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她說的都是實話。
她不喜歡夜裡苦熬,一宿不睡,第二天她還要抄寫佛經,趕上手腕舊傷復發時,更是難捱。
如今她雖然不必抄經,太子待她也越來越親近,可太子不是普通人,不可能如尋常夫妻那般相處,她得調動全身的精氣神去觀察、去揣摩、去迎合,太子來得越頻繁,她越覺得累。
尹容來東宮也算是解了她的困境,她雖然知道她的接近未必是好心,手臂燙傷一事多半也是她故意為之,可她既從未想過與太子心心相印,曾姑姑的話又言猶在耳,不如成全尹容,自己也能少幾分憂慮。
她現在想不了長遠,保住這條性命才是緊要。
念心還是怕尹容會用此事來做文章,“娘娘,不若咱們跟太子殿下求醫吧?”
林姵芷失笑,“我這毛病多少年前就有了,在家時尋醫問診,也吃了不少藥,只是總也不見好,如今求了太醫診治就能藥到病除?我口味這樣古怪,太子殿下細一想就明白了,有些事何必說到明處?”
她把念心扶起來,“你在宮裡長大,自幼學的規矩,見的人和事,把你的膽子都嚇沒了。你記住,我是皇后的孃家人,我若有個不好,就是給皇后臉上抹黑,於皇后而言,家醜不可外揚,她自會為我遮掩,所以,即便她知道了,也不會做甚麼。”
念心把眼淚一擦,不好意思的笑,“奴婢真是膽小,連累娘娘解釋許多。”
“好了,明日就是太后生辰宴,今兒個早睡明兒個才有精神,你也不要多想,凡事總有應對之策。”
太后生辰臨近新年,又逢六十整壽,皇上乾脆提前給百官放了春假。
宮裡的人分成了兩撥,一撥人準備春節事宜,一撥人準備太后壽宴。
馬太監每天早晚聽一次彙報,再去給皇后稟報進展。
皇后宮裡正是百花怒放的時候,比春日還要熱鬧幾分,馬太監彙報完,一邊等皇后吩咐,一邊用餘光看擺在廳裡的花,都是名貴的牡丹,紅的、粉的、黃的,這些宮裡常見不多稀奇,倒是有數十盆綠的惹人眼。
這綠牡丹倒是珍貴,夏日裡御花園有幾株,不等宮人賞看,皇后就讓人剪了做成乾花,沒想到如今這承慶殿裡的綠牡丹開得這樣好。
他得想個法子從曾姑姑嘴裡掏出點兒好東西來,倒也不是為了巴結宮裡的哪個貴人,而是牽涉到幾樣生意,都是能賺錢的好買賣。
只是他跟曾姑姑不熟,跟蔣全倒是有幾分交情,可蔣全對花草一事並不精通,若要從他這裡入手,少不得要多收買幾個人,那他還得盤算看看是否划算。
從承慶殿出來,馬太監也不忙著回住處,繞路從御花園過長壽殿,見有馬車駛入,他打眼一瞧看清車前懸掛的燈籠的樣式,轉頭去了尚宮局。
西偏殿一早就忙活起來,林姵芷梳洗後,穿一身隆重華服,坐在外廳等旨意。
巳時一刻,宣旨太監來了,太子那邊接了旨,再由張本心來後宮給兩位良娣宣讀太后辦生辰家宴的懿旨。
接完旨,林姵芷再重新梳妝打扮,去佛堂給太后抄寫一卷經書,這些活兒都做完了,用了兩塊點心墊墊肚子,一直到申時末,主殿才來了人,她和尹容這才上了同一架馬車,跟在太子的馬車後面,往宮裡去。
林姵芷和尹容自上車後只互相點了點頭,沒說話。
馬車進宮門,太子跟其他皇子匯合去奉天殿,林姵芷和尹容去承慶殿跟皇后、各宮嬪妃、公主匯合去寶華殿,為太后誦經祈福,到了酉時二刻再一同前往乾元殿。
各宮嬪妃、皇子、公主加起來,人不少,共擺了六桌席面。
汪春華先說了幾句吉祥話,話畢眾人再祝賀太后千秋,然後就到了表孝心的環節。
皇上準備的是自己和各皇子、王爺寫的壽字屏風,是檀木製的,花樣雕的也是佛文,太后淡笑著收下。
接著就是皇后,曾姑姑把一件毛色漆黑的斗篷端過來,皇后解釋說,“這斗篷裡縫著壽字,這壽字都是各宮的嬪妃、太子的兩個良娣和我一起寫的,另外在衣領、衣邊上還繡上了萬字紋。”
太后淡笑道:“有心了。”李嬤嬤把斗篷接過來。
這邊結束,汪春華就喊上菜。
熱菜上桌以後,樂聲起,舞者入,跳的也不是尋常舞蹈,而是自敦煌而來的飛天舞。
席間太后與長公主時不時交頭低語,其他人噤若寒蟬,食不知味的吃著宮女挾的盤中餐。
林姵芷幾乎沒有抬過頭,卻能感到一道視線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確定是誰,也不敢抬頭張望。
舞樂結束,小公主和小皇子出來給太后表演,演的是神話故事裡王母過壽的故事,稚子童言,眾人嬉笑不已。
林姵芷這才敢藉著這熱鬧不經心似的略偏頭掃一眼上方,與太后身邊的女子視線相撞,她狀若無事的移開視線,將目光挪到別處。
那女子是長公主。
先皇有十三位皇子,公主只有三位,活到成年的只有太后所出的二公主,二公主極得先皇寵愛。
二公主出嫁時,先皇開先例在皇城根兒選了塊風水寶地,修了一座公主府,這是昭國建國以來頭一回,還花費五年為長公主籌辦嫁妝,據傳抬去公主府的嫁妝搬空了先皇半個私庫。
當今登基後,又封二公主為長公主。
長公主崇尚佛道,皇上就給她在京郊修了一座慈雲庵,從此長公主常住慈雲庵,只在太后生辰時回宮,通常會住到元宵節後再離宮。
慈雲庵的名聲很大,即便遠在丘山,林姵芷也聽過此名。
那是長公主長居的庵堂,裡面不止有佛堂,還有善念堂,專門為窮人提供食宿,也收養無家可歸的孤兒。
三年前京城鬧疫病,府尹把得病的百姓驅趕到京郊,那些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百姓就去了慈雲庵。
長公主不懼疫病親自照看,由此名聲傳播到昭國各處,慈雲庵的香火也越來越鼎盛。
慈雲庵並不接待達官顯貴,前去禱告祈福的都是普通百姓。
有遠在千里之外的百姓為了見一面長公主不惜變賣家產籌出盤纏上京,長公主得知此事後,慈雲庵從此不再對外開放,只有善念堂還正常開門。
長公主此舉絲毫不損其名,在民間長公主的名聲越來越好,百姓都認為她是為民著想的好公主,於是民間百姓的家裡開始供奉長公主的畫像,把她視作菩薩一般。
即便沒有那些身外名聲,長公主也是身份極為貴重的人物,這樣的一個人不應該注意到一個小小的太子良娣。
林姵芷想了許多都沒有頭緒,又見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來宣旨,便隨眾人一起跪接聖旨。
這是一道大赦天下的聖旨。
因太后仁慈,樂善好施,昭國才會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上作為兒子感恩太后的功德,於是開恩旨大赦天下為太后積福,只盼日後那些得到赦免的罪人能感念太后的慈恩,從此為太后祈福添壽。
眾人三呼萬歲,又三呼千歲,宴席也到了結尾,但人並不馬上散去,他們還得在皇上的帶領下去長壽殿的小佛堂為太后誦經。
亥時剛過,林姵芷從小佛堂出來,念心扶她去廳裡歇息,剛坐下與尹容正要說話,來了位嬤嬤,嬤嬤約四十上下,穿青衣,兩隻手腕上戴著檀木佛珠,她直奔林姵芷而來,行禮道:“奴婢姓成,在長公主身邊伺候。”
林姵芷起身,不等她開口說話,成嬤嬤又道:“林良娣,長公主有請。”
長公主住在東配殿,從小佛堂到東配殿要過一條長長的連廊,廊上並未放置燈籠,一路照明也只一個宮女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光線幽暗,念心小心攙扶著林姵芷,生怕她跌跤。
到了東配殿外廳,成嬤嬤讓念心留下,她帶著林姵芷去了後頭的正廳。
成嬤嬤把林姵芷帶到屋裡,讓她在臨窗的榻上坐下,叫宮女上茶水、點心,而後跟著她們一道退下了。
林姵芷沒有東張西望,她神態自若地端起茶盞喝茶。
略坐了半刻,長公主才款款從層層疊疊的幔帳中走出來,她一路走一路打量林姵芷。
林姵芷從長公主出來後就起身行禮,長公主不叫起,她就一直維持一個姿勢。
等到長公主走到她跟前,握著她的手說:“起來吧。”她才跟著起身,但長公主並沒有放開她的手,仍牽著她的手讓她在羅漢榻上坐下。
長公主:“你是丘山的?”
“是。”
長公主:“其父林崇?”
“是。”
沉默一瞬,長公主道:“丘山我去過的,是個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只是氣候與京城大不相同,你初來乍到可還習慣?”
林姵芷斟酌用詞,“初時並不習慣,可見了雪便覺得都好了。”
長公主笑,“京城的雪大,卻也冷,你要注意保暖,出門一定讓丫頭、嬤嬤們備著湯婆子,就是在屋裡火盆子也要多用幾個。”
林姵芷雖然對長公主突如其來的關懷很是不解,但表情不變,微笑應道:“是。”
她以為她們應當是陌生人才是,哪裡就這般親切,好似認識了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