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異種
“祂說,這個人,是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華納深深望著林安的雙眼。
林安沒再說話,她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跳動,和另一個人的心跳逐漸重合,她伸手撫上心口,那裡,同心契正散發著溫度,她從不懼怕灼燒,但卻在這一刻感覺心間彷彿被燙了一下,罕見的傳來一點痛楚。
她抬起頭,語氣如雲霧一般有些淺淡:“本體只殘餘一絲意識,他的元神在哪。”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神域。”華納吐出兩個字,“這麼多年來,那兩個東西之所以沒有出來興風作浪,是因為聖樹困住了它們。”
華納嘆息一聲:“當年聖樹為了消減毒瘴肆掠,受了重傷,這麼多年來,我們不清楚祂在神域究竟如何,但情況應該不好,否則祂的本體不會一年比一年......若是聖樹死去,所有的米拉也將失去力量,逐漸消亡......”
“去神域的通道在霧星。”瞭解情況之後,林安不願再聽華納多餘的感嘆,直截了當問道。
華納驚訝抬眼,眸中似有疑惑,她怎麼知道......
“《大荒經》有言,建木,百仞無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立於都廣之野,乃——通天之木。”林安緩緩抬眼道。
......
塵星。
幾隻仙鶴穿梭過雲海,飛向山澗,卻在行至一處山谷前忽而調轉方向,像是避開甚麼。
有人站在山巔之上,向下望去,一層淡淡的元力屏障籠罩在山谷之上,見不到谷內風景,只能看見雲霧繚繞,飛鳥絕跡。
“他進去多久了。”身著白色長袍的老人問身邊人。
“三日。”那人回答。
老人垂眸,從前進入族地空間的人最多隻會待上三日,木戒他......
“您老不用擔心,少家主是木氏百年來天賦最高者,進入族地一定能獲得更多的傳承,自然要花更多時間。”那人安慰道。
老人輕輕皺眉:“但願。”
山谷最深處,生長著一棵巨樹,看上去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樹,卻聯通著另一個空間。
黑暗,一片黑暗。
木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走過一段長長的石階,他提著一盞由元力匯聚的燈,整個空間內,似乎只有這一處微光。
他一步步向前走著,緩緩蹙起眉,按曾經來過這裡的族中長輩所說,自進入這片空間內起,他就會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挑戰,有武鬥,有文試,為甚麼到他這裡,確如此平靜。
木戒腦中思忖著,步伐卻未停,直到走完最後一層臺階,他感到眼前忽然明亮了起來。
他微微睜大眼,有些驚訝。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石室,無數團淡紫色熒光漂浮在空中,隨著呼吸一閃一滅。
這是?
不知怎的,木戒感覺自己心跳忽的有些變快,他慢慢走上前,伸手觸到一團紫色熒光,那光芒似乎輕輕向一側移動兩分,微微避開他的手。
好熟悉的感覺,他指尖輕輕向內蜷了蜷,片刻,似受到蠱惑般,再次抬手觸向面前的光團。
這一次,光團未再躲避,只是,在木戒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忽然光芒大盛,倏忽之間化做一道流光往木戒面門衝去!
木戒驟然收手,瞳孔微縮,立刻向一側躲避,但為時已晚,那光團沒有實體,速度奇快,只一瞬間便沒入他的眉心。
在光團消失的那一剎那,木戒忽然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這一刻,整個石室內所有的淡紫色光團全部大亮,向躺在地面上已然失去意識的那個人湧去。
......
霧星。
那棵被人形異種稱作聖樹的巨木依舊高聳矗立,霧氣繚繞間,難見頂端。
華納領著林安再次來到樹下。
“感念聖木恩德,所有米拉世世代代守護著聖木,我們雖然知道,透過祂可以前往另一個神的空間,但從未有人嘗試過,也不知道該怎樣過去。”華納看向林安,面色凝重,“我沒有辦法幫你,你要自己想辦法。”
聞言,林安抬頭看向巨木,這一次,沒有風聲,沒有樹葉簌簌的聲響,只有安安靜靜一片寂寥。
她沒有回答華納,抬步向前走去,直到走到樹下,她將手輕輕放在樹身上:“我知道你能感受到我。”
巨木一動未動。
“帶我去尋你。”林安再次開口,語氣不似先前溫和,反帶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
忽而,風起,樹木周身泛起一瞬淡綠色光芒,好似在回應。
林安輕笑一聲,好似聽懂了風與樹葉交錯傳來的意思:“若是你的劍主連這區區濁氣也難應付,那真是白活這許多年了。”
“甚麼劍主,甚麼活了許多年?姐姐,她好像還沒我大誒。”華諾不知何時忽然湊到華納身邊,好奇問道。
華納抬起手敲了敲弟弟的頭,警告:“不該問的別多問!”
“記得你答應的。”
聽見林安的聲音,華納抬頭看去,還未待她應聲,她忽然看見林安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她面前。
*
新星曆3997年六月七日,帝瓦萊特第四軍區被麥克尼斯和達克安傑斯聯合圍剿,死傷慘重。
新星曆3997年六月八日,帝瓦萊特第九軍區以犧牲一整個大型機甲營和近乎半數元力者的代價,將藍星異種聚集地搗毀,將其逼回安全線外。
新星曆3997年六月九日,第四軍區總司令顧寧陣亡,孤星淪陷。
新星曆3997年六月十日,帝瓦萊特高層召開緊急會議,針對是否向其他兩大帝國割讓疆域以求和平展開討論,會議進行的不太愉快,內閣和皇室的衝突首次被攤開到明面上,帝國上下,人心惶惶。
“顧寧已經死了,孤星淪陷,再不撤退是要把整個第四軍區搭進去嗎?!”
星月帝宮的最高會議室內,有軍官怒吼道。
“我們承受來自異種和兩大帝國的雙面壓力!走到現在,只有和談這一步!”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求陛下下令,讓第四軍區撤退!”他先是往謝書瑤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躬身對著高坐上首的九曌拜去。
“求陛下下令,讓第四軍區撤退!”有人站起來,隨他一起拜去。
九曌抬目,沒有看向她們,反而看向了坐在她左下位的謝書瑤,她緩緩握緊了扶手,眸色冷沉。
謝書瑤回望她,頭髮花白,面容卻不顯老,唇角勾著一抹淡笑,在這樣的氣氛下,神色悠然的近乎有些挑釁。
九曌眯起眼,輕聲問:“首相,你是怎麼想的呢?”
她沒有再叫老師。
在場的軍官和高層面色微變,不動聲色的交換了一下視線。
陛下和首相這是,終於不再裝作師生情誼深厚了?
“報,報告長官......”
有一個巡衛官忽然開啟門衝了進來,面色帶著巨大的欣喜,卻被這滿室的沉默弄的磕巴了一瞬。
“說。”九曌驟然抬首。
“報告!孤星!孤星保住了!”那名巡衛官眼眶通紅,大聲道。
九曌握住扶手的五指忽然一鬆。
“怎麼回事?!”謝書瑤站起來,皺眉問。
那名巡衛官面色帶了些猶豫和不可思議,隨後又堅定道:“人形異種!是人形異種!”
新星曆3997年六月十日,在顧寧陣亡,第四軍區死傷慘重,孤星淪陷,金貿星域面臨巨大危機之時,人形異種出現了。
人形異種向來稀少,只在霧星居住,少有流落在三大帝國的,從未有人見過那樣多的人形異種。
她們集結整裝而來,幾乎每一個都有對等於人類法則境的修為。
美麗,強大,且......團結。
她們一來便一往無前的衝入戰場,護住第四軍區這一方戰場上殘存的人類兵卒。
廝殺,無窮無盡的廝殺。
從前,帝國的人只覺得人形異種是危險的、鋒銳的、惑人的。宛如蠱惑人心的惡魔,又好像隨時能砍在脖頸上的閘刀。
如今,當這把利刃將刀口對準了敵人,她們忽然覺得,這利刃似乎變得親切起來。
她們有著與人類如出一轍的樣貌,與人類如出一轍的身體,與人類如出一轍的......情感。
她們會與人類溝通,會救助人類傷兵,會將流落在戰場上的孩子平安送回營地。
......
新星曆3997年六月十七日,麥克尼斯和達克安傑斯的聯盟軍隊第一次嚐到了戰敗的滋味。
“言廷!”莉瑞爾的虛擬身影出現在麥克尼斯高層建築的辦公室內,她面帶怒容,質問,“麥克尼斯的軍隊為甚麼不經我的調令忽然撤退!”
言廷靠在椅背上,微笑看著莉瑞爾:“那是麥克尼斯的軍隊,自然不聽閣下調遣。”
“行!”莉瑞爾氣極反笑,“那你為甚麼忽然撤退,你知道我們達克安傑斯死了多少人嗎?!”
言廷笑容微收,片刻,輕輕搖頭:“我很抱歉。”
莉瑞爾被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氣紅了眼,也許是怒氣已積攢到極致,身體自發的進行調節,她竟忽然冷靜了下來,忽然冷冷道:“你是不是瞞了我甚麼?”
言廷微笑又重新回到臉上:“我們是盟友,我會瞞你甚麼?”
莉瑞爾冷嗤一聲:“盟友會忽然撤軍用對方的人墊後?!”
言廷不語。
“如果被我發現你背地裡做了甚麼背叛盟約的事,我不介意讓麥克尼斯成為下一個帝瓦萊特。”麥克尼斯的軍隊實力是三大帝國中最弱的,若不是和達克安傑斯合作,他們根本不敢對帝瓦萊特開戰,她有說這句話的底氣,莉瑞爾寒聲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通訊。
言廷笑容不變,半晌,他嘴角緩緩落下。
盟約?
呵,他嗤笑一聲。
這是最無用的東西,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