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所有人都趕緊給我排好隊!早點排好隊就早點上車!”簡思敏雙手放在嘴巴兩邊,當作一個話筒,對八班的還沒整好隊伍的人吼道。
高二年級一共13個班,此刻都在操場上,各自拿著自己的行李箱,每個班男女分別排兩列,等待著站在主席臺上面的李朝發言。
“好了大家快點排好隊然後安靜啊,我趕緊說完大家就可以趕緊上車,就可以早點去玩。”他拿著話筒,嗓門響亮的說。
一聽這話臺下的人立馬就整好隊,瞬間就沒有了剛才嘰嘰喳喳的聲音。
太陽高懸,這幾天都不會下雨,正好趕上了一個好天氣去研學。
一實對除了學習之外管的都很鬆,研學也不要求大家必須要穿校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要不是太過於浮誇的,化妝甚麼的統統沒問題。
徐汐瑤頭上戴著一個米白色的鴨舌帽,穿著一件白色T恤加防曬衣,下面一條黑色短褲配白色運動鞋,還揹著一個小型的輕奢揹包,穿著很簡單輕鬆。
手上還拿著一個小電風扇,扇葉拼命的轉動,她將風力開到最大,扇出來的風撲到她的臉頰上,但她依舊覺得曬的慌。
她站的歪歪扭扭的,左手抓著行李箱的把柄,將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右腳上。
江翊舟站在她斜後面,看了眼她的背影,視線往下移,就可以看見她那纖細白嫩的腿。
他的喉結滾了滾,移開視線不再看。
“同學們!”臺上的李朝開始他那激情的發言,“在這美好的四月裡,我們迎來了我們一年一次的研學,我們今年的研學呢比往年要好啊,所以呢也希望同學們盡情的玩!玩得高興!玩的盡興!”他拉高嗓門,大聲喊。
“好!”臺下的同學們被他這麼一喊,原本激動的內心此刻增加了萬分。
“朝哥太帥了!男神!”底下一些愛鬧騰的男生開始開玩笑的喊。
李朝笑了笑,“行了,我也不多說了,我宣佈,高二年級研學之旅正式開始!大家都趕緊坐自己班的大巴啊。”
“徐星潼徐星潼。”排在後面的李凱明對徐星潼喊。
“幹嘛?”徐星潼扭頭看向他。
“等會咱六個坐一塊啊,坐到後面去。”
“憑啥啊?幹啥要跟你們一塊坐。”徐星潼開玩笑的逗他。
李凱明一聽她這麼說,皺眉道:“讓你一塊就一塊,那這麼多廢話。”
“行了知道了,你們到時候快點佔好六個人的座位啊。”徐星潼將手抵在額頭上擋太陽。
李凱明將自己頭上的黑色鴨舌帽取下來,調整好帽簷的尺寸,走到徐星潼面前將她的手從額頭上拿走,直接將帽子蓋在她頭上:“差不多行了,又忘拿帽子了吧,我的給你用。”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卻又帶著一絲欣喜。
“現在才有眼力見,才知道爸爸沒戴帽子,要把帽子給爸爸用啊。”徐星潼重新把帽子戴好,大小正合適,都不需要她調。
她昨晚太激動了,收拾東西的時候就一直跟徐汐瑤聊個沒停,搞得她一晚上都興奮的睡不著。早上睡過頭了,急急忙忙的洗漱完後就直接拖著行李箱走,到操場了才記起來自己忘拿帽子了。
“你要死啊你。”李凱明對著空氣給了她一拳。
四個班四個班的走,輪到八班時,李凱明直接拉著張誠和李丞軒衝到前頭去。
男孩子本來就沒甚麼東西是需要帶的,他直接就用一個大揹包把自己所需要的東西裝進去,昨天還特意打電話讓他媽給他買一大堆零食送到學校來,說跟同學們一起吃。
李凱明背上的那個大揹包,張誠看著就覺得重,李凱明倒是渾身牛勁,研學的興奮促使他渾身全是力氣。
出了校門一眼就看見標著數字8字牌的大巴車,直接拉著他倆成為第一個上車的,在後排佔了六個座位。
徐汐瑤和徐星潼在排隊等上車,江翊舟則幫她們倆把行李箱放在行李艙裡。
車裡開了冷氣,很涼快。徐汐瑤上車之後跟徐星潼往後走,徐星潼要坐靠窗的位置,徐汐瑤也沒意見,江翊舟四人坐在她們後面。
她剛開始還覺得空調吹著很舒服,把剛才在外面的熱氣都吹走了。等所有人都上了車,繫好安全帶之後,她開始覺得這空調吹的有點讓她腿冷,她問了徐星潼有沒有外套,徐星潼搖搖頭。
正在她打算把防曬衣脫下來蓋在腿上時,“徐汐瑤。”她回頭。
跟她隔了一個過道,坐在她左後方的江翊舟手臂懸在半空,掌心裡拿著一件疊好的黑色薄外套。
徐汐瑤有些不懂,這是幹甚麼?他把他的外套給自己蓋腿?我倆關係甚麼時候這麼親近了?套近乎還是佔便宜?還是有所圖謀?又或者說,難道他覺得昨天的月考比試會輸給我,想討好我?好讓我到時候對他提要求的時候手下留情?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絕對有問題!
“你把你衣服給我幹嘛?”她試探性的問。
江翊舟看她不接,直接把衣服扔到她身上,“怕你感冒了添麻煩。”
徐汐瑤接過,“......”你才添麻煩!
她把外套給舒展開,蓋在自己的腿上,而後打了個哈欠。
張誠幾個人在三排,徐星潼在刷影片,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倆的一舉一動。
坐在斜後的江翊舟帶著耳機聽歌,半耷拉著眼,看著徐汐瑤的側顏。面板白嫩,五官立體,跟旁邊的徐星潼說說笑笑。
他思考片刻,開啟手機點進和徐汐瑤的聊天介面,聊天記錄停留在四月六號,一個結束了的視訊通話。
當時江翊舟在寫一道超綱了的化學填空題,所給條件很少,還需要結合高一的化學知識,他想了很久都沒有一絲頭緒。乾脆來問了徐汐瑤,兩個人直接打影片來討論,差不多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得出了正確答案。
他想了想,打字問她要不要聽歌。
徐汐瑤低頭看,看見是他的資訊,想了想回了個好。接著就從包裡拿出耳機戴上。
江翊舟給她發了一個QQ音樂的“邀請你一起來聽歌”。徐汐瑤點了進去。
“你想聽甚麼?”江翊舟打字問她。
“聽你的歌單或者我的都行。”
“那聽你的吧。”江翊舟的歌單裡沒甚麼歌,他不怎麼聽,只有偶爾在家裡學習的時候帶著耳機放點純音樂來聽聽。而且他也怕徐汐瑤不喜歡聽,所以直接把主動權給她。
“好。”徐汐瑤點開自己的歌單,她的歌單很多歌,在家她沒事就想聽歌,特別是在收拾房間的時候。
她隨機選了一首,是邱振哲的《太陽》。
舒緩的音樂在耳朵裡響起,大巴車上了高速,車速比剛才要快很多。太陽高掛在車子的右手邊,陽光猛烈,徐星潼睡著了沒有拉窗簾,一束束光束直接透過車窗玻璃照射進來,落在徐汐瑤的身上,如同鍍了層金。
此刻,他們坐在車上就像是江翊舟之前演講的“逐夢人”一樣,只是換了個目標,如同夸父追日一般。
江翊舟還是看著徐汐瑤,但在別人眼裡,他半耷拉著眼就會以為他是睡著了,根本看不出他是在看著徐汐瑤。
“我只想做你的太陽,你的太陽,在你的心裡呀,在你的心底呀。”
“不管是多遠的遠方,不要害怕,我在身旁。”
歌詞緩緩輸入進江翊舟的腦海中。他忽然輕笑了一下,他們...在聽同一首歌。
江翊舟看著她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拉窗簾,怕驚醒徐星潼,他覺得,他才是那個追日的人。
徐汐瑤本來就有點困了,還要坐差不多兩個半小時的車才到珠海,外加耳朵裡聽著這種抒情歌,更容易困了,這首歌放完後她直接就睡著了,留江翊舟一個人慢慢聽。
眼前朦朧模糊,在他的視線裡,有一個瘦弱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江翊舟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事物逐漸由模糊慢慢轉變為清晰,是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
女人的面頰凹陷,瘦的跟皮包骨一樣,臉色也變得陰沉,沒有一點靈氣,可眼裡卻是帶著細碎的光看著江翊舟。
江翊舟用手撐著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在一個晦暗無光的破舊小屋裡,只有一張木桌子和他坐著的床。
女人坐在她的床邊,用溫柔的笑看著他。在江翊舟的印象裡,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看著眼前人的眉眼,覺得特別像——他的媽媽。
他媽媽的樣子,他也只是在墓碑上看到過照片,是她年輕的時候的。當時還是他外公外婆用自己的棺材本買的一塊墓碑,江翊舟也只有清明的時候會去看看。
江翊舟看著眼前滿臉的髒亂的女人,心裡說不出的滋味,難過,憤怒,不甘統統揉作一團填滿他的心臟,泛出一股酸澀感,堵的他胸腔都快要爆炸。
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冷聲道:“你不是不要我了嗎。”他本來是有想過要恨她的,恨她為甚麼就這麼丟下他,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他也恨她既然不想要他,當初為甚麼要生下來,他心裡有無數個疑問,為甚麼!!!他在心裡無聲的吶喊,無助的嘶吼,想把這些年堆積的委屈和不甘統統發洩出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想明白過,他甚至想他是不是生來就是來渡劫的,也許有一天,幸福也會降臨在他手中呢,後來他又覺得,簡直是痴心妄中,他沒這麼幸運。
江翊舟眼神疏離的看著眼前蒼老,頭髮都開始發灰的女人。在他最苦最難的13歲,他是真的想恨她,可他最後,還是沒辦法恨下去,他想,也許當年她從跳下去那一刻,對她來說是真正的解脫。
江淑華哽咽了一下,眼裡開始泛出星星點點的淚花,“孩子,我沒有不要你。”她的眼淚劃過臉頰。
江翊舟別過頭,喉嚨像是要被掐斷一樣,如鯁在喉,眼尾也開始漸漸發紅。
“怪我,讓你有了一個不好的爸爸,你的名字...是我給你起的,隨我姓。”江淑華用手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的那麼狼狽。
她抹了抹眼淚,“我給你起名為‘翊舟’也有著特殊的含義,翊是翊然,希望你可以像鳥兒一樣,展翅高飛,舟是舟輕風順,希望你的前程坦蕩,萬事亨通。”她說著還笑了笑。
江翊舟聽著她跟自己講自己名字的含義,紅了眼眶,忍住淚。
江淑華抬起她那瘦骨嶙峋般粗糙的手,她想摸摸江翊舟的臉,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翊舟,是媽對不起你,不,我根本就不配當你媽...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一提到這個,她那剛壓抑下去的哭意再次湧上心頭,“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是一定不會拋下你的。”
“你不用說了,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拋棄。”江翊舟一字一頓地說。
江淑華怔住了,心裡跟在下刀子一樣,刺的她生疼,正打算說甚麼,被江翊舟打斷。
“我不怪你,或許,你那時真的是有難處。”他說完低頭自嘲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現在說再多對不起都沒有作用,改變不了任何東西...”她帶著哭腔,嗓音沙啞的說。
“讓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是我對不起你。”
“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我當時真的是想陪著你長大的。”江淑華哽咽,心裡還有很多話想要說,可話從口中出,只剩下了“對不起”三個字。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不甘和委屈,我不恨你,我只是…想不通…為甚麼都不要我…你不要我,外公外婆也不要我…”
“不是這樣的翊舟,沒有人不要你…”她哭的胸腔都發疼,江翊舟愣是死死的憋著淚。
“那你倒是說啊,為甚麼?”他看向江淑華,眼神像是一把利刃。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邊說邊搖頭,一直在否認,卻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江翊舟冷笑一聲,不再逼問。
“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這三個字對你來說不足輕重,但…我唯一能說的,也只有這三個字了…”她隨手抹了抹鼻涕,平穩呼吸。
江翊舟察覺到身邊人起身,但他依舊沒抬頭去看,直到外面傳來巨大的一聲“砰!”樓下傳來他人的大叫,他才愕然睜眼,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起身,跌跌撞撞的往陽臺跑去。
“死人了!快報警啊!”
“有人跳樓了!快點叫救護車!”
“走走走,躲遠點,真夠晦氣的。”樓下有人吶喊,驚呼,尖叫,害怕,謾罵。
江翊舟聽著這些閒言碎語,逐漸變成耳鳴聲,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江淑華,頭破血流,血肉模糊。
他腦袋一暈,所處世界開始天旋地轉,雙手雙腳發軟無力,失去了支撐癱倒在地,耳鳴也越來越強烈,聲音尖銳,彷彿下一秒就要把耳膜都給刺穿。
“不是說對不起我嗎...為甚麼...”他腦袋發空,抱腿坐在地上喃喃自語,額頭上沁滿細密的汗珠,渾身開始發抖,眼神也慢慢的迷離,開始胡亂地說話,“為甚麼又要走...又騙我,都是騙子...”如同得了某種癔症一般。
而後他又開始抱頭痛哭,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突破了最後一層防線。他哭的像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迷失在世界中,不知該前往何處。
他的哭聲不斷,這麼多年,他很少哭過了,但他現在,卻是要把這十多年以來,忍住的淚一鼓作氣的全部哭出來,歇斯底里的宣洩出來。
“阿舟,阿舟,醒醒。”江翊舟察覺有人在搖他,睜眼視線被淚水模糊,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出現在眼前的,是徐汐瑤站在他面前問李丞軒他怎麼了。
江翊舟感覺眼睛有點溼潤潤的,摸了摸,他剛才哭了,此刻眼角還流下一滴淚,額頭滿是汗珠,呼吸還帶著點急促的緊張的害怕。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的情景是夢。
“阿舟你沒事吧?我們剛才都擔心死了,一直叫你你都不醒,還一直流淚,做噩夢了?”李丞軒有點擔憂,畢竟他之前也見過江翊舟這樣,一般出現這種情況,就代表他夢到他媽媽了。
“沒事,已經到了?”他一臉無所謂的說,彷彿剛才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毫無影響。
“嗯,已經到了,不用拿東西,我們先玩,晚上才去酒店。”徐汐瑤看著他的臉色,比以往還要蒼白,連唇色都沒有了,微微蹙了蹙眉。
江翊舟點點頭,在他準備把耳機摘下來然後收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歌還沒停,又看看徐汐瑤的耳邊,也戴著耳機,於是他停住了摘耳機的動作,繼續戴著。
他起身,徐汐瑤見他不拿水杯,提醒道:“拿水杯,你的嘴巴很乾...”說完她又覺得很彆扭,搞得好像她一直看別人嘴唇一樣。
“好。”江翊舟拿起來喝了一口,這才讓蒼白的唇有了一絲血色。
徐汐瑤滿意的點了點頭,往車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