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18
七分鐘前。
護士長喋喋不休地重複著說過的話，餘逸臉上堆笑，配上那頭染過的捲毛，看起來像只巨型貴賓犬。
他不停接著話，心裡頭祈禱著霍哥和柚柚能一切順利，眼睛滴溜溜的，想要找到條安全的後路。
嗯？
他的眼睛向下一瞥，瞅到一抹白色。
那抹白色在前臺下方的縫隙中，只露出了一個尖尖角。
看起來像是某種文件。
他的嘴巴還在不斷說著，心卻已飄到了那抹白色上。
霍哥和柚柚還沒回來，他要不要試一下把這個文件偷了呢？
說不定，這個才是關鍵線索。
說幹就幹！
餘逸慢慢把身體倚靠在前臺上，腳趾使出了摳地的力氣拼命把那點尖角往外挪。
護士長抱怨的聲音一直未停，趁著護士長低頭扒飯的空隙，飛快將桌上的圓珠筆掃落在地。
護士長還在吐槽著新來的小護士又笨又勤快，還不如懶一點，整個人恍若未聞。
他狀似自然地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筆，俯身去撿，實則用力將那張紙往外扯。
出來三分之一了！
《仁愛養老院老人收容記錄……》
是記錄單！
上頭記載了這幾年入院的老人資訊，還寫了他們分別在哪個房間！
餘逸大喜過望，連忙加上另一隻手使勁扯——
咦？
怎麼不動了？
他又拽了拽，那張紙跟粘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餘逸身形一僵，他眼睜睜看著那張紙慢慢縮回，就像……有人在往回拽似的。
一個輕柔的女聲在他頭頂響起：
“你在做甚麼？筆在這呢。”
肉色的細長條如融化一般流淌下來，順著地面爬到了圓珠筆上，然後，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那筆被一點點吞沒進肉色裡。
他緩緩抬起頭，護士長依然坐在椅子上，頭卻像橡皮泥一樣越來越長，延伸出來。
沒有紮好的碎髮打在他的臉上，護士長的五官也被拉伸，變得模糊。
就像是4K的世界中，突然多出了個360P的人一樣。
餘逸的腦袋瓜“轟”一下炸開，滿腦子只剩下了“要死要死要死！”的尖叫聲。
夏南尋和方柚柚出門時便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餘逸手裡攥著甚麼，連滾帶爬，像個風滾草一樣從走廊那頭滾到這頭。
護士長的臉從中凹了進去，或者說，是臉的四周垂落，四肢變得詭異修長，幾乎要抓到餘逸的衣領！
“啊啊啊啊啊啊你別追我了！！！救命啊嗚嗚嗚嗚——！”
夏南四下張望，想找到些甚麼東西幫助他，卻甚麼也沒找到。
就在這時，方柚柚眼疾手快把剛才找到的相框塞進他手中，裡頭的相片已經被她取出。
他顧不上太多，拾起相框幾步上前，狠狠砸在了護士長脆弱纖細的脖子上。
護士長髮出一聲尖叫，餘逸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霍哥！！！”
夏南尋：“走。”
他一手拽起餘逸，另一手拉住方柚柚，幾人狂奔上了臺階。
霧氣迅速移動，將護士長刺耳的尖叫聲籠罩住。
幾人不敢在邊緣停留，又往上爬了幾層，直到能隱隱看到上一層樓的燈光才停下。
方柚柚抹了把汗，拿起他手中的紙細細一瞧。
這竟然是養老院這十年的收容記錄。
仁愛養老院的老人流動率不算高也不算低，穩定地維持在每年收容五個的速度上，只偶爾會多出一兩個。
她迅速找到了柯敏的收容記錄。
【姓名：柯敏】
【性別：男】
【年齡：67】
【體檢結果：肺部陰影，建議複查】
【職業：前仁愛中學高階教師】
【收容：6號病房】
【看護備註補充：該老人喜歡孩子，喜歡上課，喜歡別人叫他柯老師，沒事的時候會在病房裡聽收音機和備課，記得讓護工提醒他吃藥和休息，有夜巡記錄，稱是去巡查學生晚自習情況，嚴禁……】
後面的文字部分被撕開，只剩下了一小截，無法分辨。
餘逸：“可惜護士長力氣太大了，我沒搶過她，只有這一半了……”
方柚柚：“沒關係，柯敏在6號病房——等等，你的臉？”
“啊？”
餘逸疑惑地抹了把自己的臉：“怎麼了？”
方柚柚皺起眉毛，他靠近鬢角的臉側有個細小的雀斑似的黑點若隱若現。
這個位置，以前有斑嗎？
餘逸撓了撓她指向的位置，入手平滑，沒感覺到有甚麼不對。
他打了個哆嗦，腎上腺素褪去，氣溫也漸漸降了下來。
餘逸：“咱們先去報道吧，第一天上班，可別遲到了。”
方柚柚點點頭，正要把那張養老院的合照塞進挎包，卻發現背面似乎寫了甚麼字——
【仁愛養老院創始人：程九章】
這就是老院長的名字？
走著走著，她忽然撞上了餘逸的背：“你停下做什——”
“怎麼會……”
餘逸的聲音顫顫巍巍，夾雜著無法抑制的驚恐。
“怎麼會這樣……”
方柚柚動作一頓，她探頭望去，也愣在了當場。
眼前竟然還是二樓的護士站！
護士長低著頭，正在拆盒飯。
可只要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她的頭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那雙黑色、細小的眼珠正在拼命往上翻，冷冷地盯著他們！
夏南尋：“難道還有甚麼線索沒找到？”
方柚柚沉默，她仔細地盤點了一下他們在二樓經過的地方，宿舍、護士站、休息室，已經全都檢查過，除了那些已有其他人入住的宿舍上鎖了外，其餘地方他們幾乎是一寸一寸摸索過來的，不可能有甚麼遺漏的地方。
莫非是他們通關的方式錯誤？
就在護士長的嘴角越裂越大，要開口叫住他們的瞬間，他們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你們是——？”
來人是個戴著老式銀邊眼鏡的老頭，洗的發黃的白襯衫外套著個雜色的毛線背心，身板微微弓著，襯衫袖子卷得闆闆正正，露出的手臂上長了些許老年斑。
他的臂彎裡掛著件白大褂，從方柚柚的角度看去，白大褂的胸口彆著個養老院的銘牌。
見他們不說話，老人推了推眼鏡：“你們是來看望家裡人的嗎？需要幫忙嗎？”
餘逸：“啊，我們是新來的夜班護工！護士長叫我們去三樓報道。”
老人恍然：“是這樣啊，小李走了之後人手是有些不足……那你們跟我來吧。”
說著，他便抬腳繞過了他們。
神奇的是，就在老人越過他們的瞬間——
——三樓出現了。
陰森的護士長和無線迴圈的護士站彷彿從未出現過，取而代之的是三樓那條幽暗的走廊。
“我是養老院返聘的醫生，你們可以叫我王醫生。”王醫生的腿腳不算太好，他走得有些慢，正好方便大家觀察。
三樓的面積比一樓和二樓要大上一些，但也有限。
左右兩側各排了五間房間，是老人們休息的房間，能住進養老院的老人應該身體都不大好，這裡的房間設定跟醫院的病房很像，不光有能調節床頭高度的病床，還有監控老人身體的機器。
房間的床位設定不一，最多的一間餘逸甚至看到了四張床，將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裡也瀰漫著一股獨屬於老人的腐朽氣味。
方柚柚想起招聘單上寫的，開口問道：“這裡的燈是壞了嗎？”
王醫生有些無奈：“這棟樓以前其實只是個小飯館，只有兩層樓，是老院長買下這裡後才建起的第三層，後接的電線可能質量不太好，電壓不大穩定，經常斷電，為了老人的安全，老院長將這裡的電線重新做了改造，優先供應房間的電量，走廊就只能這樣了。”
“不過你們別怕，只是看起來嚇人些，實際還是很安全的。”
方柚柚點點頭，視線掃過房間號……6號病房！
她停下腳步：“我聽說柯老師也在養老院，是這裡嗎？”
王醫生有些驚訝：“你認識他？”
方柚柚：“他教過我姐姐。”
聽到這話，王醫生便帶著他們進了6號病房。
這間病房是個雙人間，不過說是雙人間，其實只有一張床上有人，病床上的老人沉沉睡著，吊瓶裡的無色液體一點點打進他的手背，一旁的心電監護儀平穩地跳動著。
“滴……滴……滴……”
夏南尋低頭掃了一眼，床尾的銘牌上寫著【柯敏】。
柯敏身形極其瘦削，面板不知道是忽然暴瘦導致的，還是藥物影響，看起來皺皺巴巴，發黃的面板上長了許多斑點。
他氣色灰敗，如果不是心電監護還在跳，他們恐怕會以為眼前的這個是個死人。
餘逸驚訝：“他怎麼了？”
收容記錄上的柯敏明明很健康，除了肺部陰影外，他活潑的甚至能半夜偷跑出去夜巡，怎麼短短几年就變成這樣了？！
王醫生嘆了口氣：“肺癌晚期，他選擇了保守治療。”
餘逸明白了，他家裡也有老人是癌症去世的，對這個有些瞭解，化療雖然有機率治好，但過程很痛苦，而且有些化療之後還會轉移，相當於老人既吃了化療的苦，最後也沒延續多久生命。
有些老人就覺得，還不如保守治療，哪怕少活幾年也能舒舒坦坦的走。
可他們還有問題要問他，柯敏現在還不能死啊！
他衝到病床跟前，也不敢上手，只敢在對方耳邊叫道：“柯老師？柯老師？！”
也不知道叫了多久，就在王醫生想阻止他的時候，柯敏的手指微微一動。
然後，他慢慢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