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靈
山中無歲月,夢境中更是如此。只聽那高樓上的鐘聲又響了一回,林安才恍然發覺,竟又過去了一歲。
時間如白駒過隙,夢境中竟已過去整整百年,林安像是置身於湍流不息的江河中,河水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她被困於林危之身所經歷的種種,竟奇蹟般的與她融為一體。
林安有些分不清她此時究竟是林安還是林危。
太虛玄宗,一隅亭內。
林危抬頭看著鐘聲傳來的方向,幾隻老鶴在雲海間盤旋。
山間不似凡界,沒有過節的習俗,她靜靜看了一會兒。
幾十年前,變故頻生,師父仙去,身為定海神針的長老飛昇,偌大宗門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繁華鼎盛再難久,烈火烹油在一時,傾頹只在一瞬之間。
她避無可避,擔起了這份責任。昔日宗門鼎盛之時,萬宗來朝,門內弟子逾十萬,每逢初一講經,尋道場上萬人盤坐。而今頹敗,山門破落,弟子四散,山道之上再無訪客。
一隻靈蝶忽然出現,林危眉心一緊,立刻抓住它,靈蝶瞬間化作一張四方白紙,看見上面的內容,林安目光漸漸沉冷。
身為掌門,她需要竭力維繫宗門運轉,不可或缺的,就是人,尤其是當下為數不多的親傳弟子,那是宗門的未來。
她要求下山弟子隨身攜帶她所制的靈蝶,凡有親傳弟子出事,便應立即求救,只要沒被絆住,她總要親自去看一看。
事發地在洛邑,從太虛山脈趕過去最快也要三日路程,所以她決定借道滄瀾閣透過傳送陣到汴京,將路程縮短到半日之內。
洛邑殷盛,以牡丹聞名於天下。
林危到時,已瞭解到此地雖繁盛,但盛極之下卻有妖禍,那名弟子正是領到任務,為除妖而來。
她循著靈蝶留下的線索,很快找到那名失蹤的弟子,他渾身是血躺在一處破敗古廟中,幸而及時護住心脈,沒有傷及性命。
林危取出丹藥餵給他,他便悠悠轉醒。
“掌門師姐。”見到來人,他眸光亮了幾分。
“怎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究竟是何妖物?”林危將她扶起,靠坐在牆邊。
“是......師姐小心!”那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立刻拉住林危旋過身體,將其護在自己身後。
林安任由他動作,指尖卻一動,“錚”的一聲,那從背後襲來的刀鋒竟被木劍擋住。
劍尖直直沒入偷襲之人胸膛。
林危挑眉,深深看了眼自己的佩劍,而後起身。
“......師姐,你沒事吧。”那名親傳弟子擔憂問道,“就是這牡丹花妖,怪我實力不濟,遭她算計被她所傷,還差點連累師姐你。”
林危沒有回應,而是走到那花妖的屍體旁邊仔細端詳。
片刻,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女子就忽然如煙散去,化為了一株枯萎的牡丹。
“師姐?”那名親傳弟子在她身後輕聲喚了一聲。
林危回頭,只見那弟子不知何時已退至幾步之外,靜靜看著她,眼神似悲似喜。
而她腳下,一個毫不起眼的法陣正在成形,一點點變得血紅。
“秦妄。”林危叫出了他的名字,目光平靜,臉上沒甚麼表情,“你要做甚麼。”
“師姐,你終於願意叫我的名字了。在太虛玄宗,你從不會多看我一眼。”秦妄扯動嘴角,想拉出一個笑容,卻因為不夠由心而顯得不倫不類,見林安看向躺在那枯萎牡丹旁邊的佩劍,他又補了一句,“師姐,不要掙扎了,這陣法可以隔絕靈力,你與佩劍之間的感應已經斷了。”
林危沒有說話,收回眼神沉默而冷靜的看著他,半晌,她諷笑一聲:“你要殺了我?”
也許是林危平靜冷漠的態度忽然刺痛了秦妄,他變得有些暴躁,開始來回走動:“就是這個樣子,又是這個樣子!”他又來到林安面前,清秀的面容有些扭曲猙獰。
“你永遠都是這樣高高在上的樣子,從掌門師叔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就是這副模樣!仗著天賦和掌門的偏愛,從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宗門神器給了你!崑崙大比的機會給了你!還有現如今的掌門之位也給了你!憑甚麼?憑甚麼!”
林危面色不動:“所以,你在忮忌?”淡淡解釋道,“宗門神器‘造化鼎’給了我是因為這麼多年只有我透過了它的試煉,所以它甘心認我為主。崑崙大比宗門內並不止我一人參加,你沒有獲得機會是因為實力不濟。還有這掌門之位......”
她抬眼:“我當初倒是希望一輩子都別落在我身上。至於你說的天賦,哈......”林危輕笑一聲,“我天生靈根不淨,幼時卻偏不信命,窮盡辦法也要走上仙途,但大道難爭,之後惶惶幾十載,終日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要說先天的天賦,我其實並沒有,唯有嚮往大道的信念,始終如一。
不過,你有一點說的不錯,我獨自長至二十又七,而後幸得師尊庇佑,才能避開風波,安心修行。
所以,我才接了這掌門之位。”
秦妄冷冷聽著,忽而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會信你?”他抬手,血紅色光芒忽然大盛,林危處在其中,感覺周身氣息瞬間沸騰。
“放心,師姐,我不會殺你。”秦妄眼裡掠過一點瘋狂和眷念,“畢竟仰望了你這麼久,我有些厭倦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我處在同一高度時,我們會是甚麼模樣。”
林危眼神一暗,她並非無知小兒,當然明白秦妄在想些甚麼。
他在忮忌,也在覬覦。
“秦妄,我不管你收了那些人甚麼好處,回頭是岸。回去按門規領罰你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
秦妄微微睜大雙眼:“你怎麼知道......”
林危打斷他的話:“他們想毀了我,畢竟太虛玄宗再有千年底蘊也扛不住接連兩任掌門發生意外,屆時,宗門千年厚積將被瓜分殆盡。”
秦妄動作微微一滯,下一刻卻又變換法訣,他眼底有過掙扎,但更多還是漠然:“與我無關。”
林危低嘆:“無可救藥。”
下一刻,秦妄停下手訣,眸中有些不可置信,他垂首看向自己胸膛,那裡,一截木劍穿了過來。
還未感到疼痛,一口血便從他嘴裡湧了出來。
他緩緩抬起雙眼,睜著眼睛又喚了一聲:“師姐。”
而後倒地。
因為陣主已死,腳下血陣又恢復原來毫不起眼的模樣。
“過來。”林安突然喚了一聲。
古樸素淨的長劍直直飛到她面前。
林危輕輕撫摸,劍身微微顫抖嗡鳴,似在回應。
“甚麼時候有意識的,我竟今日才發現。”
劍身微動,旋即脫離林危掌控,在空中飛舞起來。
林危抬頭看它在空中寫下幾個字:一日前。你很忙,不是故意不讓你知道的。
竟是生而知之,據說旁的劍靈剛有意識時與頑童無異,更別提還會寫字了。難道與建木有關?畢竟是神樹,總有些神異能耐。
林危笑了笑:“可能化靈?”
木劍停頓了一會,而後猶豫在空中繼續寫道:也許,但我還未試過。
林危笑容更盛,這真是她這些年來知道的最好訊息了,不枉她日日用靈力溫養。
魯大師煉的前兩把劍皆是兩百年產生意識,三百年可以化靈,本以為自己還要再等兩百年。
“事不宜遲,帶你回太虛玄宗。我替你護法,你看看是否能化靈成功。”
木劍在空中劃下一字:好。
宗門弟子不好曝屍荒野,林危將秦妄埋在古廟後。
而後又只花了小半日時間到滄瀾閣,正好碰見滄瀾閣閣主,只打了一聲招呼,林危就風風火火往宗門趕。
不久便來到她日常修煉打坐的一隅亭。
“開始吧。”林危道。
木劍脫離林危之手,向崖邊飛去。
天已經暗了下來,崖上一片漆黑。
少頃,一道淡綠色光暈以木劍為中心,層層向外擴散開來。
緊接著,千萬道如螢火般的光輝亮起,開始交織流動,逐漸組成一個人的形狀。
霎那間,風雲突變,天邊不知何時匯聚起無邊墨雲,悶雷響起,毀滅性的威壓向著劍靈幻化一半的靈體壓去。
林危眯起眼,這天雷有些不對。
她果斷出手,祭出造化鼎來。
“鍾!”一個巴掌大的小鼎被林危扔到空中,小鼎迎風就長,頃刻間便長到足以頂天立地的模樣。
林危飛身而上,立於造化鼎上空,雙手掐出法訣,在這座山設下結界。
下一瞬,雷劫至。
紫色天雷宛如蜿蜒巨龍,直直劈向劍靈。
豆大雨珠隨之落下。
林危沒有替劍靈擋住雷劫,她知道,這是淬鍊劍意的最好方式。
她在空中俯瞰。她需要做的,是在它無法承受時,保住它的意識。
劍意毫不猶豫轟然與雷劫對撞,不疾不徐,卻一往無前。
第一劍,平淡無奇,卻如稻種入土,毫不起眼卻暗藏生機。
第二劍,光陰流轉,如稻種破土而出,蘊含著最堅韌的氣息。
第三劍,恢弘古老,如稻種豐收,生命進入它最輝煌的時刻。
第四劍,平靜慈悲,如稻田枯寂,像身歸混沌又期待春來。
......
待光芒散去,一切恢復安寧,已有朝陽將要升起,天邊燦若錦繡。
林危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她收起造化鼎,俯瞰一隅亭內。
他靜靜站在那裡,白衣翩遷,已不再是一道人形虛影,而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