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之家03
郝蕁思索道:“以咱們目前的線索來說,這三個大人的結局裡,周志強死亡,小梅雖然暫時未知,但婚禮沒有中斷的跡象,足以說明至少到婚禮前,她還沒有失蹤,唯一行蹤成謎的就是這位前妻。”
“小梅的線索中也提到前妻‘逃跑’,與題目中‘逃跑的兔子’的一致,所以,前妻就是這位‘兔子’女士,這道題考驗的並不是‘兔子’身份,而是‘兔子’究竟去哪了。”
她靠牆站穩:“308,我要使用第二次提問許可權。”
“題目中的‘兔子’女士——周志強的前妻,是否因為一些客觀原因,才沒有在約好的時間來接她的孩子們,比如——”
“死亡?”
“啊???”小余開始懷疑人生。
就好像一起考試的學霸,他第一題還沒寫完,學霸已經開始做最後一道大題了。
他真誠發問:“大佬,我們做的是同一套卷子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打工人而已。”
她解釋道:“線索裡如果有數字出現,那多半就說明時間線很重要——”
“六月一日:報紙爆出周家四個小孩都是周志強所生這件事。”
“六月一日到三日之間:前妻逃跑。”
“六月三日、六月八日、六月十一這三天前妻回家看了小孩,並且留下了三十塊錢,和語焉不詳的三句話。我推測,她應該是想帶孩子們一起走,畢竟這幾個孩子雖然和周志強沒關係,卻是她親生的。”
“但六月十四日時,也就是報紙線索的‘三天後’她並沒有出現,而第二日,周志強就和小孩們一起煤氣中毒入院,孩子死亡,只有周志強生還。”
她看向牆上的結婚照,那上頭的周志強表情淳樸憨厚,帶著淡淡的笑意。
郝蕁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當然也可能是被甚麼耽擱了,但如果她真的很愛孩子,愛到願意一個人辛苦地撫養他們,怎麼會在孩子死去後毫無動靜,再也沒出現呢?”
小余疑惑:“沒出現嗎?小梅不是說她和周志強藕斷絲連嗎?”
郝蕁視線轉向他:“你再仔細回憶一下,無論是夜半的敲門聲、若有若無的跟蹤,還是掉落的玩具,都只是小梅的猜測,實際上她並沒有見過前妻本人,所有故事裡,唯一能確認的,只有周志強。”
【關鍵問題觸發,問題二回答——是。】
尖叫聲和笑聲再度響起,屋子猛地晃動了一下,幾人眼前一黑,再度亮起時,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傳入她的鼻尖。
屋子又變了。
不知道燈是壞了還是沒電,郝蕁拉了幾次開關也沒有反應,房間像是加了一層冷色濾鏡,看起來陰冷又可怖。
寒意從四面八方升起,整個人像是在冰窖裡似的。
郝蕁抱住手臂,試圖緩和下被激起的雞皮疙瘩。
某種粘稠的深紅色液體從關著的臥室門下擠出,像是某種有生命的動物,緩慢向他們的方向蠕動著。
液體中央浮起一本薄薄的日記本。
蒼蠅繞著郝蕁二人轉了一圈,又想往法瑟處飛去。
但不知怎的,蒼蠅在空中頓了頓,隨後跟有鬼在追一般飛快飛回,最終落在了日記本上。
郝蕁看著血泊中的日記本,緩緩轉頭看向小余。
小余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接著,他也緩緩回頭看向一直沒動靜的法瑟。
法瑟:?
法瑟眯起眼,盯——
郝蕁又緩緩收回腦袋,做作地嘆了口氣:“唉……我來吧。”
她動作極其緩慢地伸出手去。
明明在笑,眼中卻滿是愁苦,任何人看到這個表情都無法坐視不理。
小余:“別別別,還是我來吧!”
怎麼能讓女孩幹這種髒活累活呢!
清澈單純的男大學生一把攔住她,捋起袖子。
郝蕁立刻睜大雙眼,用一種無比信賴的目光看向他。
小余油然而生一股豪氣:“放心吧!我可以!”
他齜牙咧嘴地去伸手去拿日記本。
剛一拿到就一個彈跳跳回郝蕁身邊,像只大袋鼠。
郝蕁捏著那本日記本甩了甩,封皮上寫著一個沒見過的名字——蔣紅。
筆畫生疏,還有許多錯字。
但看得出來,日記本的主人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她剛翻開第一頁,屋外突然響起陣陣竊竊私語,找不到具體方向,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似的。
【韭菜對身體好,買點給志強和領導補身體,存:60。】
——“周志強人緣這麼好,你怎麼不學學人家,領導每個禮拜都來找他呢!”
【酒、煙、半隻豬耳,鄭工今天來找志強,出了五十塊。】
——“我聽說隔壁那個蔣紅,作風……呵,你離她遠點啊!只是可憐了志強了,人這麼好,怎麼找這麼個狐貍精!”
【舅公說,我沒文化,志強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氣,副廠長帶了條魚,做紅燒吧,存:100。】
——“這周志強怎麼回事,大家一起進的廠,怎麼他升這麼快?”
——“我聽說呀……”
【就叫他別來了,他還……唉,十五塊,給蓉蓉買個竹蜻蜓吧。】
——“你別說,蔣紅這娃都生倆了,身材還這麼好,也不知道老周怎麼養的。”
——“甚麼他養的,你不知道嗎?樓上老李,喏,這不就去給人家送東西了?”
……
一開始郝蕁沒看懂,日記中的話語給人一種怪異感,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來回看了幾遍才終於明白這是甚麼。
壓抑不住的怒火從她心底冒出:“垃圾!”
“甚麼意思?”
小余一頭霧水:“怎麼又冒出來個老李……蔣紅和老李是一對,老李殺了周志強?不對啊,他們都離婚了,殺他幹嘛?”
“離甚麼婚?他們這個年代結婚已經要打結婚證了,蔣紅是跑路的,怎麼離婚?他們就沒領過證!”
郝蕁憤憤地踹了一腳牆壁。
“啊?那這是甚麼意思,鄰居造謠嗎?可DNA不會出錯吧?”
小余不知道她在氣甚麼,卻依然下意識縮起脖頸。
郝蕁指向日記本,手指因為用力繃緊。
“你仔細看,九十年代初的物價,菸酒和豬耳加起來能要五十?”
小余一懵,那時候他還沒出生。
但即使如此,他也記得自己小時候一毛錢能買五顆糖。
這樣看來,這些數字確實有問題!
無名火燃燒在她的四肢百骸,郝蕁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大聲罵道:
“為甚麼總有男人來找周志強?!為甚麼每次他們來日記裡都有金錢記錄?!為甚麼周志強要上那麼多晚班?!為甚麼每篇日記都是jiu開頭?!這是日記嗎?!這是蔣紅在喊救命!!!”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了上來,她攥緊筆記本,青紫色的血管幾乎要暴起。
周圍彷彿有無數男人在笑,肆意又放蕩,噁心的要命。
眩暈襲來,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滲出,郝蕁幾乎要站立不住。
忽然,她手中一空,日記本消失不見。
她淚眼模糊地看向奪走日記本的法瑟。
法瑟將面罩往上拉了拉,眼底毫無情緒。
既沒有悲憫可憐,也沒有嫌棄與憤怒。
看著她的眼神和看小余,甚至是看床上的屍體沒有任何分別。
這讓她稍稍平靜了些許。
法瑟:“把血擦乾淨,站遠點。”
小余連忙把郝蕁扶到兒童房,幫她將指尖的血液擦乾淨。
漏風的窗戶吹進一股冷風,將一直盤旋在周圍的血腥氣吹散,郝蕁腦袋陡然一清,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
“……我怎麼了?”
她往日雖不像人機那樣情緒穩定,卻也不會有如此大的情緒起伏。
連落淚都少有,這樣的狀態實在奇怪。
法瑟翻著日記,隨口道:“被這東西影響了。”
“我知道!”
小余舉手搶答:“這是怨念,對吧!”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法瑟,法瑟翻頁的手頓了一下:“嗯。”
郝蕁疑惑:“怨念?”
“據說每場遊戲裡都有一個怨念核心,它會釋放怨念附著在很多東西上,玩家接觸久了就會被影響,嚴重的話還會被汙染,很危險!”
郝蕁懂了。
如果把神明看做是程序員的話,這些遊戲就是祂製作的小遊戲,每個小遊戲都有一串核心程式碼。
這串程式碼會隨機攜帶病毒,她就是被病毒影響了。
她按了按鈍痛的額角。
雖然已經遠離了日記本,但剛剛那股絕望又憤怒的情緒依然徘徊在她心頭久久不散。
她終於明白了為甚麼這個副本叫做“兔子之家”,這“兔舍”中住著的,可不就是這隻沉默的、繁衍的“母兔”。
小余忽然反應過來:“所以……周志強在賣老婆?!人渣啊!”
這根本不是蔣紅的日記本,而是她的受難記錄!
“那四個孩子也是這些領導啊廠長的?蓉蓉是老李的?”
“嗯。”
郝蕁望向窗外,外頭霧濛濛的,甚麼也看不到。
蔣紅在屋裡看到的,也是這樣的景象嗎?
“難怪衣物玩具有好有壞,先前我就在想,像308這麼大的玩具熊,周志強一個普通工人怎麼買得起,原來是這樣。”
郝蕁冷笑:“他可真是個‘好男人’!”
正罵著呢,她忽然覺得自己左側的口袋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立刻回頭,只看到一隻飛快縮回的小手。
那隻手骨瘦如柴,手指短短。
郝蕁下意識摸了一下,那裡只有一支破舊的竹蜻蜓。
她微微低頭看向櫃子的縫隙,縫隙中有甚麼閃了一下——
——是一隻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