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方硯搬進常德路後的第一個星期,幾乎沒有出門。不是不想出門,是出門的成本比他預想的高。每一次走出單元門,他的亮金色程式碼就會自動讀取周圍數百米內所有物體的系統屬性——路面的摩擦係數、行道樹的年輪密度、對面樓房的建造年份、路過行人的心率。資訊像洪水一樣湧進來,他需要花費極大的精力去篩選哪些資訊是有用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在第七層裡不需要篩選,因為所有的資訊都有意義。在物理世界裡需要篩選,因為物理世界的資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對他沒有意義。
陳鹿給他買了一副太陽鏡。不是普通的太陽鏡,是她在網上找到的一款“藍光過濾鏡”,鏡片是淺黃色的,可以過濾掉一部分高頻率的可見光。對亮金色程式碼來說,過濾掉高頻率可見光意味著進入眼睛的資訊量會減少大約百分之三十。方硯戴上太陽鏡走出單元門的那天,感覺世界暗了一些,但安靜了很多。不是聲音安靜了,是資訊安靜了。他可以在常德路上走一段路了。
從常德路走到靜安寺,大約需要一刻鐘。方硯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腿不好,是因為他在練習“忽略”。忽略路面的摩擦係數,忽略行道樹的年輪密度,忽略對面樓房的建造年份,忽略路過行人的心率。這些東西他不需要知道,但亮金色程式碼還是會讀。他需要學會在讀完之後立即刪除——不是遺忘,是刪除。刪除和遺忘不同,遺忘是資訊還在但找不到,刪除是資訊徹底消失。方硯在第七層裡學會了刪除。在第七層裡,資訊太多,不刪的話,他的意識會被資訊淹沒。在物理世界裡,資訊沒有第七層那麼多,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刪。他把路過行人的心率一條一條地刪掉,把行道樹的年輪密度一條一條地刪掉,把路面的摩擦係數一條一條地刪掉。每刪一條,他的意識就輕一點。走到靜安寺門口的時候,他的意識已經輕到可以聽到寺廟裡傳出的誦經聲了。
方硯站在靜安寺門口,聽著誦經聲。亮金色程式碼自動讀取了聲音的頻率——大約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赫茲之間,和人類心跳的頻率相近。他沒有刪這條資訊。他把這條資訊留在了意識裡,因為它讓他想起了在第七層深處聽過的那次“共振”——系統自我認知程式碼最後一層裡傳出的那個聲音,頻率也在一百赫茲左右。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所有的“共鳴”都在同一個頻率上。
方硯在靜安寺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常德路。
綠蘿還沒有活過來。蘇曉棠澆了三次水,陳鹿澆了兩次,沈清珩澆了一次,方硯自己澆了無數次。每次澆完水,土的顏色都會從淺灰變成深褐,莖的顏色從深褐變成淺褐,葉子的捲曲程度會稍微減輕一點。但第二天早上,土又幹了,莖又變回深褐,葉子又捲成細條。
方硯開始每天記錄綠蘿的狀態。不是用紙筆,是用亮金色程式碼。他在意識裡為綠蘿建立了一個“狀態追蹤器”——記錄每一次澆水的時間、水量、水溫、土壤溼度、莖的顏色值(以RGB格式)、葉子的捲曲程度(以角度為單位)。資料積累了一週,他開始分析。分析的結果是:綠蘿的莖細胞深處有一些還活著的東西,但那些東西需要更穩定的溼度才能啟用。他現在的澆水頻率——每天一次,每次一百毫升——不足以維持穩定的溼度。土壤在兩次澆水之間會徹底乾透,乾透的過程會殺死那些剛剛被啟用的細胞。
他需要改變澆水策略。不增加水量,增加頻率。每天兩次,每次五十毫升。早晚各一次。晚上那一次在睡前澆,因為夜間蒸發量小,水分能在土壤中停留更長時間。陳鹿晚上來找他吃飯的時候,看到他蹲在陽臺上,用一個小量杯在給綠蘿澆水。
“你在幹嘛?”陳鹿站在陽臺門口。
“澆水。五十毫升。”
陳鹿看著他手裡的量杯。“你哪來的量杯?”
“樓下的藥店買的。”
陳鹿蹲下來,看著花盆裡的綠蘿。莖還是枯的,葉子還是卷的。“你覺得它能活嗎?”
方硯把量杯放在窗臺上。“不知道。”
陳鹿站起來。“走吧,吃飯。我餓了。”
他們去常德路對面的一家小餐館吃麵。陳鹿點了辣肉面,方硯點了雪菜肉絲麵——和蘇曉棠在第一部裡點的面一樣。不是故意的,是陳鹿幫他點的,她說“你第一次吃人類的食物,從清淡的開始”。
面上來了。方硯拿起筷子。他在第七層裡沒有用過筷子,他的亮金色光球不需要進食。他的肌肉記憶——十年前還是人類時的肌肉記憶——在意識體變回人形後,部分保留了下來。他知道怎麼握筷子,但動作生疏,像剛學用筷子的小孩。
陳鹿看著他笨拙地用筷子夾起幾根麵條,放進嘴裡。
“怎麼樣?”她問。
方硯嚼了兩下。“鹹的。”
“面當然是鹹的。”
“我知道。我是說,我能嚐到鹹味。在第七層裡嘗不到。”
陳鹿低下頭,吃自己的面。方硯慢慢地把那碗雪菜肉絲麵吃完了。湯也喝了。陳鹿看他喝湯的時候,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動,是一種“他確實回來了”的確認。一個能吃完整碗麵、能把湯都喝完的意識體,不是第七層裡的幽靈。他是方硯。
方硯放下碗,看著空碗。他用自己的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碗裡殘留的湯的成分——鹽、醬油、糖、味精、豬油、雪菜、肉絲、麵條澱粉。資訊還在湧來。他一條一條地刪掉。刪完之後,意識又輕了一些。
陳鹿付了錢。兩個人在常德路上走了一段路。方硯送她到地鐵站。
“明天還來嗎?”方硯問。
“明天加班,不來。後天來。”
“後天我給你做飯。”
陳鹿站在地鐵站入口,看了他一眼。“你會做嗎?”
“看菜譜學。”
“別把廚房燒了。”
“好。”
陳鹿轉身走進了地鐵站。方硯站在地鐵站入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扶梯上。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她的心率——大概每分鐘七十二次,和正常人類的心率差不多。他沒有刪這條資訊。他把這條資訊存在了意識裡。
蘇曉棠週六來的時候,帶了一盆新植物。不是綠蘿,是薄荷。她說“綠蘿不活,你先養薄荷。薄荷好養,澆點水就能活”。方硯接過薄荷,放在臥室窗臺上,綠蘿旁邊。薄荷的葉子是鮮綠色的,邊緣有細小的鋸齒,手指摸上去有清涼的氣味。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那氣味的資訊——薄荷腦的分子結構式、濃度、揮發速率。方硯把那些資訊刪了。他只留了一條:“蘇曉棠帶來的。”
蘇曉棠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方硯在廚房裡洗菜。他說今天要給陳鹿做飯,正在準備。菜是蘇曉棠幫他買的——西紅柿、雞蛋、黃瓜、豬肉。陳鹿說要吃西紅柿炒雞蛋和拍黃瓜。豬肉是蘇曉棠自己加的,“你不能只吃素”,她說。方硯把西紅柿切成塊,塊的大小不一,有的很大,有的很小。雞蛋打在碗裡,蛋殼碎了一片,掉進了碗裡。他用筷子把蛋殼挑出來。
蘇曉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你以前會做飯嗎?”
方硯想了想。十年前會。煮麵條、炒雞蛋、西紅柿炒蛋——他會的菜不超過五道。但那些肌肉記憶在意識體變成人形後,沒有保留下來。他現在是新手。
“不會。在學。”
蘇曉棠沒有說話,看著他笨拙地切黃瓜。黃瓜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切成了塊。沈清珩曾經也這樣笨拙過——他在認識蘇曉棠之前,只會煮速凍水餃和泡麵。現在他會做番茄雞蛋麵了。進步很大。但不是因為他學了。是因為蘇曉棠搬來和他一起住了,他不好意思讓她每天吃速凍水餃。人為了另一個人而改變的時候,改變的速度會很快。方硯為了陳鹿學做飯,改變的速度應該也會很快。蘇曉棠沒有說這些。她只是看著方硯把切好的黃瓜放進碗裡,倒上醋、生抽、香油、蒜末,拌了拌。
方硯嚐了一口拍黃瓜。鹹了。黃瓜塊太大了,醋放多了。但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道菜。他看了一眼蘇曉棠。蘇曉棠說“好吃”。方硯知道她在撒謊,因為他的亮金色程式碼讀取了她的味覺感知——黃瓜太鹹了,醋的酸味蓋過了黃瓜的清甜。他沒有拆穿。
陳鹿到的時候,菜已經做好了。西紅柿炒雞蛋(雞蛋炒老了,西紅柿沒有炒出汁),拍黃瓜(鹹了),炒肉片(肉片切得太厚,沒熟透,又回鍋炒了一次,炒老了)。三盤菜放在桌上,顏色還是好看的——紅色、黃色、綠色、棕色。方硯坐在桌邊,看著自己做的菜。
陳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炒肉片,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能吃。”她說。方硯看著陳鹿吃了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她也夾了西紅柿炒雞蛋和拍黃瓜,每一樣都吃了。蘇曉棠也吃了。方硯自己也吃了。肉片雖然老,但味道還可以。西紅柿炒雞蛋雖然汁水不夠,但雞蛋的香味還在。拍黃瓜雖然鹹,但黃瓜本身很脆,是蘇曉棠在菜市場挑的。
飯吃完了。陳鹿幫方硯收拾碗筷,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蘇曉棠在客廳和沈清珩打電話的聲音——“嗯,我們在方硯這裡,吃了飯了,他做的,挺好的”。挺好的。
方硯站在臥室窗臺前,看著那盆綠蘿和那盆薄荷。薄荷長得很精神,葉子向著陽光的方向微微傾斜。綠蘿還是枯的。但他澆了六十七次水,記錄了一週的資料,分析出土壤溼度不穩定的原因。他改了澆水策略,早晚各一次,每次五十毫升。現在才執行了兩次。綠蘿不可能這麼快活過來。方硯不是綠蘿。綠蘿沒有意識。綠蘿不知道自己曾經枯過。綠蘿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個人用亮金色程式碼追蹤著莖細胞深處的活性資料。綠蘿只是在土壤溼度達到某個閾值的時候,才會啟動細胞修復機制。方硯等那個閾值。
沈清珩在電話裡問蘇曉棠:“方硯心情好嗎?”蘇曉棠看了一眼臥室方向,方硯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挺好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