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之家01
【歡迎來到迷霧遊戲。】
視線再度亮起,窗外大霧瀰漫,灰色的塵埃飄散在空氣中,能見度極低。
她回過頭,身後是一條狹窄而陳舊的走廊。
光線極暗,走廊兩側的老式鐵門與牆壁嚴絲合縫,只有最裡頭的房間漏出一絲暖黃色亮光。
看來那裡就是副本所在地了,至於這兩位——
這場遊戲除她之外還有兩名玩家,一個是燙了捲毛眼神清澈的青春男大,還有一個是個帶半面罩一身黑的年輕男人,眼神看起來像在大○發殺了二十年的魚。
兩人都長著一張平均臉。
郝蕁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形狀很陌生。
也就是說在副本里,所有玩家都會有新形象。
再加上大廳裡大家都要戴面具,郝蕁垂下眼,看來神之子內部KPI壓力也很大嘛。
“你們好啊,我叫,呃,你們叫我小余就好。”
男大抓了抓自己的捲毛,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郝蕁仔細看著他的神情,人的五官會變,微表情卻不會。
她對人的情緒很敏感。
看得出來,他在說謊。
“小余”並不是他真正的代號。
不過應當沒甚麼壞心思。
她想了想道:“我叫瑪伊雅彌,你們叫我瑪彌就好。”
“瑪彌?”
小余讀了兩遍,是錯覺嗎?
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郝蕁不等他反應,揚起笑道:“我是第一次下本,還好有你們在!不然一個人多可怕啊。”
一聽這話,小余立刻挺起胸膛:“我是第二次進遊戲,不過你們放心,我上個本跟著大佬學了很多!一定能帶大家通關,那大佬可厲害了……對了!這位兄弟,你怎麼稱呼啊?”
小余話很多,語速也快,像是機關槍一樣突突突。
年輕男人的視線從兩人身上掃過,著重看了一眼郝蕁。
他思索了幾秒開口:“法瑟。”
郝蕁挑眉。
小余根本沒有聽出不對,只是傻兮兮地叫了兩人的名字:“瑪彌,法瑟,我們走吧。”
郝蕁忍住笑,幾人順著走廊向內走去,兩邊的牆面因為常年照不到太陽,潮溼的空氣將白漆侵蝕,已經斑駁脫落大半,牆根處也生出許多暗綠色的青苔。
牆上貼著密密麻麻的各色傳單和舊報紙,傳單下隱隱能看見些許未清洗乾淨的紅漆痕跡,她腳步漸緩。
這紅油漆……似乎可以組成甚麼字。
甚麼瓜——裡——甚麼米?
報紙上的日期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時間跨度很大。
郝蕁大致掃了一番,有許多荒唐事發生,不是某某老漢因一分錢捅死三人,就是某男子發現幾個孩子都不是親生,又或者是某學生冒名頂替上大學還到處炫耀結果被發現等等。
小余:“啊!”
他差點滑了一跤,幸好拽住了法瑟的袖子。
“小心。”郝蕁低頭望去,地上有些髒汙的痕跡。
法瑟不著痕跡地抽出袖子,小余沒有注意,只擺手道:“我沒事!”
說著,一轉頭又“哐”一聲撞上308的大門。
他捂住鼻子退後兩步:“……我真的沒事!”
郝蕁:……
308的大門是一扇古老的深紅色鐵質防盜門,鏽跡斑斑,大門被封條封住,一看就是發生過甚麼事的危險房間。
但與大門正中間的眼睛比起來,這些都算不了甚麼,那隻眼睛古怪地鑲嵌在大門上,眼皮閉合著,佈滿了細密的青筋,看著很噁心。
又是眼睛?
不等郝蕁細想,眼珠突兀轉動,隨後緩慢睜開,露出了一顆猩紅色的眼球。
“咔噠。”
防盜門開了。
一隻髒兮兮的棕色玩具熊走了出來,約一米高,明明只是黑色的紐扣狀眼睛,卻彷彿能穿透他們似的,令人不適。
【我是[兔子之家]的看守者,編號308。】
【現發放本場考核須知:考核過程中,玩家隊伍可選擇任意時間向看守者進行三次提問,看守者將回答‘是’、‘否’或‘與此無關’。】
【請聽題——】
【我撿到了一隻兔子,悉心地照顧。】
【兔子卻趁我不注意逃跑,我非常生氣。】
【3】
【2】
【1】
【啊,找到你了。】
【提問:失蹤的兔子去哪了?】
海龜湯嗎?
她先前打工時玩過這類遊戲,這種遊戲的關鍵往往在於發散思維,用問題來找到關鍵線索,從而還原整個故事來通關。
玩具熊讓開位置,坐在了一旁的小板凳上。
這間房的牆面重新粉刷過,上頭掛著一張嶄新的結婚照,照片左右各貼了一張紅色喜字。裝修是八九十年代常見的風格,淺黃色的櫃子上鋪著白色小花布,上頭擺了盤喜糖,沒有拿取的痕跡。
房子面積很小,玄關還頂替了餐廳的作用,一張摺疊桌靠放在牆邊。
穿過玄關有兩間小房間,很擠,也很溫馨,唯一的問題是採光不好,大概是玻璃碎了的緣故,窗戶上貼著厚厚的報紙。
玄關處掛著一本泛黃的冊子,上頭寫著:
【新世水泥廠員工記錄本——周志強】
郝蕁大致瀏覽了一番,這個周志強是水泥廠的普通工人,勞動強度很大,忙碌起來不止要負責製作,還要負責搬運,很是辛苦。
水泥廠是三班倒的老式工廠,他上的夜班很多。
粗略估計,每個月都要上將近二十天的夜班。
冊子邊緣還有一些隨手記錄的私人資訊,如:
【今日魚很新鮮,下班買一條回家】
【老大今天生日,上次他說想吃帶花的蛋糕,下班去買】
【蓉蓉今天家長會,記得請假】
【……】
周志強應當很看重家人,資訊大多都是關於孩子們的,但今年六月開始,他忽然停止了記錄。
許多頁的空白後,緊接著的就是九月,奇怪的是,從這開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孩子們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小梅”的女性。
郝蕁迅速翻到最後一頁,上頭寫著:
【明日與小梅結婚,希望這次能一切順利。】
她扭頭看向牆上的日曆,正是他結婚當天。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嗅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
“啊!”
小余的叫聲伴隨著丁零當啷的聲音響起,郝蕁探頭看向兒童房內。
“怎麼了?”
不大的空間裡擠擠挨挨塞了兩張上下床,僅剩的空間裡小余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周圍散落著各色小孩衣物和玩具。
衣服堆裡猛地舉起一隻手。
“沒事!”
小余扒拉了半天才鑽出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小心被這個絆了一下。”
他撿起地上的鐵皮盒遞給郝蕁,那是一隻藍色的老式餅乾盒,上頭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應當許久沒有開啟過了。
法瑟慢吞吞晃過來,視線經過地面時頓了頓。
郝蕁敏銳注意到他的視線,低頭望去,地上的衣物大小不一,男女款都有,材質差別很大,有些是手工製作的土布背心褲衩,有些卻是那個年代流行的花裙子小襯衫,質地精良。
玩具也差不多,從廉價的竹蜻蜓、七巧板到精緻可愛的人偶娃娃和小飛機,她沒有說甚麼,繼續手上的動作。
餅乾盒開啟後,郝蕁撥開彩色彈珠和各式卡片,在最下頭髮現了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相片。
“我臉盲了嗎?這怎麼和牆上的不太像啊?”小余納悶道。
相片右側的男人長相敦厚,有些侷促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不太適應拍照,而左側的女人身量纖細,梳著條麻花辮,瓜子臉柳葉眉,笑容溫婉又羞澀——
這也是張結婚照。
郝蕁走到門口望去,牆上的女人扎著馬尾,高挑豐滿,臉頰圓潤眼神明亮,確實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應該是周志強原配吧,牆上是他的新妻子小梅。”
“二婚啊?”
“嗯。”郝蕁點點頭,“畢竟……”
“四個孩子都不是自己的,離婚也很正常吧?”
“啊?!”小余大吃一驚。
法瑟似乎有點不太舒服,他走到玩具熊背後,趁著沒人注意一腳踢開它。
自己坐了下來。
看守者308:……
“冤大頭啊?——不是,你怎麼知道的?”
他眼中充滿驚奇,就好像膜拜大佬似的。
郝蕁邊翻轉邊解釋:“周志強六月前還是個心繫孩子的好爸爸,但三個月的空白期後卻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再也沒提過家人一句,反倒是和新女友打得火熱。”
她費力地伸手去夠櫥櫃,櫃子中放著條新鮮的魚和一大塊鹹肉,還有些處理好的蔬菜水果。
“他變心了?”小余問。
“有這個可能,但他對孩子那麼好,變心也沒有必要拋棄孩子吧?所以我覺得應該是他們的婚姻出現了巨大的矛盾,那甚麼矛盾會讓他連一句也不願意提起呢?”
郝蕁走到牆角的櫃子前蹲下,試著用肩膀抬起櫃子。
“我來!”
小余將櫃子抱起,露出了下頭墊著的半張報紙。
郝蕁抽出報紙,屏住氣吹開上頭的灰塵,這正是六月一日的那份報紙,黑色油墨清晰地印著一行大字:
【駭人聽聞!四孩皆非丈夫親生,家庭面臨重大危機!】
“近日,某小區內周某意外發現四個孩子都不是自己親生,在新型檢測技術的支援下,更加令人震驚的事發生了!這四個孩子竟然……哇!”
小余讀著讀著,嘴巴漸漸張大:“竟然擁有不同的父親!”
“嗯,我們來的樓道兩邊不是也貼了報紙和傳單嗎?”
“啊?”
小余震驚,那上頭也有線索嗎?
郝蕁轉到主臥,雖說是主臥,但受限於房屋面積,這間房間並不大。
除了一張沉重的實木大床外,剩餘的空間只能勉強放下衣櫃,連張桌子都放不下,走道異常狹窄,單人透過都擠得慌,稍一轉身就會磕到膝蓋。
“那些報紙貼得很奇怪,有幾份一模一樣的報紙很正常,但這幾份報紙的同一個板塊卻被不同的傳單遮得七零八落,拼湊一下就能得到你手上的這份標題。而另一面牆上則被潑了紅油漆,現在想想,油漆寫的應該是‘狐貍精’三個字。”
郝蕁開啟衣櫃,衣櫃已經清出大半位置,除了水泥廠工作服和幾件襯衫襖子外沒甚麼特別的。
“我之前玩過一些推理類遊戲,這種遊戲有個原則,就是不會出現與遊戲內容毫無關聯的複雜線索,所以我推測擁有同樣姓氏的周某就是周志強。”
“啪嗒。”
一聲奇怪的落地聲傳來,郝蕁立刻回頭。
臥室外空無一人,她和靠在門口打瞌睡的法瑟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望向門口。
一支竹蜻蜓落在地上,緩緩轉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