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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結算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結算

黑暗是短暫的,又像是永恆。

沒有墜落的失重感,沒有穿梭的流光。更像是被一塊厚重無比的黑絨布猛地裹住,然後——唰地一下——扯開。

光明,聲音,氣味,觸感,同時回歸,粗暴地塞進林棲的感官。

首先衝擊他的是聲音。不再是“家”裡那種壓抑的、規律中帶著雜音的嗡鳴,而是尖銳的、紛亂的、充滿生活質感的噪音——地鐵輪軌摩擦的刺耳尖嘯,旁邊大媽外放短影片的洗腦神曲,遠處報站廣播含混不清的電子音,還有人潮推搡、衣物摩擦、清嗓咳嗽……無數聲音擰成一股粗糙的聲浪,轟然拍在他的耳膜上。

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捂住耳朵,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扼住的抽氣。太吵了,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頭暈目眩。

緊接著是氣味。汗水、香水、食物、橡膠、金屬、灰塵……地鐵車廂裡那複雜渾濁的氣味,取代了“家”中那種刻意潔淨下隱藏怪異的空氣,蠻橫地灌入他的鼻腔。他胃部一陣劇烈抽搐,昨晚(或許是“第七天晚上”)那鍋濃湯的恐怖記憶伴隨著生理性的噁心翻湧上來,他乾嘔了一聲,甚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視覺漸漸清晰。他依舊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被人群擠在靠近門口的角落。手掌下是冰涼的金屬立柱,粗糙的防滑紋路硌著掌心。窗外是飛馳倒退的隧道牆壁和閃爍的廣告燈箱。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不,不一樣。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的是他進入副本前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不是甚麼藍白條紋睡衣。手指乾淨,沒有傷痕,但指尖殘留著用力抓握後的輕微麻痺感。他摸了摸臉,面板是正常的溫度和觸感,沒有冷汗。

他顫抖著手,摸向口袋。手機還在。他掏出來,螢幕亮著,顯示著時間。

下午,2點17分。

他進入“溫馨之家”是……下午2點15分左右。他在那個地方度過了整整七天,而在現實世界裡,只過去了不到兩分鐘。

荒謬感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讓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幸虧死死抓住了立柱。周圍的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又漠不關心地移開目光。在這個擁擠的罐頭裡,一個臉色慘白、行為怪異的年輕人,並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大口喘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是真的回來了?還是另一個更精密的幻覺?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夢。

手機忽然在掌心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不是簡訊。是那個圖示——《宜居》。橙色的拙劣簡筆畫小屋,屋簷下的笑臉,在螢幕中央靜靜亮著,無法刪除。

一條推送自動彈出,字型依舊是故作親切的圓體,但內容卻冰冷而具體:

【“溫馨之家”樣板間體驗結束。】

【驗收報告生成中……】

【最終家庭滿意度:12/100(驗收失敗)】

【隱藏任務“追溯本源”:完成度 3/3(100%)】

【任務獎勵結算:……】

林棲死死盯著“驗收失敗”那幾個字,心臟再次收緊。失敗了?那懲罰呢?永久住戶轉化……他慌忙檢查自己,活動手腳,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意識清晰,身體控制自如。

手機繼續重新整理:

【基於隱藏任務完成,觸發特殊結算邏輯。】

【最終判定:體驗者透過非標準方式,動搖了“溫馨之家”穩定性,間接達成“清理”效果。基礎獎勵折半發放。】

【獎勵發放:】

1. 裝修點數:+50點。(基礎獎勵100點,折半後發放。)

2. 安全屋許可權(初級)已解鎖。您可指定一處現實空間(≤20㎡)進行基礎固化,消耗20點/月。固化後,該空間將獲得微弱抗異常侵蝕能力,並小幅提升您的精神恢復速度。(注意:該效果無法抵禦強烈異常,僅作緩衝之用。)

【您的“裝修點數”餘額:50點。】

【新副本“學區房”已解鎖,可隨時預約體驗。(建議充分休息後進行)】

【來自“溫馨之家”的鄰里評價(匿名):】

“是個心軟又亂來的孩子。材料……可惜了。裝修風格太粗暴,把家裡弄得一團糟。(評價:差評)”

林棲逐字逐句地看著,手指冰涼。獎勵……安全屋……點數……這些遊戲般的術語,此刻卻帶著真實的份量。他動搖了那個“家”的穩定性?是因為他最後陳列“碎片”、衝進妹妹房間的舉動嗎?那個“家”後來怎麼樣了?“爸爸”和“媽媽”呢?“妹妹”呢?

他無沒有提供更多資訊。

他的目光落在“安全屋許可權”上。幾乎沒有猶豫,他點開了詳細說明,然後按照指引,在腦海中鎖定了一個空間——奶奶在療養院那個小房間的靠窗角落,大約幾個平米,那裡放著奶奶的舊搖椅和一個小茶几。他記得那裡陽光最好,奶奶清醒時喜歡坐在那裡發呆。

“確認對該區域(約3.5㎡)進行初級固化,每月消耗20裝修點數。是否確認?”

他選擇了“是”。點數餘額變成了30。沒有光影特效,沒有提示音,甚麼都沒有發生。但他恍惚間,彷彿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錯覺般的“安定感”,稍縱即逝。也許是心理作用。

他退出說主介面。除了“溫馨之家”的圖示變成了灰暗的“已結束”狀態,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圖示,是一本攤開的作業本和一支鉛筆的簡筆畫,下面標註“學區房”。更遠處還有五個灰色鎖定的圖示。

還有一個新出現的“鄰里評價”板塊,裡面只有孤零零的那條差評。以及一個非常簡陋的“地圖”,目前只顯示他所在的城市區域,有一個小小的綠點代表他,遠處有幾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點,沒有任何標註。

這就是他用七天恐怖煎熬換來的東西。50點不知道能幹嘛的“點數”,一個需要持續消耗點數、效果不明的“安全屋”,一個差評,和一個等待進入的新副本。

巨大的疲憊和一種空蕩蕩的茫然席捲了他。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地鐵的轟鳴和晃動變得遙遠。腦海裡閃過的卻是“家”中的畫面:那盤紋理異常的肉,門縫下伸出的娃娃手,全家福玻璃碎裂的紋路,濃湯翻滾的泡沫,以及最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叮咚——XX站到了,請從左邊車門下車……”

廣播聲把他驚醒。他一個激靈,發現自己坐過了好幾站。他慌忙跟著人流擠下車,站在嘈雜的站臺上,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該往哪裡去。回那個廉價出租屋?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四壁和堆積的焦慮。

他摸了摸內袋。粗糙的掛曆紙包還在。他走進站臺的衛生間,鎖上隔間門,顫抖著手將紙包拿出來開啟。

裡面的東西讓他瞳孔驟縮。

從“家”裡帶出來的小物件,全都不見了。草莓糖紙、塑膠士兵、蠟筆頭、小梳子、紐扣、塑膠眼睛、玻璃彈珠、斷齒梳子……包括那三樣關鍵的“碎片”——殘缺照片、“回家”紙張、小梅的頭髮——全部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那張寫著“小梅”求救的紙條,還留著。但上面的字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模糊,像是被水浸過又烘乾,最後只剩下幾乎無法辨認的淡灰色痕跡,勉強能看出字形。

他試圖用手指去觸控,紙片卻在他指尖下無聲地碎裂,化作極其細微的紙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掉進馬桶,瞬間被水流沖走,不留一絲痕跡。

唯一留下的,是那張包東西的舊掛曆紙本身。紙上還殘留著一點點紅色蠟筆的碎末,和一根極短的、深黑色的髮絲,不知是之前不小心沾上的,還是最後的殘留。

林棲盯著那根髮絲,又看看空蕩蕩的雙手。所以,那些東西無法被帶到“現實”?或者,因為它們屬於那個異常空間,在空間被動搖後,也隨之“消散”了?只有這張在現實房間暗格裡找到的、屬於真正“小梅”(或許是)的紙條,殘留了片刻,也終究湮滅。

他靠在隔間冰涼的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切都像一場過於逼真、代價慘重的噩夢,醒來後只留下冰冷的汗和破碎的回憶,以及手機裡那個無,證明著一切並非虛幻。

他走出地鐵站,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熟悉的城市噪音包裹著他,卻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疏離。那些匆匆行走的人,那些明亮的店鋪櫥窗,那些食物的香氣……都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不再能輕易觸及他的情緒。他的神經還停留在那個寂靜、扭曲、充滿規則的“家”裡,對突然降臨的正常感到不適應,甚至隱隱警惕。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最後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冰水和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他坐在便利店窗邊的高腳凳上,擰開瓶蓋,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乾渴。他拆開三明治包裝,咬了一口。冷藏的火腿片和生菜,寡淡的沙拉醬,乾硬的麵包邊。很普通的味道,甚至稱不上好吃。

但這是他七天來,第一次確定自己吃下去的是“正常”的食物。他慢慢地、仔細地咀嚼著,感受著食物真實的質地和味道,眼眶卻莫名有些發熱。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慶幸、後怕和孤獨的情緒堵在胸口。

吃完東西,他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撥通了奶奶所在療養院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熟悉的護工王阿姨。

“喂?是小林啊?”王阿姨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爽利。

“王阿姨,是我。我奶奶……今天怎麼樣?”林棲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奶奶啊,挺好的呀!中午吃了大半碗粥呢,這會兒正在活動室聽戲,可安靜了。”王阿姨笑著說,隨即語氣又放低了些,帶著點神秘,“不過小林啊,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說呢,挺奇怪的。”

林棲的心猛地一提:“甚麼事?”

“就你奶奶啊,最近兩天,總喜歡一個人待在她房間那個靠窗的角落,就是放搖椅那裡。也不幹嘛,就坐著,有時候對著空蕩蕩的牆角笑,還小聲嘀嘀咕咕的,像在跟誰說話似的。”王阿姨頓了頓,“我們問她跟誰說話,她就搖搖頭,不說話,但眼神挺……怎麼說呢,挺柔和的,不像平時發呆那樣。我們一開始擔心是不是又……你知道的,意識不清了。但看她其他方面又都正常。你說怪不怪?”

林棲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靠窗的角落……他剛剛“固化”的安全屋位置。奶奶對著那裡笑?像在跟誰說話?

說安全屋能“小幅提升精神恢復速度”,還有“微弱抗異常侵蝕能力”。難道……這種“固化”,也會吸引甚麼,或者讓奶奶感知到甚麼?

“小梅”的頭髮消失了,但“妹妹”的執念呢?那個渴望“回家”的破碎存在,是否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聯絡,透過這個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安全屋”通道,被奶奶感知到了?奶奶的阿爾茨海默症讓她部分與現實脫節,是否反而讓她能接觸到一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頻率”?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他本意是想保護奶奶,給她一個更“安全”的角落。但如果這反而將危險(哪怕只是極微弱的痕跡)引向了她……

“小林?你在聽嗎?”王阿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在,在聽。”林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王阿姨,麻煩你多留意一下我奶奶,如果有甚麼特別的情況,隨時給我電話。我……我過兩天就去看她。”

“行,你放心吧,我們會看好的。你也別太累了,聽聲音好像沒休息好。”王阿姨又囑咐了幾句,掛了電話。

林棲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熙攘的街道,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點開,看著那個“學區房”的圖示,看著自己僅剩的30點數,看著那條來自“溫馨之家”的差評——“材料可惜了”。

“材料”……是在說他嗎?因為他沒有乖乖被“轉化”,所以“可惜了”?

但代價呢?奶奶那邊異常的徵兆,就是代價之一嗎?

還有,這個遊戲,不,這個《宜居》系統,到底是甚麼?誰製造的?目的何在?僅僅是為了看人在恐怖中掙扎,然後給予一點所謂的“獎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沒有退無法刪除,下一個副本隨時可以進入。而他需要點數,需要更瞭解這個系統,需要更強的“安全屋”,或許……才能保護奶奶,也保護自己。

他站起身,將空瓶子和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冰水帶來的涼意還殘留在胃裡。他走出便利店,重新匯入人流。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

手機在口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墓碑,也像一把不知道何時會刺向自己或他人的、雙刃的鑰匙。

他抬起頭,看向城市灰濛濛的天空。七天過去了,他回到了“尋常”的世界。

但有甚麼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在他心裡,也在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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