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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新鄰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新鄰

氣味最先著陸。

灰塵。舊紙張受潮後微酸的黴味。板擦擦過黑板留下的粉筆灰澀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不濃,卻頑固地滲在空氣裡,覆蓋在一切之上。

視覺緊隨其後。

窄。這是林棲的第一感覺。房間異常狹小,彷彿被人從兩側用力擠壓過。一張單人床緊貼著一側牆壁,藍白格子床單,洗得發硬,和“溫馨之家”裡他那張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舊,顏色更黯淡。床對面是一張小小的書桌,桌面上堆滿了高高低低的課本、練習冊、試卷夾,像一座即將崩塌的紙山。書桌緊挨著窗戶,窗外是永久的、缺乏生氣的灰黃色調,看不到任何具體的景物,只有一片渾濁的、彷彿凝固的暮色,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身上是熟悉的粗糙觸感。藍白條紋睡衣,布料硬挺,摩擦著面板。他坐在書桌前的木頭椅子上,椅子腿有些搖晃。手裡握著一支塑膠簽字筆,筆桿冰涼,筆帽有些鬆了。

手機在睡衣口袋震動,隔著薄薄的布料敲擊著他的大腿。他動作有些遲緩地把它掏出來,指尖傳來熟悉的、屬於智慧玻璃的冰冷平滑感。螢幕亮著,橙色的《宜居》圖示刺眼地佔據中央,下方是推送資訊:

【歡迎來到“學區房”樣板間。】

【當前身份:父親(林建國)】

【您的孩子:林曉(三年級),正在隔壁房間完成今日作業。】

【首要任務:確保林曉在今晚九點前,完成所有作業,並正確率達到95%以上。】

【家規(初始)已更新,請查閱。】

【家庭和諧度:65/100。請努力維持。】

【副本時間流速:1:7(現實世界:樣板間內)】

父親。林建國。孩子。林曉。作業。正確率。九點前。

資訊像冰冷的鉛塊,一塊塊砸進林棲尚未完全清醒的腦海。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灰塵和消毒水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輕微的嗆咳感。他關掉推送,點開“家規”介面。

列表比“溫馨之家”要短,但每條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壓力:

【家規(學區房-初始)】

1. 父親(林建國)需每日檢查並輔導孩子(林曉)功課,確保學習進度。

2. 孩子(林曉)每日作業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正確率不低於95%。

3. 每日晚九點至次日早六點,為孩子強制睡眠時間,除疾病等不可抗力,不得中斷。

4. 保持室內學習環境整潔、安靜、有序。

5. 父親(林建國)有責任瞭解並配合學校(如有)的各項要求,積極參與家校聯絡。

6. 一切以提升孩子(林曉)學業表現為首要目標。

7. 維持家庭和諧,避免不必要的情緒衝突。

林棲逐字看完,目光落在第二條的“正確率不低於95%”和第七條的“維持家庭和諧”上。在“溫馨之家”,違反明確規則(沒吃完食物)和破壞“和諧”(打碎杯子)都會觸發懲罰。在這裡,作業正確率直接和“任務”掛鉤,而“和諧”則可能涵蓋更廣,任何衝突、反抗、甚至負面情緒的表露都可能危及那65點的和諧度。

他放下手機,開始觀察這個房間。這是他作為“父親”的房間?似乎也是書房兼臥室。除了床和書桌,只有一個簡易的布衣櫃,門敞著一條縫,裡面掛著幾件顏色灰暗的成年男性衣物。牆壁上空蕩蕩,沒有裝飾,只有正對床的那面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塑膠壓膜的“小學生日常行為規範”,旁邊用紅色記號筆加粗寫了一行字:

“下次考試,必須滿分!”

字跡用力很深,筆畫末尾有些劈叉,透出一股焦灼的狠勁。不是列印體,是手寫的。是誰寫的?林建國?還是這個“家”的某種意志體現?

林棲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灰黃色的“天空”下,是幾棟外觀一模一樣、排列整齊的六層樓建築,方方正正,像巨大的、灰白色的火柴盒。所有的窗戶都拉著類似的淺色窗簾,看不清內部。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看不到綠化,只有灰撲撲的水泥地。沒有行人,沒有車輛,一片死寂。這是一個封閉的、只有“學習”和“家庭”主題的微型世界。

他試著推了推窗戶,鎖死的,紋絲不動。和“溫馨之家”一樣,出口被物理隔絕。

他轉身,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堆如山的學習資料上。最上面是一本攤開的三年級語文練習冊,頁面停留在一道閱讀理解題,文章的標題是《我的爸爸》。題目下方的空白處,有鉛筆寫的答案,字跡工整,但筆觸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痕跡。答案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力道之重,幾乎劃破了紙張。叉的旁邊,有一行細小的、幾乎看不清的鉛筆字:“爸爸不是這樣的。”

林棲的心微微一動。他拿起練習冊,仔細看那篇文章。文章內容很普通,描寫了一個慈愛、耐心、會陪孩子玩耍的“爸爸”。旁邊鉛筆寫的答案也中規中矩,概括了文章主旨。這個叉,和這句“爸爸不是這樣的”,是甚麼意思?是孩子(林曉)的質疑?還是之前某個“父親”的批註?

他放下練習冊,在書桌前坐下。書桌有幾個抽屜。他拉開第一個,裡面是些雜物:訂書機、回形針、橡皮、幾支沒用過的鉛筆。第二個抽屜裡,碼放著一沓沓用夾子夾好的試卷,按科目分類。他隨手抽出一份數學試卷,姓名欄寫著“林曉”,分數是“98”。卷面很整潔,錯了一道選擇題,題目旁邊有紅筆訂正。他連續翻了幾份,分數都在95到100之間,但幾乎沒有滿分。每份試卷的空白處,都有大量的、重複的演算痕跡,和用不同顏色筆做的標記,顯示出答題者反覆檢查、力求完美的巨大壓力。

在抽屜最裡面,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有厚度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封口。他開啟文件袋,從裡面倒出一小沓紙張。

不是試卷。是些零散的紙片,有的是從作業本上撕下的,有的是便籤紙,還有一些是列印的文件碎片。紙張新舊不一,但都帶著頻繁摺疊和摩擦的痕跡。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是一張從格子作文字上撕下的紙,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篇沒有題目的短文:

“今天爸爸又生氣了,因為我的數學只考了99分。他說,為甚麼不是100分?我說,我檢查了,可能粗心了。爸爸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眼睛很黑,我很害怕。媽媽以前說,一次粗心沒關係,下次注意就好。可是媽媽不在了。現在只有爸爸。我想考100分,我不想讓爸爸那樣看著我。我會更努力的。”

沒有日期。但字裡行間那種恐懼和壓抑,透過紙張傳遞過來。

林棲放下這篇短文,拿起另一張紙。這是一張列印的、似乎是甚麼通知的片段,標題只剩下“家校聯絡”幾個字,正文部分殘留著幾句:“……林曉同學近期成績穩定,但望家長督促其戒驕戒躁,力爭滿分……”、“……注意力偶有不集中,建議加強專注力訓練……”、“……家庭氛圍對學業影響至關重要……”

還有幾張類似日記或心情記錄的碎紙片,字跡從稚嫩到相對工整,似乎跨越了一段時間:

“新買的練習冊做完了,爸爸說不夠,還要買。”

“窗外好像有鳥叫,但爸爸說那是噪音,關緊了窗戶。”

“做噩夢了,夢見試卷上的字都在動,變成爸爸的眼睛。不敢說。”

“好累。但不敢睡。還有一套卷子。”

“今天爸爸好像有點不一樣?是錯覺嗎?”

最後一張紙片最小,邊緣毛糙,像是從本子上倉促撕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極其潦草,甚至有些扭曲:

“救救我。他不是我爸爸。”

林棲盯著這行字,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和“溫馨之家”裡“小梅”的求救紙條何其相似!只是這裡的指向更明確——“他(爸爸)不是我爸爸”。

這個“林曉”,也察覺到了“父親”的異常?還是說,在這個“學區房”的規則下,扮演“父親”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會對“孩子”造成某種壓迫和扭曲,以至於孩子產生了這樣的認知和求救慾望?

“爸爸。”

一個細細的、帶著鼻音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林棲渾身一僵,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猛地轉身。

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客廳(如果那算是客廳)更昏暗的光線,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個穿著藍白色校服(和睡衣條紋詭異相配)的孩子,個子不高,低著頭,手裡緊緊捏著一本作業本。

是林曉。

“作業……做完了。”孩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把作業本往前遞了遞,動作僵硬。

林棲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強迫自己冷靜,邁步走過去。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孩子的樣子。很瘦,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底下有濃重的青黑色,嘴唇緊緊抿著。頭髮有些亂,像是很久沒有好好梳理。他穿著那身藍白校服,洗得有些發白,但很整潔。孩子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他。

林棲接過作業本。是數學作業。他翻開,頁面上的字跡工整,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透著緊張。題目都做完了,他快速掃了一眼,憑藉自己殘留的知識印象,似乎沒有明顯錯誤。但他不是真正的數學老師,無法瞬間判斷正確率。

“我檢查一下。”林棲聽到自己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儘管喉嚨有些發乾。他拿著作業本走回書桌,假裝仔細檢視,實則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門口的孩子。

林曉依舊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緊緊揪著校服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肩膀微微縮著,是一種典型的防禦和緊張姿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林棲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孩子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嗯,做得……”林棲斟酌著用詞,他想起“家規”裡“維持家庭和諧”和任務要求的“正確率”,不能直接否定,但也不能毫無根據地表揚,“題目都完成了。等我仔細看完,再跟你說。”

他需要時間。需要了解正確的評判標準,需要知道“95%”在這個副本里是如何計算的,是系統自動判定,還是需要他這個“父親”來批改打分?如果是後者,他批改的依據是甚麼?

“哦。”林曉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他還是沒抬頭。

“你……”林棲想問問時間,想了解這個“家”的日常安排,但又怕問出不合身份的問題。“你先去……休息一下。喝點水。”他指了指外面,猜測客廳可能有飲水機。

林曉似乎猶豫了一下,飛快地抬頭瞥了林棲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林棲捕捉到了孩子眼中的情緒——不是面對父親的親暱或依賴,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茫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探究的複雜神色。然後,孩子又迅速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渴。我……我去背單詞。”說完,他轉身,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快步走開,消失在了門外的昏暗裡。腳步聲很輕,很快歸於寂靜。

林棲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本作業本,心裡沉甸甸的。這個“孩子”,和他溝通的“妹妹”不同,似乎更“真實”,更像一個活在巨大壓力下、真實恐懼著的孩童。但那種恐懼,顯然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父親”,也就是他現在扮演的角色。

他走回書桌,將作業本放下。目光再次落到牆上那行紅色大字“下次考試,必須滿分!”,又看了看抽屜裡那些高分卻非滿分的試卷,和那些寫著恐懼與求救的碎紙片。

這個“學區房”的恐怖,不在顯而易見的怪物或詭異規則,而在於這種無聲的、持續的、以“愛”和“責任”為名的壓迫與扭曲。在於將一個孩子所有的喜怒哀樂、休息玩耍,甚至基本的心理健康,都壓縮、碾碎,填入“滿分”這個唯一的、殘酷的模具裡。

而他,現在是這個模具的執行者之一。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新資訊:

【提示:請父親(林建國)在半小時內完成對孩子(林曉)今日作業的批改與評分,並制定明日學習計劃。和諧度將根據您的盡責程度與孩子的表現浮動。】

【當前家庭和諧度:64/100】

和諧度下降了1點。是因為他剛才沒有立刻給予肯定或指導?還是因為孩子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林棲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和壓力襲來,但比第一次進入副本時,多了幾分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必須扮演好“父親”的角色,至少表面上。他需要了解規則,需要找到這個副本的“漏洞”或“核心”,就像在“溫馨之家”找到“小梅”和“妹妹”的真相一樣。

他拿起那本數學作業,又從書堆裡翻出一本參考答案(幸好有),開始對照批改。同時,他側耳傾聽。隔壁房間,傳來極其輕微的、磕磕絆絆的英語單詞背誦聲,聲音壓抑,時不時會停頓,伴隨著細微的、吸鼻子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是在學習,更像是在完成某種痛苦的刑罰。

窗外的灰黃色光線,沒有絲毫變化。這個“學區房”的黃昏,似乎無比漫長。

而林棲知道,屬於他的、作為“父親”的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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