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星(二十二)
“林危!快醒醒!快醒醒!官兵來了!”
林安驟然睜開雙眼,入目便是一個婦人的面龐,她容顏蒼老、鬢髮全白,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
再看四周,磚石爛瓦,枯草柴堆。
她這是?又來到了林危的世界?
不,應該說是又來到了林危的記憶。
林安抬起手,摸了摸面前人的破損的袖子。
粗糙的質感傳來,還有些泥土粘在了指尖上。
能接觸到人,她好像再次附在了林危身上。
林安嘆了口氣。
本來按她的計劃,在炸燬“紅房子”時,可以藉著爆炸的衝擊力,在身上疊一層元力屏障衝出去。但沒想到,在引燃火元的那一瞬,她居然毫無預兆的突破了。
她的火元本就不穩定,突破時更會變本加厲,她根本來不及退出去,只能在暈倒前借土元將自己掩蓋在磚土之下,以免被異種發現。
但,她不知道能藏多久。
希望在被異種發現前能等來救援隊的人吧。
“怎麼還在發愣?你聽沒聽見我說話!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婦人焦急道。
“甚麼官兵?”林安問。
然而,這一開口她便發現自己聲音不對,怎麼這麼黏糊?
她立刻抬手,短短的五根手指昭示著她現在的年齡......絕不超過十歲。
“誒呦喂,天殺的你不會燒糊塗了吧,城門已經破了!那群蠻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現在不跑,等著當兩腳羊吧!”說完,她也不再管林安,自顧自的撒腿就跑。
林安抬頭,這才注意到周圍混亂驚恐的人流。
遠處,有馬蹄聲傳來,有馬匹衝進人群裡,馬上的人提著一把把帶著豁口的長刀,見人就砍。
一邊砍,一邊罵罵咧咧說著林安聽不懂的話。
眼見一把長刀就要落在那婦人背後,林安抄起一旁的棍子就往前衝。
下一瞬,棍子碎了,林安倒飛出去三米。
她抽了抽嘴角,看向自己的小手。
完了,這個時候的林危居然沒有靈力!
那婦人經林安這麼一擋,險險脫離刀口,像一尾游魚一樣左拐右拐逃出了人群。
林安見有馬匹衝自己奔來,撒腿就跑。
這不是林危的記憶嗎?為甚麼她能控制林危的身體了?
林危在這裡死了會怎麼樣?她也會死嗎?
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林安感覺耳邊傳來風聲,刀鋒就要落在她腦袋上。
很好,要被開瓢了。
正這麼想著,忽然一陣清風襲來,伴隨著一點花果香氣,一道冷然劍光從她眼前閃過。
“錚!”的一聲嗡鳴,就要劈砍到她腦袋上的刀忽然橫飛出去。
“哎呦,你幹甚麼?不是說好了我來出手。”高空處傳來了熟悉的女聲。
林安立刻抬頭,就見上空飄著兩個人影。一人身穿黑衣,馬尾迎風飄揚,神情肅然,正垂目看著她。
一人身著白衣素服,髮絲用一根銀簪鬆散束起,勾著嘴角看她。
林安皺眉,過往記憶出現在腦海中,那是?林危的師父——林不問。
“仙人!是仙人!”
“我們有救了!”
林安聽見周圍的百姓在歡呼叩首,異族紛紛放下刀戈。
“你叫甚麼名字?”黑衣仙人翩然落地,來到她身前。
“林危。”林安聽見自己張嘴回答道。
林安:......
怎麼回事,這時候身體又不由她控制了。
“姓林?和我倒是有些緣分。”林不問落在黑衣仙人身邊,開口道。
“怎麼,你現在想收徒?”黑衣仙人問。
林不問抽了下嘴角:“這孩子靈根不淨,恐無法踏上仙途。”
黑衣仙人點頭:“那便走吧。”說完,轉身離去。
林不問卻沒有立即離開,變戲法似的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舊書:“相識一場,便贈你一樣東西吧。”
“等等!”林安接過舊書,聽見自己再次開口。
林不問回頭。
“你們,不管這些人了嗎?”林危伸手指著那些正在叩拜、滿臉希冀的百姓。
林不問揚眉:“我們救下了你,他們若再對你動手,便是與仙人作對。”
林危搖頭,看著那些蠢蠢欲動的蠻子:“你們一走,他們就會死。”
林不問:“小孩,仙門有令,仙人不可插手凡間事。”
“那我不也是凡人嗎?你插手了。”
“你不同,你與我有緣。”
“那他們不能與你有緣嗎?”
林不問深深看了林危一眼:“凡人爭鬥,物競天擇。他們與我無緣,不過卻與你有緣。”說完,不待林危繼續纏問,林不問一個轉身,消失在眾人面前。
只留下一句話:“你手上的書,若能參悟一二,我們或許還會再見。”
仙人離去。
蠻子又提起了屠刀。
仙門凌駕於眾生之上,沒人敢立刻就動林危,哪怕她懷裡抱著仙人留下的東西。
鮮血蜿蜒流至林危腳下,她沒有穿鞋,指縫間爬滿了黏膩。
林危看向遠處,那裡架起了一鍋沸水,有人被投了進去。
她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沸水旁邊,是老婦的衣袍。
她想起來了。老婦,是她相依為命多年的乳孃。
無家可歸依附在城牆根旁的流民,在天災面前,也成了他人口中食。
仙門,仙門。
既然說物競天擇,那為甚麼偏偏要救她。
一晃十幾個春秋,林危輾轉於凡間,遍尋不得仙門。
當初林不問留下的那本舊書早已被全部翻完,但她卻礙於靈根受限,遲遲停在練氣。
當年驚鴻一瞥黑衣仙人的劍術,為劍所救,十八般武器,林危只對劍感興趣。
由於刻苦鑽研,她於劍道一術,頗有成就,如今也能當得其他凡人一句“劍仙”。
“林小友,你走吧。我這把老骨頭折在這裡不要緊,但你還年輕,又有仙緣,何必把命浪費在這裡。”
林危身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身戎裝,望著兵臨城下的蠻夷敵軍。
“不走。”林危乾脆道,側首看向身邊人,“老李頭,你不用勸我,這是我的執念。”
老李頭不知道,對於修仙者而言,究竟甚麼是執念。他只知道,這個年輕後生恐怕要和自己一樣,殉了這座城。
他無奈:“也罷。”又嘆息一聲,“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1]
“小友,隨我赴死吧。”
城中百姓還在撤離,城門緩緩開啟,兩人領著一隊人馬衝出城去。
林危劍術奇絕,她帶領的隊伍,宛如一柄利劍直直插入敵軍肺腑。
但,人力終有盡時。
林危不知道她戰了多久,只感覺到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到最後,老李頭的身影也淹沒在敵軍馬蹄之下。
她的雙眼被血色模糊,眉目頗為猙獰,眼前開始出現重重幻影。有蠻夷的屠刀,有仙人的面容,最後,是一口大鍋,和那個老婦。
她叫林萍,曾是她母親的陪嫁。
林危躺在血泊之中,閉上眼,安慰自己。
她早該死在當年的那場大火裡,或是之後的流亡裡,又或者是當年的城破之時。能茍活這麼多年歲,也算是賺了。
就這樣吧,凡人活的不就是一個順心而為嗎。
“誒喲,小孩。我們又見面了,還真是緣分。”
熟悉的聲音越過十多年光陰傳來耳邊,林危費力睜開一隻眼睛,見到有人自天邊凌空而來,小心避開了滿地屍骸。
她感覺到身體被一股輕柔的微風托起,再也無力保留意識,徹底閉上了眼。
林危許久沒有睡過這樣一場好覺了,沒有惶然的夢境,沒有四伏的危機。
睡夢裡忽如其來的一場大火將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靈臺一片清明。
“林危,醒來吧。”
有一道人影越過瀑布,向林危掠來,她於瀑布中穿行而過,衣袍卻半點未溼。
林危慢慢睜開眼,入目便是高山瀑布,雲霧繚繞。林危看向自己,發現她竟然在打坐。
怎麼回事?她......不是死了嗎?
“你確實是死過一回了。”像是知道林危在想甚麼,林不問直接開口說道,“死得不大體面,眼睛沒了,手也缺了,肚子破了好大一個口子。”
林危:“......”
她看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面無表情問道:“那現在是怎麼回事?我感覺我還活著。”會呼吸,有心跳,身上是熱的,誒?好像有點熱得過分了。
“還記得我給你的書嗎?”
“當然記得。”
“那本書名叫涅槃,是一本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書。你若悟性不錯,機緣不錯,再加上些天時地利和多年苦練。就可以浴火涅槃,從此脫離凡胎,不入輪迴。”林不問笑眯眯道,“這書我每救下一個有緣分的孩子都會送一本,你倒是頭一個成功了的。”
林危:“......如果沒成功呢?”
“當然是被大火燒得一乾二淨。”林不問道,“凡人想要步入通天仙途,無一不會付出些代價。”
林危無言片刻,又問:“你剛剛說脫離凡胎,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你已成就金丹,往後便是我太虛玄宗的弟子了。”見林危目露疑惑,林不問又道,“這書是我派的不傳之秘,你既已修成,自然要入我門派。”
林危:“......”不傳之秘?不是每救下一個有緣分的孩子都會送一本嗎。
“我是太虛玄宗掌門林不問。往後,你便叫我一聲師父吧。”
林危直直看向林不問,半晌,垂眼躬身:“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