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員工守則16
辦公室裡,陳樂業的電話突然響了,是妻子打來的,他趕忙接起——
“甚麼?!”
敲打著程式碼的張興詫異地回了一下頭,陳樂業注意到這點,他走到了辦公室門外。
“老婆,你慢點說,別急!”
“公公摔了一跤,醫生說是腦溢血很危險!”
陳樂業的腦袋像是被巨錘砸了一下,整個人都有點發暈。
“我們現在在一院ICU,你甚麼時候能到?!”
“我、我……”
他想起上司的辭退威脅,情感和理智在頭腦中拉扯,他的父親已經七十多歲,這個年紀的老人摔一跤……他不敢去想這個後果,但手頭這個專案是今年公司的重點專案,明天就要上線,他作為組長現在敢離開,明天上司就很可能真的會辭退他!
心臟悶悶地鈍痛,他沒有在意,只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時間:
“老婆,我這樣,兩點一結束我立馬就去!”
說完,他便大步走到張興旁邊:“小張,你把任務分一下,我們一起做,以最快的速度做完。”
或許是太過悲痛,他的後背幾乎被完全汗溼,心臟痛得厲害,他只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將剩下的任務快點修改完成。
任務分了一點給組長,張興稍稍輕鬆了些,他在心裡瘋狂辱罵水猴子才算讓自己好過了一些。
眼前忽的出現了雪花,他閉上眼緩了整整一分鐘才緩解過來,看來這視力是保不住了,也不知道這次專案結束水猴子能不能多發點獎金。
想到獎金,他又想起去年被水猴子扣掉的績點,他又罵了一句,本來他告訴家人自己的年終獎很高,都快讓他們放棄催他回家了,結果水猴子這麼一搞,這年終獎有還不如沒有,打發叫花子似的,害他被他罵狠罵一通,罵他給他老張家丟臉,人家孩子都考上了公,就他在外面當民工,還說不考公就再也不要回家了!
他發誓,這次專案上線之後一定要拿獎金回去狠狠打他爹的臉!
想象著他爹反過來討好他,張興終於緩解了些許頭腦的刺痛,他開了一瓶輔酶往嘴裡塞了兩顆,長久的通宵熬夜讓他的心率早已失常,時不時就要停跳一下,吃完藥,他感覺自己好多了。
時間很快到了兩點,檢查完最後一遍程式碼,他終於伸了個懶腰,下意識忽視掉越來越痛的腦袋,他努力吸了兩口氣,這次確實熬夜熬狠了,回家他要一覺睡到明天晚上。
“老大,我做完了,你那頭呢?”
沒有回應。
張興有些奇怪,又叫了一句:“老大?”
他回過頭,高檔的辦公樓寸土寸金,所有員工的電腦都擠在一起。一臺挨著一臺,恍惚間看去,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墓碑。
還是沒有回應。
他站起身,電腦後的陳樂業趴在那,似乎睡著了。
張興走過去推了他一把:“老大!結束了,回去再睡吧!”
可是他沒想到,這一推,竟然直接把陳樂業推了下去,中年男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那張臉上滿是青紫。
不知在甚麼時候,陳樂業猝死了,螢幕還停留著他沒寫完的程式碼。
張興頭皮發緊,他大叫起來:“小王!王川!快來幫忙!”
可叫了幾遍都沒有聲音,他忽然發現,王川去倒咖啡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張興喘著粗氣跑到茶水室,茶水室裡咖啡翻倒在地,王川青紫著臉坐在那裡,也沒了呼吸。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一跳,張興暗道不好,急忙想要回去拿手機打電話,心臟跳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眼前一花摔倒在地,耳朵一陣耳鳴,彷彿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他現在的臉……也是紫色的。
空蕩的辦公室裡,陳樂業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上頭顯示著“老婆”兩個字,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可它不知道的是,這間辦公室裡,已經沒有人能接起它了……
畫面扭曲著將郝蕁彈出,她大汗淋漓,彷彿自己就是陳樂業、張興和王川一樣,對死亡的恐懼還籠罩著她,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她終於明白了這場遊戲的怨念核心是甚麼,對於‘它’而言,偷懶是罪惡的,休息是異常的,而只有日復一日的辛勤工作才能證明大家是好員工……是自己人,證明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但實際上,他們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早就已經後悔了。
“你在做甚麼?!”中年男性聲如洪鐘,大聲呵斥道。
隨著它的情緒波動,龐大的黑霧身體也開始鼓脹起來,無法抑制地四處亂竄。
郝蕁紅著眼,叫出了他的名字:“陳樂業,你真的要讓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有家不能回,連父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
那枚眼珠的錶針越轉越快,它憤怒道:“你懂甚麼?!你一個年輕小姑娘知道甚麼養家餬口!我有甚麼錯?!”
郝蕁望向暴躁眼珠:“你呢?張興,你不是一直很想炸了公司,讓水猴子跪下來痛哭流涕嗎?現在是怎麼了?屠龍者終成惡龍?”
張興的錶盤一下子崩裂,濃重的黑霧從裡頭竄出,露出一張分外扭曲的臉:
“哈!你想說我錯了?我活該倒黴猝死在工位上?活該給後來人撐傘?!憑甚麼?憑甚麼他們能準點下班我卻這麼倒黴?!我不服!我沒錯!”
郝蕁搖搖頭,看向最後一隻眼睛,王川立刻向下縮了縮,試圖躲開她的視線。
“王川,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我……”
王川支支吾吾,一團黑霧給他後腦來了一下,他猛然想起母親打給自己的五十塊錢:“我只想留在公司,我認真工作錯了嗎?剛剛轉正每個月工資到手三千塊錯了嗎?上司讓加班我無法拒絕錯了嗎?實習工資只能勉強住地下室每天吃飯都只能吃最便宜的我錯了嗎?!我哪裡錯了?!”
黑霧突然炸開,四散的黑氣散發著寒意,辦公室裡的溫度越來越低,郝蕁的髮絲上染上冰碴,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氣,那三道聲音混合在一起:
“我沒錯!我沒錯——!!!”
一座龐然大物站了起來,身體由黑霧凝結而成,胸腔破破爛爛,露出了破敗的內臟,無數面大大小小的鐘表組成的頭顱伸到郝蕁跟前,問道:
“你說,我錯了嗎?”
郝蕁緊張地吞嚥,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沒錯。”
怪物愣住。
“你沒錯,我也沒錯,小喬和琳達也沒錯,大家都沒錯。”
怪物張開嘴,冰冷的氣息輕吐:“那誰錯了?”
郝蕁沒有回答。
如果她是熱血漫畫主角,現在一定會說是世界的錯,但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畢業生,這個問題深究起來太過複雜,她沒法給出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正確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這場懲罰該結束了。”
張興的聲音從怪物體內冒出:“哈哈!你說結束就結束?”
郝蕁彎起嘴角,越過它望向牆上的顯示屏。
下一秒,空間劇烈震動,無數碎石從天花板落下,刀光如天光扎破般劃破黑暗。
“甚麼?!”
怪物回頭望去,牆面瞬間四分五裂,灰塵散去,露出了走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哇,異次元空間真的存在誒!”餘逸扭著頭四處檢視,看到牆壁上的顯示屏時,嫌惡地“噫”了一聲。
在他和法瑟身後,日日夜夜設計公司27樓裡還殘存的所有員工都張著嘴,一臉震驚。
“現在,懲罰還要繼續嗎?”
回應她的是一道怒吼,失去理智的怪物伸手就要抓她!
“鐺——”
法瑟閃身至她面前,薄薄一層長刀將那大掌牢牢抵住,郝蕁只感覺身體一輕,再一眨眼,自己就出現在了人堆裡。
琳達和小喬一步上前,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餘逸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不是!我那麼大一個蕁姐,怎麼在你們NPC堆裡啊!
搞錯了吧!
郝蕁開口:“你們來的時機剛好。”
“嘿嘿!”餘逸露出一個傻笑,“我還怕趕不上呢!”
進休息室前,她在告白信上留了一句話,告訴了他們進來的方法,又因為時間來不及,只草草寫了“聯名請願”四個字,沒想到他們不止明白了她在說甚麼,還把所有人都帶了進來。
“轟隆!”
一聲巨響,另一面牆也被切開,硝煙瀰漫。
一個女聲響起:“看來,我們也來得不算晚?”
是29層的“她”,隨後,29層的“法瑟”和“餘逸”也鑽了出來,洞口外黑壓壓一片,是他們那層樓的其他員工。
郝蕁和“她”對視一眼,不等她開口,天花板也破了個大洞,一個從未見過但又格外熟悉的女性腦袋探了出來:“開始了嗎?我們沒遲到吧?”
她下意識望向29層的“郝蕁”,郝蕁明白了,那是28層的自己。
被“它”分隔開的三個自己此刻在同一時空對視,她們本就一體,她們從未分開。
三人露出一模一樣的笑意,她們大聲喊道:“日日夜夜設計公司全員聯名請願!現有的公司制度已無法讓公司穩定發展,嚴重侵害了所有員工的人身利益,我們要求更換負責人人選!”
所有員工異口同聲重複道:“更換負責人人選!!!”
無數枚不起眼的螺絲釘組裝在一起能製造出世界上最精密的牢籠,任何鑰匙都無法開啟。
但有趣的是,只要螺絲釘們不再聽話,再可怕的牢籠也會失去作用,到時候,害怕的就成了製作牢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