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鬼村09
“烏神……烏神好像瘋了。”
安娃兒的目光有些空洞,他像是看到了甚麼東西,狠狠打了個哆嗦。
“瘋了?”郝蕁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甚麼意思?”
說到這,安娃卻不願意在說下去了,郝蕁哄騙了好一會兒他才抿了抿嘴繼續開口:
“祂…帶走了大哥大姐。”
帶走?
他的表情看起來可不像只是帶走這麼簡單,倒像是他哥姐已經死了似的。
“村長不是說,他們離開白茫茫山去找你爸媽了嗎?”
“不可能!”
安娃的眼睛幾乎要冒出火光:“他們是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的!”
“嗯……”餘逸眼神遲疑,這真的不是叛逆少年的胡思亂想嗎?
可接下來的話卻否認了他的猜測。
“大哥大姐不見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我看到烏神大人從他們的房間出來!”
郝蕁:“你看見了烏神?祂甚麼樣?”
安娃兒皺皺鼻子:“笨死了,烏神就跟烏金一個樣啊!烏金都是烏神的後代,怎麼會有區別!”
“難不成還是三頭六臂?”安娃兒老成在在,“你們電視看多了吧,那些都是假的!”
郝蕁:……
你一個虛幻的遊戲NPC還好意思說那是假的!
“烏神就比普通烏金大了一點而已,祂是跟霧一起來的,來的時候溫度很低,我被凍醒了——”
他陷入回憶中,那正好是一年一度的烏神節期間,村子裡連續下了好多天的雨,直到烏神節到來都沒有完全停止。
雨滴淅淅瀝瀝,連空氣都覺得粘稠。
安娃家不大,爸媽出山去了,家裡沒錢,山裡晚上又冷,他們只能蓋著許多年前的破棉被取暖,兄妹三人感情很好,安娃睡在大哥大姐中間,只隔了個簾子而已。
本來睡得好好的,可那天不知為何,天出奇的冷,甚至比下雪的冬天還要冷。
他被凍醒了,更難以言說的是一股尿意。
安娃兒哆嗦著爬起,小跑到院子後頭的旱廁裡尿尿。
“呼——”
他揉了揉眼睛,卻聽到一陣格外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略過。
這麼晚了,是誰來了?
安娃兒湊到木門的縫隙裡往外看,卻只看到一片黑暗,他的眼珠滾動了幾下,咦?
怎麼甚麼都沒有?
他繫好褲腰帶,正要推門,卻發現門被死死卡住一動不動。
門壞了嗎?
不要啊!安娃急了,他不想關在旱廁關一夜啊!那也太丟人了!
他拼命推了幾下,然後,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
多日不見的月光灑下,他看見了。
那是一隻如山般高大的烏金,純黑色的皮毛在光亮下泛著朦朧的光。
烏金冰冷的雙目從他身上掃過,一團又一團的小烏金從祂厚實的毛髮中鑽出腦袋,還有幾隻跟在祂的身後打打鬧鬧。
那一定就是烏神大人。
安娃眼睛亮起:“烏神大人!”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祂的身後,烏神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回過頭,就像他跟這山中的露水、花草一樣,只是平平常常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邊的白色霧氣顏色逐漸變得血紅,烏神的腳步也慢慢變緩……
“哐當、哐當。”
祂身上的皮毛開始脫落,鐵鏈從祂的脖頸處生出,打在地上發出吵鬧的金屬刮碰聲。
烏神大人喘著粗氣,來到了一處廢棄村落中。
“等等,”郝蕁眉頭一皺,“這山裡還有別的村子?”
安娃搖頭:“不知道,我長這麼大除了你們,從沒在山裡見過其他人。”
他繼續說起那天晚上的故事。
烏神似乎堅持不下去了,他“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村裡,沉重的身體一連壓塌了三座屋子,那些房子和烏鬼村的很像,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土房,唯一的區別,就是那個村子裡沒人。
安娃躲在村口的土牆後,小心探著腦袋看去,卻看見了他此生難忘的可怖場景——
烏神大人……竟然在吃烏金!
祂的眼珠像是流沙一樣瞬間風化流落在地,一朵鬼火從祂黑洞洞的眼眶中冒出,祂張開大嘴,無數躲閃不及的小烏金嘶鳴著落入祂口中。
恐怖的咀嚼聲不斷傳進安娃的耳朵,他嚇傻了。
安娃呆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烏神將沒跑掉的烏金吃個精光。
可詭異的是,烏神大人吃得越多,祂的身體就風化得越快,很快,祂的身體就全部風化乾裂,堆成了一座乾涸的山包。
一時間,地動山搖,安娃終於從呆傻中醒來,他連滾帶爬地跑回家。
“我到家時發現,大哥大姐不見了。”
方柚柚提出其他可能性:“興許是他們趁你睡覺跑了?”
“也可能……他們發現你不見,去找你了?”茶茶也小聲開口。
“絕對不可能!”
安娃氣憤道:“一定是烏神把他們帶走了!”
“我大姐特別細心,要是她和大哥都不在家,一定會給我留記號的!可是那天我回去,家裡就跟我離開時候一模一樣,被子也好好地蓋在原地,只有人不見了,這不是烏神乾的還能是誰幹的?!”
他說得也有道理,郝蕁若有所思。
這種封閉的小村落比起城市來要團結得多,訊息也傳得格外快,如果真是小孩不見,哪怕不特意告知,其他人也會在半小時之內就全部知道。
可據安娃所說,那天周圍的鄰居們完全沒有動靜。
確實有些奇怪。
“所以,你是覺得烏神發瘋了,怕我們出事才想讓我們快點離開?”
安娃低下頭,含糊不清道:“……隨你怎麼想。”
“可照你所說,烏神不是已經風化變成山了嗎?”
“不止一個烏神!”安娃驟然抬頭,“好多,好多個!”
方柚柚想起甚麼:“我上山的時候也看見了,有一隻很大的烏金撞倒了棵樹,聽到動靜我就換了個方向,這才沒有和它碰到。”
“兩個,”霍格開口,“一個紅眼一個藍眼。”
山上竟然有這麼多大烏金,郝蕁有些吃驚,這可不是甚麼好訊息。
郝蕁垂下眼簾陷入沉思,剛才安娃說的話她只信了大半,在他的口中,自己只是個失去了親人的孩子,不願再看見外鄉人受傷才想要趕走他們,可有一點卻說不通。
她還記得剛進入遊戲時的那顆石子,要不是霍格反應及時,那石子可是真的會給她開瓢!
哪怕不提這次,就剛才,砸向餘逸下巴的那枚石子還歷歷在目,這可實在不像他說是,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
“我講完了,你們甚麼時候走?”
“不急,”郝蕁摸了摸下巴,“你還記得那個村子在哪嗎?”
安娃一下警惕起來:“你要做甚麼?……你騙我?!”
“沒有沒有,”郝蕁立刻想了個藉口,“你看天色已經這麼晚了,我們總不能連夜下山吧,況且,我們還答應了烏大娘要帶白土給她,做人不能言而無信呀。”
“既然還要在山上待一會兒,那為了避免不小心進入村子,你總得告訴我們村子在哪,我們才能避開不是嗎?”
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但安娃非但沒信,反而還步步後退,他拼命搖頭:“我不聽!”
“卑鄙的外鄉人,你們就是想騙我!”
他幾步就退到了濃霧之中,身形被完全遮掩,只有聲音迴盪著,讓人摸不清方向。
彈弓的破空聲響起,郝蕁下意識下蹲,躲過了那顆尖銳的石子。
石子從她頭頂擦過,深深沒入土壤中。
“這樣不行。”霍格低聲開口。
這個力道是奔著殺人來的,他們人多目標大,對方還在暗處,一不小心恐怕身上就會多出個洞來。
“走!”
郝蕁瞅準石子飛來的方向往反方向跑去,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咻咻”的破空聲在霧中穿行。
血色霧氣越來越濃,到最後,甚至連身邊的同伴都看不清楚了。
一股不妙的情緒在她心中生出,突然,她睜大雙眼,一根粗大的低垂樹枝已經近在咫尺,躲閃不及!
郝蕁被重重拍打,悶哼聲從她口中溢位,視野湧現出一片雪花。
她還來不及停下腳步,腳下忽然一空——
“我——!”
壞訊息:她摔下了山。
好訊息:不止她一個。
片刻過後,沒有感覺到多少疼痛的郝蕁快速睜開發黑的眼,她的視線重新恢復,首先感知到的就是被用力架住的腰。
她緩緩低下頭,只見霍格正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艱難姿勢一拖四,把幾人堪堪穩住,安全落地。
被手肘抵在山壁上的餘逸比了個大拇指。
“牛掰啊你!愛你哦大佬!”
法瑟瞬間鬆手,餘逸一下沒站穩,跪在了地上。
餘逸:……
他的愛就這麼不受人待見嗎?!
郝蕁拍拍他的手臂,霍格鬆開手,她穩穩落地,正要跟人道謝,忽覺不對。
能看清了?
霧散了?
這裡的霧氣和山上的不能比,雖然能見度也不算太高,但好歹十米左右還是能勉強看清些許。
郝蕁抬起頭,目光定住。
離他們不遠處有一片廢棄村落,村落後隱約可見一處如山般高大的風化土包。
村口有塊巨石,石頭上刻著三個字——
——【烏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