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馬車裡,念心緊緊握住林姵芷的手,安撫她道:“娘娘,莫怕。”
林姵芷神色平靜,她看著念心張嘴想說甚麼,突然馬車劇烈顛簸,上下顛倒。
姜力一路快跑,到城門對守城官兵道:“東宮林良娣遇險,速去京兆府叫人。”
等他帶著京兆府的人趕到,只見滿地的屍體,卻不見林良娣馬車,沿著車轍印,追到懸崖邊,姜力心猛地一沉。
池贇一早起來先是喝的茶水太燙燙著舌頭了,後頭吃飯時又被魚刺卡了脖子,穿好衣服邁出門又被門檻絆了一跤,得虧王一柳機靈撲通一下墊在地底下,不然他今兒也不必剛當差了。
一大早就這麼不順心,池贇沉著臉,心裡嘀咕別是要出事。
他如常去了主殿伺候太子起床洗漱用早膳,一直把太子送出東宮正門,這才順了順氣,回前院盯著人打掃偏殿。
偏殿打從太子進東宮以來就閒置了,不過每日都有人灑掃,門簷、窗欞、邊角並無腐朽發黴的情況,昨兒個太子吩咐要把偏殿翻新,所用器具全都要尚宮工局新做,以後這裡便是小皇孫的住所了。
太子的第一個孩子,身份金貴得很,交給誰他都不放心,非要親自盯著才安心。
午後,池贇眼皮直跳,搞得他心神不定,皺著眉頭在廊下來回走動。
院子裡的人見狀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的都縮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不敢去觸黴頭。
申時一刻,守側門的狗兒連滾帶爬的跑到主殿直奔前院,池贇遠遠見著他,臉色更沉,從廊下往院子裡走。
狗兒一見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在青石板上,顫聲道:“池總管,成大人來報,說,說林良娣在回城路上遭了埋伏,形勢危急,恐有不測,請您速速通報殿下。”
池贇臉色極其難看,沒做半分遲疑,直奔三皇子府邸。
因著皇上添了孫子、孫女,宮裡上上下下都透露出一股喜慶勁兒,各宮之間往來走動頻繁,以前這般定是要被皇后責罰的,許是皇后最近心情也好,沒空管她們,於是她們隔三差五的就去太后跟前晃一圈,打的自然是看小皇孫的旗號。
王貴妃見著長壽殿熱鬧的模樣,心頭苦澀,不想看皇后太得意,於是讓珣王把錦柔帶進宮,也放到長壽殿,說兩個小孩子一起玩玩鬧鬧,也讓太后好好過一把含飴弄孫的癮,所以最近珣王也時常出入長壽殿。
三皇子忙著搬家,見兩位皇兄每日都來宮裡,便厚著臉皮邀請他們幫著他一起搬家。
他的府邸是凌詢選的,凌珵盯著人改造的,一應東西都齊全。
不過凌諭到底在宮裡住了十多年,攢了些家底,加上開府,按例他又得了不少新東西,皇上、皇后和柳妃也給了些,收拾起來沒完沒了,他本來還挺高興的,結果前兒來人說少了個紫檀木的案几,今兒個又說去年生辰得的扳指找不著了。
他是又氣又煩,乾脆懶得管了,成天去長壽殿看孩子,遇見了兩位兄長,他便吐吐苦水,順便讓他們教教自己如何御下,畢竟出府以後,偌大一個王府都由他管,他可不想再出現底下人偷竊、糊弄的他的情況。
這天正是凌諭徹底搬出宮的日子,三人一早約好了,一同前往新府邸。
凌諭對正院的情況很滿意,三人繞著前院後院走了一遭,也累了,就在暖閣歇息,喝茶吃點心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關於凌珵,便繞不開他的即將過門的太子妃,他們自然不會討論江氏女如何,說的都是他未來岳丈江還巢的事。
他們自然不知凌珵正在籌謀與江氏女退婚一事,言辭間倒都在恭喜他大婚。
事情尚未塵埃落定,饒是三人素來親近,凌珵也不敢在此時宣之於口。
夜深寂靜時,凌珵看著懷中的林姵芷,想著日後與她的生活,不由自主的想笑,胸腔內盈滿了愉悅,有時也覺得自己太過幼稚可笑,把在承慶殿母后同他說的話反覆咀嚼,心中添上些許愁。
這些情緒他往日藏得很好,今日見了兄長和弟弟,倒是有點兒嫉妒他們。
他們可以出宮建府,日後有了封地,還能帶著家人前去,去了封地那便是山高路遠,誰也管不著,沒了牽絆和禁錮,日子指不定多舒心。
而他卻只能長長久久的在這深深宮牆裡,受一條又一條的宮規轄制,不能行差踏錯,不能言行有失,就連喜愛的人也要壓幾分不敢太高調宣揚,否則便是給她引火燒身。
此番能保下孩子和林姵芷本人,他大費周章,可也未能完全如願,想到林姵芷在寒冬臘月還要去甚麼勞什子庵堂還願,他就滿肚子的氣,可他卻不能喊停。
凌珵眼眸深沉,端著茶盞撇了許久浮沫,也不見喝一口。
凌諭見了奇怪,走過去碰了碰他端著的茶盞杯壁,“二哥,這茶都涼了,讓人換一盞吧。”
凌珵把茶放在案几上,小太監馬上上前端走,跟著另一個太監將早已備好的茶盞放在案几上,兩人輕巧的來又輕巧的去了。
他們剛一走,凌諭新得的王府總管賈福來了,三人齊齊看向他。
賈福給三人行過禮後,對凌珵道:“太子殿下,池總管在外求見。”
凌珵眉心微皺,池贇管著東宮內務,輕易不出東宮,隨他外出的多是張本心。
“讓他進來。”
賈福躬身退下,很快池贇走了進來,只見他面容沉靜地給三人見禮,隨後俯身在太子耳邊輕聲幾句。
凌珵臉色驟變,起身抬腿就往外走。
凌諭似乎被嚇到了,望著太子的背影,良久才小聲道:“我還是頭一回看見二哥露出這樣的表情。”
凌詢也納悶究竟發生了何事,讓太子反應如此之大,莫非東宮出事了?
池贇在出門前就吩咐人把馬備好,這邊凌珵一出門,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成良,接過馬鞭,翻身上馬,一路把馬鞭子甩得飛快。
凌珵趕到郊外時,現場除了他的親衛,還有京兆衙門的人,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不少人,有他的親衛,也有黑衣人。
姜力傷了胳膊,顧不上包紮,衝到凌珵面前跪下請罪,“臣有罪,未能護佑林良娣周全。”
“她呢?”
姜力神色一凜,聲音艱澀:“馬車墜了崖。”
凌珵順著車轍印一路走到崖邊,鼻息間除了血腥氣還有火燒的焦味兒,他如墜深淵,渾身冰冷。
姜力道:“他們放了火,馬驚了,臣沒拉住。”
凌珵幾乎是咬著牙道:“帶人去崖底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東宮林良娣在回宮路上遭歹徒截殺,連人帶馬摔下懸崖,京兆府尹親自帶著人,跟東宮的親衛一起,在懸崖下找了三天,只找到了燒焦的馬車和兩具屍體。
這一年京中貴人的府邸經常被盜,案子一件沒破,贓物一樣沒拿回來,上面催,下面又沒線索,甘若林頭疼不已,一年裡老了有十歲,可老天爺當真是不願放過他,眼瞧著到了年底,太子良娣又出了事。
甘若林只嘆自己流連不利,這官身前途恐怕是到頭了。
東宮良娣遇刺,京城衙門鬧做一團,太子發話嚴查,就連皇上也親召府尹問話,下旨讓大理寺協助辦案,由太子主理。
大理寺少卿馬成啟得了旨意,前往東宮與太子議事,正好撞見東宮肅清。
東宮西側殿,自那日林良娣墜崖以後便被池贇看管起來,一干人等都被拿下問話。
經過幾日審問,今日有了結果。
桃枝和柳枝被拎到前院,當著眾宮人的面,亂棍打死。
池贇冷目肅面:“傳太子令:尹良娣無德無才,禁足西側殿,無旨不得出。”
去年美人案馬成啟與太子共事過,那是太子頭回出宮辦差,手段雖然稚嫩,但喜怒不言於色,進退得當,御下寬仁,沒成想一個小小良娣卻讓他大動肝火。
東宮一夕之間數十名奴婢殞命,出了東宮,太子更是鐵腕手段,短時間內京城各官員陷入一片惶恐不安中。
數名官員降職、罷黜、下獄、砍頭,這些人與太尉府、丞相府、尹國公府、大將軍府多有牽扯,或是門生故舊,或是兒女親家,可卻誰也沒有去東宮求情。
事情在一個月後得到轉機,長壽殿傳太后懿旨,道定北侯江還巢的女兒江梅溪有佛性,太后身邊正缺一個供奉,讓她進宮伺候。
去了長壽殿,伺候的又是菩薩,自然不能再與塵世有粘連,於是江家主動請旨,退了與東宮的婚事。
此事過後,京兆府和大理寺將東宮良娣遇刺這事寫了結案摺子,道:東宮林良娣遭敵國暗探截殺,事已查明,暗探已抓,主謀伏誅。
京城這才逐漸恢復平靜。
承慶殿。
新春剛過,承慶殿卻陷在陰森寒冷的氛圍之中。
皇后從早上起就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個撥浪鼓,臉色發青,嘴唇慘白。
凜冽北風從窗外刮過,耳邊響起一片簌簌瑟瑟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