:(模糊)

鏡子。又是鏡子。A女堅持說客廳鏡子有問題,映出的影像不對。要求更換甚至封掉。荒唐。鏡子是前任房客留下的,很老的款式,但沒問題。她精神可能不太穩定了。B和C也說她疑神疑鬼。

日期:(模糊)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大打出手。C指責B偷錢,B說C帶不三不四的人回來。A報警了。警察來調解,還是那些話。真是一群麻煩精。這房子自從他們住進來,就沒清淨過。

筆跡在這裡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潦草。

日期:(模糊)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我昨晚在客廳(他們都不在),想檢查一下電路。站在鏡子前時……我好像看到,鏡子裡我的倒影,慢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像延遲。而且,鏡子裡的牆角陰影……好像比實際的深一點?我一定是被他們傳染了,疑神疑鬼。

日期:(模糊)

聲音。我聽到牆壁裡有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吵架。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內容,但感覺很憤怒,很絕望。是水管嗎?還是隔壁?可隔壁是空屋。我查了,沒問題。可聲音還在。特別是晚上。

日期:(模糊)

空間。這房子的空間感不對。我明明記得客廳是規整的長方形,可今天用捲尺量……資料不對。牆角的線,肉眼看著是直的,量出來角度卻有偏差。很小,但存在。這不可能。是房子沉降?還是我……我的感知出問題了?

記錄越來越急促,字跡越發潦草,甚至有些筆畫因為用力過猛而劃破了紙張。

日期:(模糊)

是他們!是他們的錯!他們把這房子吵壞了!把那些髒東西、那些怨氣、那些瘋狂,都留在了牆裡,留在了鏡子裡!這房子病了!被他們傳染了!我要治好它!必須治好它!

日期:(模糊)

我找到了辦法。古老的辦法。鏡子是通道,是視窗。堵住它,遮住它。用規矩,用公約,把他們管起來,讓他們安靜,讓他們有序。把他們的矛盾壓下去,把那些溢位來的“髒東西”導走……對,公約。每個人都籤,每個人都必須遵守。違反的,就會……就會把“病”吸到自己身上,讓房子好受一點。

日期:(模糊)

新的租客來了。這次要挑好。挑那種……本身就有裂縫的。容易不安,容易猜疑,容易被挑動的。這樣,“房子”餓了的時候,才有東西“吃”。才能維持平衡。我必須維持平衡。我是房東,我有責任。這房子是我的,誰也別想弄壞它,誰也別想離開!

記錄在這裡變得瘋狂、混亂,夾雜著大量意義不明的符號和塗鴉。最後幾頁,幾乎全是重複的、力透紙背的句子:

“公約!遵守公約!”

“鏡子!別看鏡子!”

“安靜!保持安靜!”

“分攤!公平分攤!”

“誰也別想走!誰也別想好過!”

最後一項,是空白的。只寫了一個日期,大約是四五年前。之後,再無新記錄。

林棲合上筆記本,掌心被硬殼硌得生疼。寒意順著脊椎,一節一節,緩慢地爬滿全身。

他明白了。

“它”,不是鬼怪,不是單一的存在。

是這棟房子,在漫長歲月裡,吸收了太多租客的負面情緒——爭吵、猜忌、恐懼、瘋狂、控制慾、以及最後那個房東偏執的“守護”執念——所形成的一種混沌的、規則的、帶有惡意的“場”,或者說,“房屋意識”的扭曲畸變體。

鏡子是它感知和顯現的薄弱點。公約是它模仿人類秩序、試圖“管理”和“餵養”自身的拙劣規則。空間的扭曲是它存在和吸收能量的物理體現。而他們這些租客,是它新一輪的“食糧”,也是維持它存在的“電池”。

房東試圖用公約“治療”房子,卻不知自己成了這扭曲存在的一部分,最後或許也被吞噬,或者變成了維繫它的一環。照片上他被燒掉的室友,調解記錄裡無解的爭吵,那句“誰也別想走”的詛咒……所有的痛苦、瘋狂、執念,都被這房子吸收、固化,變成了針對後來者的、無窮無盡的噩夢輪迴。

韓峰灑香灰,是在標記“它”活動的痕跡。徐雅記錄異常,是理性被侵蝕前的最後掙扎。周浩的債務恐懼和深夜囈語,是“它”最愛的食糧之一。而他,林棲,帶著不同副本的經歷和那隻能走動的舊懷錶,像一顆投入渾水的石子,短暫地擾動了這潭死水,也讓“它”和這些被困的室友,隱約察覺到了“不同”。

林棲抬起頭,看向其他三人。

徐雅已經看完了調解記錄,臉色灰敗,身體微微發抖,但眼神死死盯著房東的筆記本,彷彿要把它燒穿。周浩湊在一邊,看得額角冒汗,嘴唇哆嗦。韓峰則靠在牆上,閉著眼,胸口起伏,那隻握著羅盤的手,指節泛白。

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沉浮。牆上的黑洞,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凝視著他們。鏡子上的床單,在不知何處來的微弱氣流中,輕輕晃動了一下。

“所以……”周浩的聲音乾澀嘶啞,打破了死寂,“我們……我們就是下一批……飼料?被這破房子,還有以前那些死人的怨氣……當成點心?”

“不只是以前的。”徐雅的聲音像繃緊的鋼絲,冰冷,尖銳,“是我們自己。我們的恐懼,我們的猜忌,我們的每一場爭吵……都在餵它。讓它更強,讓這空間更扭曲,讓我們更絕望。” 她看向周浩,眼神複雜,“你半夜的哀求,我記錄的每一筆‘不平賬’,韓峰灑下的每一撮香灰……甚至林棲剛才量尺寸的舉動……都是‘儀式’,都是‘餵養’。”

韓峰睜開眼,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濃烈的疲憊和一絲終於看清敵人後的、冰冷的清明。“公約是誘餌,也是牢籠。讓我們心甘情願地扮演它設定的角色,互相撕咬,為它提供養料。” 他看向牆上的黑洞,看向那面鏡子,“鏡子是它的‘嘴’,或者‘眼睛’。這個夾層……” 他踢了踢地上那些陳舊雜物和記錄,“是它的‘胃’?還是它蛻下來的、消化不了的‘殘渣’?”

林棲將房東的筆記本,輕輕放在那堆調解記錄和燒焦的照片上。所有線索,在此刻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鎖鏈,將他們牢牢鎖在這間被詛咒的屋子裡。

“找到根源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但知道了‘它’是甚麼,不代表能擺脫。”

他看向那面蒙著床單的鏡子,床單下襬的溼痕,似乎比剛才更擴大了一些。

“公約是‘它’的規則。但‘它’本身,是無數破碎規則和執念的混合體。要打破,或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驚恐、茫然、絕望的臉。

“或許,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公約。一個不是基於恐懼、猜忌和互相控制,而是基於……哪怕最微小、最脆弱的……信任和共同目標的約定。”

“否則,”他指向牆上的黑洞,指向那些來自過去的、血淋淋的證據,“我們就會變成下一張被燒掉的臉,下一段充滿怨恨的調解記錄,被這房子吞掉,變成‘它’的一部分,再去折磨下一批住進來的人。”

“無窮無盡。”

他的話,像最後的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窗外,城市遙遠的喧囂似乎徹底隔絕。屋內,只有灰塵落下,和那無形中彷彿更加沉重的、來自牆壁和鏡子深處的凝視。

信任早已破碎,恐懼深入骨髓。

但在絕對的絕境面前,在看清了那名為“它”的恐怖真相之後,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之前任何爭吵猜忌都不同的東西,在四人之間,死寂的空氣中,艱難地、緩慢地,開始萌生。

那是同類的氣息。是同樣被困於深淵之底、看清了頭頂那同一張巨口的、獵物之間的,最後的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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