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之家05
法瑟難得開口,“啊”了一聲。
“忘了它沒有實體。”
這時,郝蕁恍然想起自己在大廳抽到的武器道具。
弗蘭德斯之木倉,不就正好剋制BOSS嗎!
“周志強”握緊拳頭飛撲上來,法瑟一個後撤步,恰巧躲過對方的攻擊範圍。
“我來幫你!”
小余揮舞著他的掃把衝了上去。
郝蕁一個翻滾,單膝跪地,單手持木倉,另一手託在木倉下,姿勢非常標準。
瞄準的那一刻,她的右眼內陡然開出一朵花苞來,花瓣血紅——是一朵弗蘭德斯紅罌粟。
她神色鎮靜,對著“周志強”就是連發五彈——
不出所料,一顆沒中。
郝蕁氣急敗壞,甚麼破武器!
連個瞄準掛都沒有!
“砰!”
總算是中了一木倉!
“周志強”身體猛地彈了一下,他的左臂被郝蕁擊中,本就是勉強黏合的手臂被子彈炸開,整塊落地,似乎怎麼也流不盡的血液噴湧而出,在新粉刷的牆壁上濺開無數血花。
血花落在紅雙喜上,又向下滑落。
像一張哭泣的臉。
郝蕁正要乘勝追擊,卻見“周志強”嘴角詭異地彎起,她心下一驚。
地上的手臂彈動了兩下,有甚麼細細長長的東西從裡伸出,像是肉色血管,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與他的身體連線起來,血管不規則地鼓動著,看的人直犯惡心。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周志強”的背後也有血管連到了天花板,順著天花板延伸出去,血管一陣蠕動。
表皮裂開,探出了一個個如同膿包狀的突起。
斷裂的手異常靈活地在空中甩動,給法瑟和小余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郝蕁甩了甩被後坐力震得發麻的手臂,重新舉起瞄準,但“周志強”似乎知道了這玩意的厲害,格外小心。
他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繞著兩人的位置追打,確保郝蕁每次瞄準時都會被他們擋住。
這樣不行。
後腦隱隱作痛,郝蕁猜測這或許是理智開始透支了,她現在就像是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還要考試那樣頭痛。
忽然,櫃門動了。
郝蕁一愣,回頭看去,和一雙驚恐的眼睛正好對上。
那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乾瘦的小女孩,她一手死死拽著門,另一隻手裡拿著那隻破舊的竹蜻蜓。
郝蕁知道那肉色的血管是甚麼了。
是某種連結,或許可以稱之為“臍帶”。
“周志強”長出了他根本不該擁有的“臍帶”,用這“臍帶”將他和四個孩子連結在一起。
本應是母體供養孩子的“臍帶”被他變成了反向供養自己。
郝蕁看向小小的櫃子裡躲藏著的幾個男孩,他們身形消瘦,面板髮紅,嘴唇更是不自然的櫻桃紅。
幾人怯生生地看著郝蕁,還忙不疊地將妹妹塞到身後。
郝蕁深呼吸一口氣,掏出盜心送的糖果罐,閃亮亮的糖紙瞬間吸引住了孩子們的視線。
“別害怕,我是來幫助你們的,你是蓉蓉對嗎?”
叫做蓉蓉的小女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在外頭的法瑟和小余,她鼓足勇氣將頭探了出來:
“阿姨,我們不要糖,你能救我們媽媽嗎?”
郝蕁:……
她表情一時沒剋制住,有些扭曲:“……如果你能叫我姐姐的話。”
“真的嗎?”
“姐姐,你真的能救媽媽嗎?”
幾個小孩眼睛驟然亮起,嘰嘰喳喳地衝出櫃子,將郝蕁團團圍住,最大的男孩謹慎地將房門關起,蓉蓉小心拽了拽她的衣服。
郝蕁蹲下,把糖果罐遞給她,他們長相雖然有些可怕,心性卻和普通的人類小孩一樣,蓉蓉嚥了口口水。
“要幫你們開啟嗎?”
蓉蓉搖搖頭:“留給媽媽吃。”
郝蕁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腦袋卻摸了個空。
有甚麼在她的腦中一閃而過,她迅速反應過來:“你們能碰到‘周志強’?”
小孩們面面相覷,蓉蓉小聲道:“我們打不過他……”
“沒關係,你們聽我說……”
門外,“周志強”似乎也發現只有小余是軟柿子,不顧法瑟的挑釁,悶頭追著小余打。
小余瞅準機會想要逃離,卻被“周志強”一把扯回按在牆上。
“周志強”掐住他的脖頸,小余拼命掙扎。
上方血紅的倒計時清晰可見:
【】
“救救我救救我!”
法瑟站定,低頭看向左臂,面罩下,他的臉很臭。
“F級BOSS……”
他伸手摸上骨縫,五指併攏,指尖按住血肉,幾乎要刺破面板。
“周志強”握拳,斷掉的右手延伸拉至最遠,眼看下拳頭即將落下——
“就現在!”
兒童房的門被開啟,門內衝出來四個小小的身影。
他們速度極快,身形靈敏,轉瞬間已經在屋內跑了幾個來回。
“周志強”一愣,這才發現那些飛舞的“臍帶”不知何時已經在他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四個小孩快速繞著他完成最後一圈束縛,緊接著又跳到他身上毫無章法地啃咬,郝蕁抓住時機,抬手舉起木倉。
移動靶不好打,固定靶她還打不中嗎!
玄關處的窗戶在剛才的打鬥中被打碎,窗外的大霧被風吹進,颳得報紙呼啦作響。
她正對著窗戶站定,寬大的衣服伴著長髮在風中翻飛,她左眼輕合,右眼中的弗蘭德斯瞬間綻開——
“砰!”
子彈出膛,她立刻感覺不妙。
歪了!
正要再補,一個黑影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來。
法瑟一腳踢起小板凳,再一個旋身飛踢——
板凳狠狠撞擊在“周志強”的腦袋上,正好將他的頭向右扭了十五度。
子彈正中眉心。
【倒計時結束】
【恭喜玩家通關[兔子之家]】
【副本將在三十分鐘後關閉,玩家可選擇提前離開,或時間結束自動傳送】
玩具熊似乎很開心,一直在屋內邊跑邊“嘟嘟”吹著小喇叭。
郝蕁頭暈得厲害,太陽xue突突的疼,她緩了口氣,誇獎道:“法瑟,你太厲害了——你手怎麼了?”
他的手肘內部汩汩往下流血。
受傷了?
法瑟欲言又止:“……沒事。”
他一把捏住那隻到處亂跑的玩具熊,用它把手臂上的血液擦得乾乾淨淨。
郝蕁沒有太在意,按神使的說法,只要還有一口氣,出本的瞬間玩家的身體就會得到神明的恩賜,不僅傷口全消,還會得到各方面素質的全面提升。
她走到“周志強”身邊,他睜著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幾個小孩惡狠狠地咬住他的血肉,恨不得生啖其肉。
“好啦,鬆口。”
她戳了戳蓉蓉的臉,雖然沒有實體,但小女孩卻彷彿感覺到了溫度一般:“別甚麼髒東西都吃啊。”
蓉蓉一愣,隨即“呸呸呸”地吐了一地口水。
“……啊!”
她大叫一聲。
那條連結著蓉蓉的“臍帶”像是失水的樹根,變得皺皺巴巴,萎縮然後脫落,其餘幾人也依次脫離“臍帶”的掌控。
郝蕁彎起嘴角,眼睛笑眯眯的:“走吧,去救你們的媽媽!”
那張大床異常結實,拆起來費勁得很,但好在剛才大家和BOSS打鬥時上躥下跳的,裂開了一條長長的縫隙。
小余拿著掃把當槓桿,好不容易才把床板給撬開,入目一片金黃:“甚麼東西?”
床板背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紙張,紙張上繪製著硃紅色的圖案,竟然全是符紙。
“周志強搞的?”
郝蕁扯下一張細瞧:“好像是鎮壓的。”
她兼職的時候也打過幾個恐怖遊戲,其中一個是硬核的中式恐怖,裡頭的符咒全都是現實存在的,這個也在裡頭出現過。
“小梅說半夜有敲門聲,還老感覺有人在偷看她,她懷疑是周志強和蔣紅藕斷絲連。但那個時候蔣紅已經死了,再考慮到掉落的玩具和周志強的死狀,多半是出現了科學無法解釋的神秘事件,周志強應該也發現了這些事,所以才去求了符咒鎮壓蔣紅。”
“只是他沒想到,”郝蕁看向趴在床邊,眼神充滿渴望的小孩,“鬧鬼的根本不是蔣紅,而是他從來沒放在眼裡的孩子們。”
“啊?為甚麼啊?”
“蔣紅的心願是帶著孩子們遠走高飛,離開這個人渣,她希望她們能有光明的未來,就算她死去化成怨念,也不應該是將大家困在這間充滿了痛苦回憶的‘兔子之家’裡。”
郝蕁看著貼滿喜字、粉刷一新的房間,又看向符紙下被澆築的滿滿當當的水泥塊,垂下眼簾。
“那周志強怎麼死的,難道是……他們?”
小余震驚地望向一臉天真懵懂,彷彿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的蓉蓉。
“照理說,蔣紅死後,周志強本可以不殺孩子們,他完全可以繼續抓著孩子們問他們的生父要錢,我猜,應該是發生了甚麼事,才導致他對孩子們痛下殺手,比如說——”
“我們看到了呀。”蓉蓉把腦袋壓在手臂上,語氣稚嫩。
“看到甚麼?”小余下意識問。
蓉蓉“咯咯”笑了幾聲,天真無邪道:“看到他把媽媽殺掉了。”
“我靠……”
小余背後一涼,打了個冷戰。
他強行移開視線:“……難怪他死這麼慘,我說呢,怎麼看起來像手撕烤鴨,還有點餓了。”
郝蕁:?
歎為觀止,這就是大學生的胃口嗎?
“來幫忙!”
兩人將鎮壓符紙全部扯開,剩下個方方正正的水泥塊。
幾個小孩上前一通爆啃,啃半天也沒搞開。
法瑟揪著看守者在角落說話,忽然覺得有點涼颼颼。
他扭頭一瞧,瑪彌正捧著她那張臉猛盯自己,她沒有說話,眼睛卻撲閃撲閃地冒著光。
在她旁邊,一個小小的腦袋冒了出來,眼睛圓圓,是那個瘦巴巴的小女孩。
緊接著,蓉蓉的身邊也探出了123個小腦瓜,又過了幾秒,小余也抱著自己的臉強行塞到幾人中間,六雙眼睛就那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拳頭硬了。
郝蕁:“法瑟大爺,有辦法嗎?”
兩分鐘後,水泥塊從中間徹底斷裂,一個女人推開碎塊坐了起來。
瓜子臉、柳葉眉,笑容溫柔。
“媽媽!”
“媽媽媽媽嗚嗚嗚……”
蔣紅邊笑邊哭,她皺著臉,哭得很醜,郝蕁卻感覺自己鼻子發酸。
小余看不得這種場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大家告別,退出了遊戲。
叫法瑟的神秘玩家也不知何時離開了副本。
蔣紅抽噎著這個抱抱,那個摸摸,最終將他們攬在一起:“別怕,我們一起去投胎,不管你們下輩子還是不是媽媽的孩子,媽媽都一定、一定會找到你們的!”
蔣紅知道,自己只是安慰他們。
怨念是沒有辦法投胎的,他們只能一遍又一遍,在遊戲裡重複一樣的人生。
運氣好,或許能像這次一樣在結局處和孩子們見一面。
運氣不好……
她就只能在冰冷的水泥塊中…無止境地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郝蕁靈機一動,誰說樂園一定要招活人的?
她的親親好員工,近在眼前啊!
“別下輩子了!”
她熱情握住蔣紅的手:“迷霧樂園招新瞭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