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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光乍洩(三)

2026-04-29 作者:小魚梔子

秋光乍洩(三)

姜歲安在超市買了兩隻膏蟹、兩隻大生蠔和半斤明蝦。

民宿配備了明亮廚房,各種調味料和工具一應俱全。

她打算做一鍋粥。

在外面吹了一下午的風,想來是要暖暖身子的,至於溫度能不能中和海鮮的涼氣,她不知道。

於是還買了酒。

炒米的時候姜歲安先把螃蟹用蔥姜料酒煮了會兒以便去腥,然後又細心地把蟹鉗蟹腿上的肉剔下來,只保留蟹身。

吻過他之後,方知言讓自己有慾望為他做些甚麼,這很奇怪。

許是覺得他孤獨得可憐——許是因為自己也有一顆流浪的靈魂,渴望自由、渴望夢想、渴望愛情、渴望音樂、渴望運動、渴望擁有一切的願望,拋開機遇去講。

方知言那張美玉無瑕的臉突然就這樣又浮現在自己的腦海裡,雨水順著他的傘劃到她的傘上,然後劃到他們的視線中,那時粉暈鋪在他的眼尾、鼻尖和兩頰,宛若桃花。

她如此想著,不自覺地嘬腮嘚瑟,想:姜歲安,女人對自己確實要好一點。

“迷糊,不準偷吃。”腿上一陣毛茸茸的觸感將她拉回現實,姜歲安低頭,輕而易舉地叫出了隊伍為首民宿小貓的名字。

姜歲安剝蝦的時候,迷糊舔舔落在地上的蝦頭。她蹲下將它們丟到垃圾桶,用手腕蹭蹭迷糊身上的毛,它抗議似地“喵喵”幾聲,屁顛屁顛扭著屁股走出去玩毛線球了。

“該吃飯了吧。”姜歲安低聲,離方知言不過半米距離,那聲音讓他的臉像是桃子煮酒,慢慢升溫,沸騰,散發出醇香的誘人氣息。

方知言先倒了貓糧給迷糊。

方知言把剛用過的杯子擺在櫥櫃裡,姜歲安用筷子戳進瓦煲蓋上的出氣孔裡,撬開。鮮香的粥滾著蝦仁跟生蠔,橙黃的螃蟹被一分為二,從側面能看見嫩白的蟹肉和因為高溫而凝結的蟹黃。

一點點香菜……簡直完美。

姜歲安本來想放點芹菜的,但想到方知言的喜好,就沒買。

正當兩人相敬如賓待對方動筷子的時候,民宿裡另一家住戶回來了。

夫妻牽著小孩,一口一個“不寫完作業不準吃晚飯”,那小孩不作聲,委屈地跟在身後。

姜歲安心裡慶幸著自己已經走過了高考,又覺得小男孩慘慘的。

面前的方知言對此毫無波瀾,專心致志地吃著海鮮炒米粥。見他如此,姜歲安也沒有提,而是脈脈地看著他,痴痴地看著碗裡的粥。

方知言吝嗇於言語,卻把誇讚都裝進了被吃幹抹淨的碗底。

吃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姜歲安拿牙撬開了那瓶酒,小心翼翼給方知言倒了一點點,生怕倒多了,然後像個酒鬼一樣把瓶子放在自己觸手可得的地方。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款果酒,嚐嚐吧。”她特意揚長了那個“最”字,似乎是在彰顯自己喝過的酒多,但其實,她只喝過這個牌子的這一款果酒。

大概是遺傳了父親的酒量,溫酒入喉,方知言胃裡沒有一點疼與燒,倒是酒精的氣味沖鼻,讓人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姜歲安問:“是不是好喝的?沒騙你吧。”

方知言點頭。

正當姜歲安和方知言把碗筷收拾好,走到房間門口準備著短暫分別的措辭時,一個聲音穿堂而過:“能能!你跑哪兒去了?能能——”

姜歲安轉身,剛才吃飯時見過的夫妻倆焦頭爛額地在公共大堂吶喊奔波,女人徑直朝他們走來,抓住姜歲安的胳膊,著急道:“姑娘,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男孩,八九歲的樣子,穿著藍色的毛衣,帶著一副眼鏡?就一轉眼的工夫,他就不見了!”

她讓這位母親先冷靜下來,隨後答應一起幫忙找孩子。

夫妻二人租了電動車往外走,民宿剩下姜歲安和方知言。

方知言想了想,來到了天台,果然看見小男孩坐在天台的花壇旁,用手扯著花瓣。

“花兒也是會痛的哦。”方知言說。

往下看,姜歲安像一隻小螞蟻一樣,左跑跑,右找找。他沒有告訴姜歲安自己已經找到了這個叫“能能”的小男孩,而是把手機熄屏,放在了一邊。

許是被姜歲安灌了點酒,話變得多,又許是覺得這個年僅八九歲的小孩能懂自己,方知言說:“怎麼想到用這種方式反抗呢?”

小男孩對方知言多有防備,並不多說,依舊扯著手上的植物,悶悶不樂。

方知言說,自己小時候跟他很像,也是被家裡逼著學很多東西,不僅要學,還一定要精通。

“我跟你很像,小時候考不到滿分,回來就要被戒條抽手掌,小學,門門一百分,還真不是甚麼簡單的事情……我曾經也想過逃走,但是我不知道逃到哪裡去,家裡的傭人們看管你的言行,不能粗鄙;司機,我很敬愛的叔叔,暴露我的行蹤,和天眼一樣,走到哪裡都能被抓到。

“成長到現在,似乎也沒有叛逆期,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是在下課的時候跑去看女生的表演。”

小男孩說:“哥哥,你是個有錢的戀愛腦。”

很多事情,方知言並不打算告訴姜歲安,除非她問了,但姜歲安說,有話一定要說出來,倒不是為了得到誰的認可,而是因為人需要說話。

他不理會能能對自己的評判,而是放下心來,說:“我父親給了我一條精確到年歲的人生規劃路線,這條路線我估計自己還要再走十年左右,只要我走完了,我就能重新開始我自己的人生了——我之前是這麼想的。”

“後來呢?”能能問。

“後來在他規劃的路徑下,我成為了我們汐城的文科狀元,然後我在想,究竟要不要再繼續走這一條路。”

能能大怒:“那是因為你本來就聰明,我就是不聰明,我就是學不會!他們自己都沒達到的目標,憑甚麼要求我達到!”

方知言說:“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談一談。如果你不想直面你的父母,可以委託我幫你談談。好了,說出你的訴求吧。”

能能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想圍棋班和奧數班只選一個。”

方知言從口袋裡翻出隨身的小記事本,在天台的小彩燈下耐心記著他每一個斟酌再三的決定。

圍棋班、主持人班、街舞班和奧數班四選一。

不要只允許進步不允許偶爾退步。

不要逼著自己寫日記之後還翻看自己的日記。

不吃絲瓜。

不要總是PUA自己。

爸爸媽媽不要操那麼多心。

“噔噔噔……”

有人在上樓梯,大腦袋和小腦袋齊齊向樓梯口望去,一個女孩的身影逐漸清晰。

姜歲安長舒一口氣,說:“你們在這裡捉迷藏嗎?”

方知言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能能也站起身來,自動與方知言形成統一戰線,扯著他的衣服躲在他身後。

姜歲安說:“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在找你,要不先給他們報個平安?你要是不願意說,我幫你說就行。”

能能先看了看方知言,隨後看了看姜歲安,點點頭。

把能能送回房間之後,姜歲安拽著方知言來到天台。

她撐著臉,側身凝望他,說:“有甚麼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他問她聽到了多少,姜歲安垂眸,說不大記得了。

他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看不起我。”

姜歲安喝了一口還沒喝完的酒,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多慮啦。”

方知言很認真地將手攀在她的胳膊上,仿若一隻鳥緊緊抓住垂直落地的樹幹:“我說真的。”

姜歲安側身抬腳,打了個哈欠,整個人橫躺在他腿上,玩著手。方知言對能能的故事的講述像是沒有底氣的囈語,從她的左耳飄進,又從右耳鑽出。

底下忽然傳來小電驢的聲音,夫妻的尖銳叫喊聲再次將民宿填滿。方知言留戀地摸了摸她的頭,歲安渾身一顫,說被摸頭好奇怪,因為自己比他年紀大一點,他便放手,說:“我剛無償接了個調解的案子,現在要去工作了。”

姜歲安感慨道:“小小的人,有小小的煩惱;中中的人,有中中的煩惱;大大的人,有大大的煩惱啊,”她起身伸了個懶腰,突然拽著方知言的衣襟猛吸了一口,“香香的人,連煩惱都是香香的呢。”

方知言的臉紅得快要滴血,緊緊捏著拳頭,一步步頓頓往樓下走。

拉著能能和他的父母面對面坐下,方知言這才發現溝通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能能說他不喜歡吃絲瓜,他的母親說絲瓜很有營養,他的父親說絲瓜炒蛋好吃。

能能還是說:“我不喜歡吃絲瓜。”

“那以後給你做絲瓜湯。”

“我不喜歡、我討厭絲瓜!你們是聾的嗎?”

“小哥,你看看這孩子,好說歹說不聽,還罵我們。”

“就是啊。”

……

方知言啞巴吃黃連,在心裡想,明明是你們好說歹說不聽,為甚麼要把錯誤怪在孩子頭上。他說:“要不我們先擱置絲瓜這個問題,聊聊其他的吧。”

可這樣無效的對話仍在上演。

姜歲安的訊息突然在螢幕上閃爍——多說點甜話,把人哄好了,溝通就事半功倍了。

沒做過家庭糾紛的調解啊……

他這才明白何為“清官難斷家務事”,但總不能讓自己“代理”的第一個“民事”調解案子就狼狽敗下陣,只得與這對父母鏖戰到深夜。刑事辯護看似下風但都有道理可講,這樣面對面的交鋒他卻無所適從。

躺在床上,方知言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只有月亮,沒有星星,看來明日的天氣應該不會太好。

閉上眼睛,就是老先生和父親在自己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句地“不如你姐姐”,睜開眼,亦是黑漆漆一片。可是夜已經深了,再不睡就又要醒了。

沒想到,睡覺竟然又成為了一種奢望……

奢望……

姜歲安沙白的襯衣很寬鬆,純黑的闊腿褲隨著衣襬在海邊飄蕩,她額前的碎髮和留長的青絲掩住浪底的平靜,一線紅繩格外豔麗地開在她的手腕上,波光粼粼衝起一條條白浪,浸溼了赤裸行走的雙足,她刻意微微前傾的脖子和斜方肌,呼喚海洋。

揉碎了白雲要配這海面攬下的晴空萬里。

她的紅繩花一眨眼卻又綁在他的手腕上。

“你不是說,要把它送給最珍貴的人嗎?”方知言喉結滾動,手上的礦泉水瓶握住的時候很有份量,拿起來的時候卻成了個空瓶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緒被海風吹成了亂麻,他嚥了口口水。

姜歲安突然踮起腳尖,在他面前轉了幾個圈,模糊了方知言的視線後吻在他的臉頰上。

他倒在了沙灘上,沙灘是一張柔軟的床。紅繩花綁著自己,於是他以無法動彈的姿勢跪坐在床頭。

女子的手從後背摸向自己的前胸,將那聊勝於無的紗衣扯去。他看不見身後之人,卻知道她是姜歲安。

他反手解開圈住自己的紅繩花,同時反過身,依舊跪著,跪向她。

姜歲安順勢躺了下來,抿著嘴,勾著他的脖子,往自己懷裡攔,她溼潤的唇輕啟:“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還在等甚麼,等我叫你的名字嗎?”

方知言這時候已經發現了自己在做夢,於是趁著夜色還濃,死死閉著眼睛,惟恐天光從雲間掙脫。

“方。”

“知。”

“言。”

月色雪白多餘,秋光乍洩,隔牆幽夢。

第二天一早,方知言收拾好一夜的“好光景”,看了看手機,心下一喜,輕輕敲了敲她的門。姜歲安睡眼朦朧地拉開木門,頂著一隻麥粒腫的眼睛,打了個哈欠,說:“不行,今天出不了門了,我眼睛睜不開。”

方知言說:“姜歲安,我拿到誠天的offer了。”

姜歲安努力睜大自己的眼睛,隨後意識到自己應該努力張開耳朵:“哇塞!我就知道,你真是超級無敵……呃……厲害!唉我語無倫次了,你讓我進去洗把臉……”

於是她迅速跑進房間拿水潑了把臉,走出來,鄭重道:“方知言,不負眾望,”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我想想怎麼給你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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