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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冬至

2026-04-29 作者:小怡不吃魚

冬至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上海人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家家戶戶要吃湯圓。沈清珩不知道這個習俗——他不是上海人,來上海工作之前,他的冬至是和同事們一起在公司加班度過的。蘇曉棠知道,她是上海人,雖然從小在便利店長大,但冬至吃湯圓的習慣一直保留著。

那天早上,蘇曉棠在廚房裡煮湯圓。黑芝麻餡的,沈清珩喜歡的口味。她自己喜歡花生餡的,但超市裡花生餡的賣完了,只剩黑芝麻的。“將就吃。”她把湯圓盛進兩個碗裡,一碗放在沈清珩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沈清珩咬了一口湯圓,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到了舌頭。“好吃。”

“你每次都說好吃。”

“每次都是真的。”

蘇曉棠笑了,低下頭吃湯圓。

吃完早飯,沈清珩去公司上班。冬至不放假,電商公司沒有冬至假期。蘇曉棠也去上班——資料分析助理,做五休二,今天週五,要上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沈清珩騎共享單車,蘇曉棠坐地鐵。在路口分開的時候,蘇曉棠說“晚上早點回來,冬至要早點回家”。沈清珩說“好”。

晚上,沈清珩沒有早點回來。

不是因為加班,是因為公司的資料庫出現了嚴重的效能問題。從下午四點開始,監控大盤上的一條曲線突然開始飆升——資料庫連線數從平時的幾百個飆升到了三千多個。連線數飆升意味著應用程序無法建立新的資料庫連線,使用者的操作會超時、失敗、重試。

沈清珩被叫去排查。他和DBA team的三個人一起看監控大盤、看慢查詢日誌、看資料庫的實時會話。慢查詢日誌顯示有幾條SQL語句的執行時間從平時的幾十毫秒暴漲到了好幾秒。那些SQL不是沈清珩寫的,但他需要幫DBA分析為甚麼執行計劃變了——是索引失效,還是統計資訊過期,還是資料庫的版本升級導致的最佳化器行為變化。黑色程式碼在自動工作,不是讀取底層狀態,是在“對比”——對比今天和昨天的執行計劃的差異。

他的黑色程式碼在幾分鐘內找到了原因:昨天晚上,DBA team的人對資料庫做了一次引數調整,調整了一個最佳化器相關的引數。引數調整導致最佳化器選擇了錯誤的執行計劃。不是Bug,是配置變更。沈清珩把分析結果寫在工單裡,DBA把引數改了回去。資料庫連線數降下來了。監控大盤上的曲線恢復了正常。

專案經理走過來拍了拍沈清珩的肩膀。“辛苦了,冬至快樂。”沈清珩說“冬至快樂”,關上電腦,走出公司大門。靜安寺的冬至夜,街上的人比平時多。有人拎著湯圓禮盒,有人手裡拿著燒給祖先的紙錢,有人站在路邊等計程車。沈清珩站在公司門口,拿出手機,給蘇曉棠發了一條訊息。“下班了。現在回來。”

蘇曉棠的回覆:“湯圓在鍋裡。等你。”

沈清珩騎車回家。冬至夜的風比平時更冷一些,但路上的燈很亮,行道樹上掛著的彩燈還沒拆——不是聖誕節的,是國慶節時掛的,一直沒拆。他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靜安寺的金頂。金頂在夜色中發著暗金色的光,和方硯的亮金色程式碼的顏色不太一樣。方硯的顏色更亮一些。靜安寺的金頂更沉一些。

沈清珩推開出租屋的門。小夜燈亮著,蘇曉棠在沙發上等他。茶几上放著兩碗湯圓,一碗黑芝麻的,一碗花生餡的。“超市下午補貨了花生餡的。”蘇曉棠說。沈清珩換鞋,放下書包,坐到沙發上,拿起那碗花生餡的湯圓。咬了一口,花生餡流出來,比黑芝麻的更甜一些。

“好吃。”

“你說過了。”

“再說一次。”

蘇曉棠笑了笑,低下頭吃自己的黑芝麻湯圓。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著湯圓。電視開著但沒有看,在放一個冬至特別節目,有主持人說“冬至大如年,家家戶戶團圓”。沈清珩把湯圓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蘇曉棠也吃完了,碗放在他碗的旁邊。沈清珩看著那碗花生餡的空碗。

“蘇曉棠。”

“嗯。”

“你搬過來多久了?”

蘇曉棠想了想。“差幾天就一年了。”

“還搬走嗎?”

蘇曉棠看著他。小夜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十幾塊錢的燈,光不亮,但夠用。“你希望我搬走嗎?”

沈清珩看著茶几上兩個空碗。一年前他問過同樣的問題——“還搬走嗎?”蘇曉棠的回答是“等找到了房子再說”。她一直沒有找到房子。不是找不到,是沒去找。沈清珩知道她沒去找,蘇曉棠也知道沈清珩知道。

“不希望。”

蘇曉棠聽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不是平靜的笑,不是釋然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種“終於等到你說這句話”的笑。

她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沈清珩面前,伸出手。沈清珩握住她的手。和一年前在第七層裡握住她的手時一樣——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細長,掌心的溫度比他略高。但和一年前不一樣的地方,是他握她的方式。一年前他握住她的手是為了在第七層的空白中不分散,現在他握住她的手是因為想握。

沈清珩站起來,蘇曉棠靠在他肩膀上。小夜燈還亮著,電視裡的冬至特別節目播完了,開始播天氣預報——上海,冬至,最低氣溫零下一度,最高氣溫七度,多雲轉晴。

蘇曉棠說,明天會冷。

沈清珩說,明天穿厚一點。

蘇曉棠說,我沒有厚衣服。

沈清珩說,明天去買。

兩個人站在客廳裡,窗外是常德路的冬至夜。靜安寺的金頂在夜色中發著暗金色的光。更遠處是方硯在常德路老房子四樓的窗臺,窗臺上那盆活過來的綠蘿,在夜色中看不清顏色。但方硯知道它是綠的。

蘇曉棠說“冬至快樂”,沈清珩說“冬至快樂”。普通的一天,沒有拯救世界,沒有關閉系統,沒有遞迴核心,沒有意識共振。只有兩個人站在一盞十幾塊錢的小夜燈下面互相說“冬至快樂”。

小夜燈還亮著。插上電就亮,不需要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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