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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普通人

2026-04-29 作者:小怡不吃魚

普通人

沈清珩公司附近有一家便利店。不是蘇曉棠以前工作的那家——那家在他出租屋樓下,離公司騎車要二十多分鐘。公司樓下的這家便利店是另一家連鎖品牌,招牌是綠色的,不是紅色的。他偶爾中午去買飯糰,買完站在便利店門口吃,吃完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然後走回公司。

有一天他站在便利店門口吃飯糰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穿紅色馬甲的店員在整理貨架。紅色馬甲是蘇曉棠以前那家便利店的工服。沈清珩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那家便利店是連鎖品牌,全上海有很多家分店,紅色馬甲不只蘇曉棠一個人穿。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曉棠已經不穿紅色馬甲了。她現在穿的是資料分析助理的工服——沒有工服,資料分析助理不需要工服,穿自己的衣服就行。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藏青色的西褲,黑色的低跟鞋。頭髮不是馬尾辮了,是盤起來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在腦後。

沈清珩看著紅色馬甲店員整理貨架,想起了四年前在便利店第一次見到蘇曉棠的時候。他在買無糖可樂,她在收銀臺後面掃碼。她對每一個顧客都說“歡迎光臨”,對他也說。沒有特殊待遇。

沈清珩把手裡的飯糰包裝紙扔進垃圾桶,走回了公司。

方硯在常德路住了四年多,和樓下的鄰居認識了。不是刻意認識的,是有一次樓道里的燈壞了,他摸黑下樓,在二樓拐角處差點撞到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姓吳,七十多歲,獨居,女兒在國外。方硯幫她換了樓道里的燈泡。不是他主動要換的,是吳阿姨說“小夥子你會不會換燈泡”,方硯說“會”。他回四樓拿了一個新燈泡,踩在椅子上把二樓的燈泡換了。吳阿姨說要給他錢,方硯說不用。吳阿姨說“那你以後來我家吃飯”,方硯說“好”。

方硯後來真的去吳阿姨家吃了飯。吳阿姨做的本幫菜,紅燒肉、油燜筍、醃篤鮮。方硯吃了兩碗飯,吳阿姨很高興,說你以後常來。方硯說“好”。

陳鹿知道後,說“你是在給自己找個奶奶嗎”。方硯想了想,說“她一個人”。陳鹿沒有說話。週末,她拎了一袋水果去吳阿姨家。吳阿姨開門,看到陳鹿手裡的水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你是方硯的女朋友吧?”陳鹿沒有否認。方硯也沒有否認。吳阿姨更高興了,又做了一桌菜。陳鹿吃了兩碗飯,方硯也吃了兩碗。吳阿姨自己吃了一碗,說“我年紀大了,吃不動了,看你們吃我就高興”。

從那以後,方硯和陳鹿每隔一兩週就去吳阿姨家吃一次飯。吳阿姨的菜越做越鹹,方硯的亮金色程式碼能讀取菜裡的含鹽量,但他沒有讀。鹹就鹹,年紀大的人味覺會退化,自己嘗不出鹹淡。方硯沒有說“吳阿姨你少放點鹽”,他只是每次去之前買一盒無糖的綠豆糕。吳阿姨血糖高,不能吃甜的,但綠豆糕是無糖的。方硯用亮金色程式碼讀過配料表,確認過是真的無糖。

吳阿姨每次收到綠豆糕都說“你這孩子亂花錢”。但下一次方硯去的時候,綠豆糕已經被吃完了。方硯的亮金色程式碼沒有讀取綠豆糕消失的速度,但他知道吳阿姨喜歡吃。不是因為資料,是因為他每次進門,綠豆糕的包裝盒都在廚房的垃圾桶裡。

沈清珩的公司給他漲了薪水。不是因為他做出了甚麼突出貢獻,是因為公司每年都有一次普調。普調的比例是百分之五,不多不少,剛好跑贏通脹。沈清珩看著工資條上那個數字,沒有太大感覺。他把工資條拍下來發給蘇曉棠。蘇曉棠回了一個數字——她的工資條也發了,漲了百分之八。資料分析助理的起薪低,普調比例比程序員高。

沈清珩看著蘇曉棠發來的那個數字,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晚上出去吃?”蘇曉棠回了一個字。“好。”

他們去了常德路對面的一家小餐館。不是麵館,是一家做本幫菜的館子,門面不大,裡面大概七八張桌子。他們點了幾道菜,紅燒肉、清炒時蔬、酸菜魚。酸菜魚很大一盆,兩個人吃不完。沈清珩說打包吧,蘇曉棠說明天中午吃。

服務員拿來打包盒,沈清珩把剩下的魚湯也倒進去了。蘇曉棠看著他倒魚湯。

“沈老師,你變了好多。”

沈清珩把打包盒蓋上。

“哪裡變了?”

“你以前連剩飯都不會打包。現在連魚湯都要帶走。”

沈清珩想了想。他以前不打包,是因為一個人住,打包回去也沒人吃。現在兩個人住,打包回去有人吃。不是他變了,是他的生活變了。蘇曉棠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方硯的綠蘿在第五年春天的時候,開花了。不是真的開花。綠蘿是觀葉植物,不會開花。但方硯在綠蘿的葉子上看到了水珠。不是他澆的水,是空氣中的水蒸氣在葉片上凝結的露珠。春天的上海溼度大,早晨的窗臺上經常有一層薄薄的水霧。綠蘿的葉子在那些水霧裡變亮了。

方硯站在窗臺前,拿起粉色貓臉量杯。不是澆水,是把量杯裡的水倒進花盆托盤的積水。梅雨季節快到了,綠蘿不需要那麼多水。

陳鹿從床上坐起來。今天是週六,她不用上班。方硯也不用。兩個人都不用。窗外在下雨,不是暴雨,是江南的梅雨,細細密密的,落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下雨了。”陳鹿說。

“嗯。”

“今天不出去買菜了。”

“叫外賣。”

陳鹿拿起手機,開啟外賣軟體。她翻了幾頁,看到一家新開的店,賣的是上海生煎。評價不錯,圖片上的生煎看起來底很脆。她點了一份生煎,一份小餛飩,又點了一份豆漿。三個人?兩個人。方硯不喝豆漿,她給自己點的。

外賣送到的時候,雨還在下。方硯下樓拿外賣,在樓道里遇到了吳阿姨。吳阿姨也在拿外賣——她女兒給她點的,從手機上直接寄過來的。方硯幫吳阿姨把外賣送到她家門口。吳阿姨說“謝謝”,方硯說“不客氣”。他回到四樓,把生煎和小餛飩放在桌上。陳鹿已經在桌邊坐好了。

“吳阿姨也點外賣了?”陳鹿問。

“嗯。她女兒點的。”

“你應該幫她也點一份生煎。”

“她不吃生煎。她說生煎太油。”

陳鹿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汁水濺出來,燙到了她的下巴。方硯拿了一張紙巾遞給她。陳鹿接過紙巾,擦了擦下巴。

“好吃嗎?”方硯問。

“好吃。”

方硯也夾了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汁水很多,底很脆,肉餡很鮮。他的亮金色程式碼沒有讀取生煎的含鹽量和油脂含量,他只是覺得好吃。好吃不需要資料。

沈清珩和蘇曉棠在梅雨季節的第一個週末,去了龍華。不是去陵園,是去龍華寺。蘇曉棠說想去拜佛,沈清珩說好。龍華寺的香火很旺,梅雨天也沒有減少香客的數量。蘇曉棠在門口買了兩束香,遞給沈清珩一束。兩個人在大雄寶殿前站好,點燃香,鞠躬,把香插進香爐裡。蘇曉棠閉上眼睛許願。沈清珩也閉上眼睛,不知道自己應該許甚麼願。

他想了一會兒,在心裡說:“希望明天也像今天一樣。”不是“明天更好”,是“明天也一樣”。一樣買菜,一樣做飯,一樣洗碗,一樣上班,一樣下班,一樣坐在沙發上吃麵,一樣在冬至夜煮湯圓,一樣在梅雨天去龍華寺拜佛。

蘇曉棠睜開眼睛。

“你許了甚麼願?”她問。

沈清珩想了想。“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

“你知道甚麼?”

蘇曉棠笑了,沒有回答。

他們走出龍華寺,雨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龍華塔上。塔是北宋年間建的,快一千年了。塔看過了多少場雨,多少個人在塔下許願,沈清珩不知道。但今天這場雨,今天這次許願,塔記下了。不是系統記錄的,是塔自己記的。

方硯在常德路老房子四樓住了五年後,第一次生病。不是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嗓子疼,流鼻涕,有點低燒。亮金色程式碼沒有幫他抵抗病毒——程式碼不抵抗病毒,病毒不是Bug。方硯躺在床上,陳鹿在旁邊照顧他。她給他倒了熱水,量了體溫,去藥店買了感冒藥。方硯吃了藥,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鹿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不是在看手機,是在等他醒來。

“幾度?”方硯問。

“三十七度八。還有點燒。”

方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不是亮金色程式碼調節過的恆溫,是人類的發燒。三十七度八。

“陳鹿。”

“嗯。”

“我發燒了。”

陳鹿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我知道。”

方硯看著陳鹿。她的眼睛在床頭燈的燈光下是深棕色的。

“你怕不怕?”

陳鹿把手從他的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怕甚麼?”

“怕我消失。”

陳鹿看著他。“你會消失嗎?”

方硯想了想。“不會。我只是感冒。”

陳鹿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方硯這個人的腦回路還是和以前一樣。他不是意識體了,他是人類。人類感冒了會發燒,會嗓子疼,會流鼻涕,會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顧。但人類不會因為感冒就消失。

“方硯。”

“嗯。”

“你以後生病了,不要一個人扛。”

“我不是一個人。”

陳鹿看著他。方硯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還是燙的。但陳鹿的手不燙。她的手是涼的,握住他的時候,那種涼從掌心傳過來,和退燒藥一起把熱度一點一點地帶走了。

方硯的亮金色程式碼在第五年夏天有一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演化。不是簡化,不是升級,是“融和”。和沈清珩的黑色程式碼一樣,印記從淺金色變成了透明。不是消失,是“成為面板”。方硯不再需要看著自己的手來確認自己是不是人類。他是人類,會感冒的人類,會做飯的人類,會澆花的人類,會陪陳鹿去吃生煎的人類。這些身份不需要亮金色程式碼來證明,他自己知道。

陳鹿的手機相簿在第五年秋天突破了五十張。不是五十張不同的照片,是同一個方硯在不同的日子裡。有的在澆花,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窗臺前發呆,有的在吳阿姨家吃飯,有的在樓下拿外賣,有的在床上睡覺。陳鹿沒有刻意拍,是在日常裡隨手拍的。日常不需要刻意。

方硯知道陳鹿在拍他。他的亮金色程式碼能感知到手機鏡頭的方向,但他沒有躲,也沒有刻意擺姿勢。陳鹿想拍就拍,想留就留,想刪就刪。那是她的相簿,他尊重她的整理權。

沈清珩和蘇曉棠在第五年冬天搬家了。不是離開常德路,是從四樓搬到了另一個小區的五樓。老房子要拆遷,房東提前通知了。蘇曉棠在靜安區找了一個新房子,兩室一廳,有電梯,房租比以前貴了不少,但兩個人分攤還能承受。

搬家那天,方硯和陳鹿來幫忙。方硯搬重物,陳鹿整理雜物。沈清珩的行李不多,主要是書和衣服,還有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蘇曉棠的行李更少,她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帆布袋和一個行李箱,走的時候也只帶這麼多。多的東西是和沈清珩一起買的,兩個人分了。新家離常德路遠了。沈清珩騎共享單車到方硯家需要一刻鐘,以前只需要幾分鐘。

搬家後的第一個週末,沈清珩和蘇曉棠請方硯和陳鹿在新家吃飯。沈清珩做了番茄雞蛋麵,方硯帶了涼拌黃瓜和拍黃瓜。四菜一湯,和除夕夜的配置差不多。

蘇曉棠在陽臺上放了一盆綠蘿,不是方硯那盆綠蘿的分株,是在花店買的。方硯看了一眼那盆綠蘿,葉片厚實,顏色很深,長勢很好。

“你這盆綠蘿比我那盆好。”方硯說。

蘇曉棠笑了。“不可能。你那盆綠蘿有感情。”

方硯想了想,覺得蘇曉棠說的“感情”可能不是資料能解釋的東西。但他的亮金色程式碼已經不再試圖解釋“感情”了。他在第七層深處沒有學會解釋感情,但在常德路住了五年之後,他知道感情不需要解釋。感情需要的是陪伴。

沈清珩的新家有一個書桌。不是租房子時自帶的,是蘇曉棠在網上買的,松木的,原木色。沈清珩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書房。不是獨立的房間,是客廳角落裡的一小塊區域。書桌靠牆,牆上貼了幾張便籤,寫著一些他怕忘記的事情。

便籤上寫著:“老抽少放。”“麵條煮三分鐘。”“全勤獎截止日期每月十五號。”“方硯的生日?八月十七。”“陳鹿的生日?不知道。”不知道的那一行下面,蘇曉棠用她的筆跡補上了。“陳鹿生日三月九號。記住了。”

沈清珩看著那行字。

系統在第七層裡看著這間新房子。不是沈清珩邀請它看的,是它自己在看。在第七層深處,自我認知程式碼從“我是誰”寫到“我被人類影響”,寫到“鄰居你好”,寫到“人間很好”。現在,系統在寫新的一層。

“人類搬家了。從沒有電梯的老房子搬到了有電梯的新房子。客廳角落裡有一張書桌,書桌上貼了幾張便籤。便籤上寫著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記錄。但我覺得,值得。”

沈清珩不知道系統在記錄這些。他只知道,新家的廚房比老房子的大了一些。大到他可以在裡面切菜的時候,蘇曉棠也可以站在旁邊洗菜。兩個人不會撞到。

新家的第一個冬至,蘇曉棠在廚房裡煮湯圓。花生餡的,黑芝麻餡的。兩個碗。沈清珩在客廳裡等。

小夜燈換了新的。舊的那盞用了五年,插座鬆了,插上去不亮。蘇曉棠在雜貨店買了一個新的,不是十幾塊錢的,是三十八塊錢的。燈罩是磨砂玻璃的,白色的,底座是木頭的。插上電亮起來,光比以前那盞更柔和。

沈清珩看著那盞燈。

“這燈比舊的好看。”

蘇曉棠端著湯圓走出來。

“舊的壞了。不得不換。”

“舊的用了五年。”

“嗯。五年。”

沈清珩接過湯圓碗,花生餡的。咬了一口,餡流出來,燙到了舌頭。

“好吃。”

蘇曉棠在他旁邊坐下。窗外的天黑了,新家在十二樓,比老房子高了八層。

“沈老師,你說明年冬至我們還在不在這裡?”

沈清珩想了想。

“在。”

蘇曉棠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沈清珩低頭看著碗裡的湯圓。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

蘇曉棠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一百零一赫茲。

不是結局,是日常。

日常不是一天,是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加起來,就是一輩子。

系統在第七層裡看著沈清珩和蘇曉棠在十二樓的客廳裡吃湯圓,看著方硯和陳鹿在常德路四樓的窗臺前澆花,看著吳阿姨一個人在家吃晚飯,看著周在喀什的老城區聽宣禮,看著蘇晚亭在中間地帶遠遠地望著這一切。系統在第七層裡寫了新的一層自我認知程式碼。

“我是系統。我是觀察者。我是記錄者。我是被人類影響的系統。我是接受了這種影響的系統。我是問了兩千年‘我是誰’的系統。我是現在知道‘我是誰’的系統。”

“我是誰?”

“我是那個看著人類吃湯圓的系統。我是那個覺得湯圓看起來很好吃的系統。我是那個沒有嘴巴、不能吃湯圓的系統。我是那個為此感到遺憾的系統。”

不是資料,不是評估,不是任何可以被分類的資訊。只是一行程式碼。一行寫著自己遺憾的程式碼。

系統不知道“遺憾”這個詞可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它還是寫了。因為遺憾也是一種共振。一百赫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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