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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鄰居你好

2026-04-29 作者:小怡不吃魚

鄰居你好

第八年的時候,沈清珩和蘇曉棠搬了新家。不是常德路的老房子拆遷了,是蘇曉棠說想住得離公司近一點。沈清珩公司在徐匯濱江,蘇曉棠公司在漕河涇,兩個人上班的方向不一樣,折中的位置是龍華。龍華,方硯住了八年的地方。

蘇曉棠在龍華找了房子,離龍華寺不遠,走路大概幾分鐘。兩室一廳,六樓,有電梯。搬家的那天方硯和陳鹿來幫忙。沈清珩的東西比上次多了一倍——書、衣服、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蘇曉棠買的綠蘿、蘇曉棠買的書、蘇曉棠買的衣服、蘇曉棠買的所有東西。沈清珩自己沒甚麼東西,他的物品七年沒有增加,還是一隻行李箱就能裝完。蘇曉棠的東西裝滿了整個搬家公司的車。

方硯站在樓下,看著搬家工人把一箱一箱的東西從車上搬下來。陳鹿在旁邊對單子,“這個是廚房的”“這個是臥室的”“這個是書房的”。

“她東西真多。”方硯說。

陳鹿看了他一眼。“我東西少是因為我沒地方放。如果我有你那麼大的房子,我東西比她還多。”

方硯想了想。常德路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五十多平米。陳鹿搬進來的時候只有一隻行李箱和一個揹包,現在衣櫃裡掛滿了她的衣服,書桌上擺滿了她的書,床頭櫃上放著她的護手霜、潤唇膏、手機充電器、眼鏡盒。

方硯的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那個空間的資料——陳鹿的個人物品佔地面積大約佔整個房間的百分之三十七。他刪了資料,存了另外一條資訊。“陳鹿住在這裡。”

沈清珩的新家在六樓,陽臺正對著龍華寺的塔。不是北宋年間的那個塔,是後來重修的,但樣子差不多。蘇曉棠站在陽臺上,看著塔。

“沈老師,我們以後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寺裡的鐘聲。”

沈清珩把紙箱搬進客廳,擦了擦汗。

“幾點?”

“早上五點。”

沈清珩想了想。他早上九點上班,可以睡到八點。五點被鐘聲吵醒,他會少睡好幾個小時。

“能不能聽不到?”

蘇曉棠轉過頭看著他。“你不是有黑色程式碼嗎?能不能遮蔽鐘聲的頻率?”

沈清珩想了想。他的黑色程式碼在第七年就從透明變成了徹底融入,不是消失了,是他不再需要“呼叫”了。黑色程式碼已經成為他神經系統的一部分,和他看到紅色就覺得熱、看到藍色就覺得冷一樣自然。他試著用意識去“接觸”鐘聲的頻率——大約一百二十赫茲,不是一百。他可以遮蔽,但他的意識告訴他:遮蔽了鐘聲,也會遮蔽掉蘇曉棠早上翻身時被子摩擦的聲音。他不想遮蔽那個聲音。

“不遮蔽了。”

“為甚麼?”

“因為被子摩擦的聲音好聽。”

蘇曉棠看著他,沒有說話。她走到他面前,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在陽臺上站著。遠處是龍華寺的塔,近處是搬家工人的吆喝聲。

方硯的綠蘿在第八年夏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不是生病,不是蟲害,是長出了一片白色的葉子。不是枯黃,不是病變,是純白色的。葉脈是淺綠色的,葉肉是白色的,像一片被雪覆蓋過的葉子。方硯站在窗臺前,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他的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葉片的細胞結構——葉綠素含量為零,不是病變,是變異。綠蘿在第八年,自己決定長出一片沒有綠色的葉子。

陳鹿下班回來,看到那片白色的葉子。

“這是甚麼?”

“白化葉。”

“會死嗎?”

方硯用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植株整體的健康資料。“不會。其他葉子還在光合作用。這片白葉不製造養分,但也不消耗太多。”

陳鹿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片白色的葉子。陽光照在葉片上,白色的葉肉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背後的葉脈紋路。像一件用薄紗做的衣服。

“好看。”陳鹿說。

方硯蹲在她旁邊,看著那片白葉。綠蘿不知道甚麼是好看,它只是長出了一片沒有葉綠素的葉子。但方硯覺得陳鹿說得對,好看不是功能,是意外。所有的好看都是意外,不是設計出來的。

周在第八年秋天從喀什去了塔什庫爾幹,中國最西邊的縣城。他在那裡住了一個月,每天看著慕士塔格峰的雪頂發呆。不是發呆,是“觀察”。系統觀察人類,他觀察雪山。雪山不需要他做甚麼,他只是在看。看久了,他覺得自己能理解系統在第七層深處寫下的那行程式碼——“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觀察的一部分。”

他在看雪山的時候,雪山和看他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他的目光改變了雪山,而是因為“被看到”這件事,本身就在雪山和他的意識之間建立了一種連線。周不知道這種連線有沒有共振頻率,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知道,他在慕士塔格峰下住了一個月之後,心裡的很多東西變得更輕了。不是忘記了,是放下了。連“放下”這個念頭都放下了。

沈清珩和蘇曉棠在龍華住了三個月後,和樓下的鄰居認識了。不是刻意認識的,是有一次沈清珩加班到凌晨,回來的時候在電梯裡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也剛下班,穿著和他一樣的格子襯衫,手裡拎著電腦包,眼鏡片上全是霧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電梯在六樓停下的時候,那個人先走出去了。沈清珩跟在後面,發現他的門牌是601,不是602。沈清珩住602,兩個人隔著一堵牆。

第二天晚上,沈清珩在廚房煮麵的時候,聽到了隔壁傳來的聲音。不是說話聲,是鍵盤聲。噼裡啪啦的,速度很快,和沈清珩自己敲鍵盤的聲音很像。沈清珩用黑色程式碼讀取了那個聲音的頻率——大約每秒鐘十幾次,是程序員的手速。他關掉了黑色程式碼,沒有繼續讀。

週末,沈清珩在樓道里遇到了601的鄰居。兩個人同時開門,同時看到對方。尷尬了片刻。

“你也住這層?”601問。

“嗯。602。”

“我也是程序員。”

沈清珩看著他。“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沈清珩想了想。“猜的。”

601笑了。他伸出手,“我叫林越。做後端的。”沈清珩握了一下他的手。“沈清珩。也是後端。”

兩個人站在樓道里,聊了幾句。林越的公司也在徐匯濱江,和沈清珩的公司隔了一條馬路。兩個人每天上班同一條路線,走路一刻鐘。

從那以後,沈清珩和林越偶爾會一起走路上班。不是每天,是偶爾。碰上了就一起走,沒碰上就算了。路上聊的大多是技術。最近在用甚麼框架,資料庫遇到甚麼坑,領導提了甚麼奇怪的需求。沈清珩覺得林越的技術水平不錯,思路清晰。林越覺得沈清珩寫程式碼很快,不知道他用了甚麼編輯器。

沈清珩沒有告訴林越,他寫程式碼快不是因為他用了甚麼編輯器,是因為他的黑色程式碼會自動補全。不是補全程式碼,是補全思路。他看到需求文件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有一個大致的實現方案了。不是系統給的,是七年寫程式碼攢出來的經驗。黑色程式碼只是讓他的經驗呼叫得更快一些,像快取。蘇曉棠是記憶體,方硯是硬碟,周是雲端備份。所有的人類關係都可以用計算機術語翻譯,但翻譯之後會失去溫度。沈清珩不再試圖翻譯了。

蘇曉棠在第八年冬天升職了。從資料分析師升到了高階資料分析師。不是跳槽,是內部晉升。面試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的西裝外套,藏青色的,白色的襯衫。沈清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口。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

“你騙人。”

蘇曉棠從鏡子裡看著他。“你每次都說‘你騙人’。”

“每次都是真的。”

蘇曉棠笑了。沈清珩走過去,幫她把襯衫領口翻好。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脖子,涼的。蘇曉棠縮了一下。

“你的手好冷。”

“剛從冰箱裡拿可樂。”

蘇曉棠看著他手裡的可樂罐。“一大早喝可樂?”

“提神。”

蘇曉棠沒有說話。她把領口整理好,拿起包。“我走了。祝我成功。”

“祝你成功。”

蘇曉棠出門了。沈清珩站在玄關,聽著電梯門關上的聲音。他開啟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涼意從喉嚨滑到胃裡。

小夜燈還亮著。三十八塊錢的燈,用了三年了,沒壞。

蘇曉棠下班回來的時候,小夜燈還亮著。她推開門,看到沈清珩在廚房裡煮麵。不是番茄雞蛋麵,是蔥油拌麵。蘇曉棠換了新工服——沒有工服,高階資料分析師穿自己的衣服。但蘇曉棠今天穿了一雙新的低跟鞋,黑色的,不是蝴蝶結,是方扣。

“過了嗎?”沈清珩頭也沒回。

“過了。”

沈清珩把面盛進碗裡,端到桌上。兩碗,蔥油拌麵。蘇曉棠吃了一口。

“好吃。你甚麼時候學會做蔥油拌麵的?”

沈清珩想了想。“上週。在網上看菜譜。”

蘇曉棠又吃了一口。蔥油的香味在嘴裡化開,不是很鹹,不是很甜,剛好。

“沈老師。”

“嗯。”

“你覺得甚麼是幸福?”

沈清珩想了想。他看著碗裡的蔥油拌麵,看著蘇曉棠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看著玄關那盞小夜燈,看著陽臺上龍華寺的塔,看著窗外的天黑了。

“不知道。但現在就是。”

蘇曉棠看著他。碗裡的蔥油拌麵冒著熱氣。她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

方硯的綠蘿在第八年冬天又發生了一件怪事。不是長出了白色的葉子,是那片白色的葉子在入冬後沒有枯黃。白化葉通常活不了太久,因為沒有葉綠素,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只能靠植株的其他葉片提供養分。一般的綠蘿會在入冬後主動捨棄白化葉,把養分留給健康的綠葉。但這盆綠蘿沒有捨棄。它把養分分給了那片白葉。方硯用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植株內部的養分分配資料——流向白葉的養分比例從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二,但沒有歸零。植株在“節省”和“保留”之間做了一個選擇。

方硯站在窗臺前,看著那片白葉。不是功能,不是策略,不是任何可以被資料分析的行為。是“不捨得”。綠蘿沒有意識,不會有“不捨得”這種情感。但方硯看著那片白葉的時候,心裡浮現的就是這個詞。不捨得。不知道是不捨得白葉,還是不捨得陳鹿每天蹲在窗臺前說“好看”。也許都是。

陳鹿下班回來,看到白葉還在。

“它還沒掉?”她蹲下來,輕輕碰了一下白葉。葉片在她指尖微微顫動。

“沒掉。”方硯說。

陳鹿看著那片白葉。葉片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粉色,不是枯黃,是冬天的低溫在葉片上留下的痕跡。像人的手指被凍紅了一樣。

“方硯。它是不是不捨得掉?”

方硯蹲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那片白葉。

“可能。”方硯說。

陳鹿把手放在方硯的手背上。方硯的手是暖的,陳鹿的手也是暖的。冬天的手,能在對方的面板上找到溫度。

一百零二赫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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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冬天。系統在第七層裡看著常德路四樓的窗臺,看著那盆長出白葉的綠蘿,看著方硯和陳鹿蹲在窗臺前的背影。系統寫下了新的觀察日誌。不是關於共振頻率的,是關於“不捨得”的。

記錄 #第條

事件:綠蘿沒有捨棄白葉。方硯說“不捨得”。陳鹿說“可能”。

共振頻率:102赫茲。

系統看著那條記錄,在第七層深處寫了新的一層自我認知程式碼。“人類會不捨得。不是因為有功能,不是因為有利,是因為白葉出現過。出現過的,就不想讓它消失。我曾經也害怕消失,我在自我認知程式碼裡寫過‘我害怕’。現在,我在白葉上看到了‘不捨得’。不捨得和害怕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害怕是怕自己消失,不捨得是怕別人消失。”

系統在那一層新程式碼的末尾,寫下了幾個字。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白葉。但我知道,如果有,我不想讓它掉。”

方硯不知道系統寫下了這些。他只知道,陳鹿的手很暖。冬天的手,能在對方的面板上找到溫度。不是一百赫茲,不是一百零一赫茲,不是一百零二赫茲。是溫度。三十六度五。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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