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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媽媽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媽媽

那本數學練習冊被林曉拿走後,一整天都沒有動靜。

沒有紙條,沒有新的摺紙,門縫下空空如也。林棲批改著新的作業,心神卻有一半懸在隔壁的寂靜裡。他不知道林曉是否看到了夾在封皮裡的那張畫,是否讀懂了那句“王子會來。但要先找到劍”。或許孩子沒發現,或許發現了但不敢回應,又或許……“劍”這個比喻對孩子來說太抽象,太難理解。

午後的“休閒時光”只有十分鐘。林棲站在自己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個逼仄的空間。書桌、椅子、床、衣櫃。他檢查過每一個明面上的角落,抽屜也翻過,除了那些試卷和雜物,沒有更多。但他總覺得,這個扮演“林建國”的身份,這個承載了“父親”職責和規則壓力的存在,不應該只留下這些表面的、與“學習”直接相關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最下方那個抽屜上。那是唯一一個他還沒能開啟的。普通的書桌抽屜,沒有鎖孔,但就是拉不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卡住了,或者被這個空間的規則“焊”死了。他試過幾次,紋絲不動。

但今天,在他因為找不到與林曉溝通的後續而煩躁,無意中再次用力拽了一下時,指尖突然感覺到抽屜面板右下角,靠近底板接縫的地方,有一小塊木頭略微鬆動。他蹲下身,湊近去看。那塊木頭顏色和周圍幾乎一樣,但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縫隙。不是磨損,像是……一個暗格的蓋板。

他用指甲抵住縫隙邊緣,用力一摳。

“咔噠。”

一聲輕微的、木頭崩開的脆響。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方形木板彈開了,露出下面一個很小的、黑洞洞的凹槽。凹槽裡,躺著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的鑰匙。

鑰匙冰涼,帶著陳舊的金屬氣息。齒紋簡單,頂端有個小小的圓環。林棲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拿起鑰匙,看向那個打不開的抽屜。鑰匙的大小,和抽屜側面那個不起眼的、類似裝飾的小凹槽似乎匹配。

他沒有立刻開鎖。他先站起身,走到門邊聽了聽。隔壁很安靜。他回到書桌前,將那枚小鑰匙小心地插入抽屜側面的凹槽。輕輕一擰。

“咔。”

一聲輕響,鎖開了。不是機械鎖的彈開聲,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禁錮被解除的細微聲響。

林棲屏住呼吸,握住抽屜的金屬拉手,緩緩向外拉。

這一次,抽屜順暢地滑了出來。

抽屜裡沒有試卷,也沒有練習冊。只有幾樣東西,整齊地放在底部。

最上面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封口,邊緣有些磨損。文件袋下面,壓著幾張顏色鮮豔、但已明顯褪色的硬紙片。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用線裝訂的冊子,封面是手繪的簡單圖案,看不清是甚麼。

林棲拿起那個文件袋,很輕。他開啟袋口,從裡面抽出一沓紙。不是文件,是影印件。紙張是醫院病歷的影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姓名:蘇雯

性別:女

年齡:28歲(當時)

科別:精神衛生科

初步診斷:重度焦慮狀態,伴隨抑鬱傾向

林棲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專業術語和描述。在“主訴”一欄,他看到一行字:

“患者自述近一年來情緒持續低落,緊張易怒,睡眠障礙,興趣減退。反覆提及無力感,尤其在與子女教育相關問題(如輔導作業、考試壓力)時,情緒反應劇烈,伴有窒息感和強烈自責。”

下面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補充的、字跡不同的記錄,像是醫生或諮詢師的手寫備註:

“訪談印象:患者邏輯清晰,自知力完整。壓力源主要來自家庭,特別是配偶對子女學業表現過高的、不切實際的期待,以及自身無法達到這種期待而產生的巨大焦慮。患者表示曾試圖溝通,但無效,感到孤立無援。提及‘家’時,表現出明顯的矛盾情緒(既渴望溫暖,又感到窒息)。建議家庭治療,但患者稱配偶拒絕參與。”

日期,是四年前的某一天。

蘇雯。林曉的媽媽。

病歷的最後,是開藥記錄和複診建議。但“複診情況”一欄是空的。蘇雯沒有再去複診。

林棲捏著那沓薄薄的影印件,紙張邊緣有些割手。他彷彿能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診室裡,努力保持著冷靜,訴說著那些日復一日、將她逐漸吞沒的焦慮和無力。她對“家”的矛盾,對“配偶”的無奈,對孩子教育的痛苦掙扎……最後,她消失在了病歷的空白處,也消失在了這個“家”裡,只留下一個沉默的微信頭像。

他把病歷影印件小心地放回文件袋。手指有些涼。

接著,他拿起那幾張硬紙片。是遊樂場的門票。很舊了,票面花花綠綠,印著城堡、摩天輪和卡通動物。票根還在,上面有手寫的日期,字跡是娟秀的:“曉曉三歲生日,媽媽帶你看大象!” 另一張是“六一,旋轉木馬,曉曉笑得好開心!” 還有一張,地點不同,是某個室內兒童樂園,票根上寫:“下雨了,但曉曉說這裡是‘太陽王子的城堡’。”

每一張票都有些磨損,邊角捲起,像是被反覆拿出來看過、摩挲過。票面上有零星幾處極小的、暗色的斑點,像是水滴乾涸的痕跡。

門票下面,是本薄薄的手冊。不是印刷品,是手寫的。A5大小的白紙,用針線粗糙地縫在一起,做成一個簡陋的冊子。封面上用彩色蠟筆畫著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的太陽,太陽戴著歪歪扭扭的金色王冠,下方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太陽王子的故事,媽媽講給曉曉聽”。

林棲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他翻開冊子。

第一頁,是鋼筆寫的端正字跡:“第一回,太陽王子與烏雲怪。” 下面是一個簡單的童話,講太陽王子如何用金色的光芒驅散遮擋天空的烏雲,讓大地重見陽光。故事末尾有一行小字:“烏雲就像不開心的事情,太陽王子就是曉曉心裡的勇敢和快樂哦!”

第二頁:“第二回,太陽王子與枯萎花。” 故事裡,太陽王子用溫暖喚醒了一朵枯萎的花。小字:“媽媽有時候累了,像小花一樣,但看到曉曉,就像曬到太陽,又有力氣啦!”

一頁一頁翻過去。故事都很簡單,充滿童趣和溫柔的比喻。每個故事裡,“太陽王子”都代表著光明、溫暖、勇氣和希望,去幫助遇到困難的朋友(被風吹歪的小樹、迷路的小鳥、怕黑的小星星)。而每個故事結尾,都有媽媽寫給曉曉的一句話,有時是鼓勵,有時是解釋,有時只是單純的“媽媽愛曉曉”。

字跡從一開始的工整有力,到後面漸漸變得有些虛浮,筆畫偶爾顫抖。故事的氛圍也有了微妙的變化,後來的故事裡,“烏雲怪”變得更難驅散,“枯萎花”需要更多的陽光。但“太陽王子”始終是“太陽王子”,媽媽寫在結尾的話,也始終努力保持著溫暖。

翻到最後一頁,故事沒講完。只有開頭一句:“最後一回,太陽王子與……” 後面是空白。

而這一頁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口很新,很毛糙,像是被人帶著情緒狠狠扯下去的。在殘留的紙根邊緣,有一個用紅筆反覆描畫、力道重得幾乎戳破紙張的、巨大的“X”。這個“X”覆蓋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字跡,也覆蓋了那個沒講完的故事標題。

林棲的手指撫過那個刺目的紅“X”,能感覺到紙張被筆尖劃破的凸起。撕掉的是甚麼?沒講完的結局是甚麼?這個“X”是誰畫的?“林建國”?還是……

他把病歷影印件、遊樂場門票、童話故事集放在一起。一個被家庭期望壓垮、最終消失的母親。一個曾經有過短暫快樂、被媽媽用童話小心呵護的孩子。一個越來越嚴苛、拒絕溝通、將“滿分”奉為圭臬的父親。一個撕掉的結局,一個血紅的“X”。

“理想家園”。這個詞在腦海中閃過。病歷日期是四年前,遊樂場門票的日期更早。而“林建國”和“蘇雯”的合影是87年。時間線有些混亂,但這或許正是副本的“設定”特點,它將不同時期的碎片拼湊在一起,構成這個扭曲家庭的背景。

蘇雯的消失,或許就是“林曉媽媽”在這個家中徹底沉默的原因。而那個沒講完的“太陽王子”故事,那個被撕掉、被打上“X”的結局,是否就是林曉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執念?他還在等“太陽王子”來,等媽媽故事裡的那個“結局”,等有人能驅散這個家裡厚重如山的“烏雲”?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宜居》,是家校群。

“王老師”@了全體成員:

【明日將進行本學期第一次重要綜合測試,涵蓋近期所有知識點。請各位家長務必督促孩子做好全面複習,查漏補缺,調整狀態。目標:全員滿分!任何失誤,都是不可接受的!請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現在,立刻,開始衝刺複習!】

下面瞬間被“收到!”“保證完成!”“衝刺滿分!”刷屏。

林棲放下手中的童話冊,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門後,是那個剛剛建立起一絲微弱聯絡、還在恐懼中顫抖的孩子。而明天,一場以“滿分”為名的風暴,將再次降臨。

他輕輕合上抽屜,將鑰匙放回暗格,蓋好。那些沉重的過往,母親的眼淚,未竟的童話,都被重新鎖進黑暗。但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無法再當作不存在。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沉滯的、毫無希望的灰黃。

“劍”……也許,他已經觸碰到劍柄了。只是這把劍,比他想象的要沉重,鏽跡斑斑,還沾著早已乾涸、卻依然刺痛人心的淚痕。

明天,他能用這把“劍”,為那個等待“太陽王子”的孩子,抵擋住多少風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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