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繭鎮 59 這玩意活了?
從聖堂離開的時間是夜半, 嘉莉在聽從丹的建議在陰影處隱藏起來之後,因為估摸著彌亞應該要到天明才會發現她的消失,當然按照嘉莉平常的作息, 彌亞發現異常的時間八成還要推遲到午飯後……
考慮到這點, 接下來的時間還很長,在彌亞反應過來之前, 嘉莉甚至有足夠的時間去睡上一覺。
因此, 在女巫後裔建議她先找個地方休息的時候,嘉莉欣然同意。
考慮到如果去小鎮的空置房屋休息的話, 既要擔心被鎮民發現, 而且空置小屋的衛生狀況不容樂觀, 在商議之後, 嘉莉和女巫後裔兩人沿著房屋牆根處蜿蜒的陰影,像是在樹葉背面劃過的水滴, 悄然又快速地遠離了小鎮, 在嘉莉的選擇下,她們穿過小巷,來到了小鎮的邊緣, 一處堆著亂石的空地。
“這是我小時候經常來玩的地方, 通常不會有人來這裡。”嘉莉向女巫後裔介紹這片看似平平無奇的空地, 開口道:“我們可以先在這裡待著。”
女巫後裔沒有說話,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在些許停頓後,抬頭看向了天上, 月亮原本所在的方位。
嘉莉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卻並沒有在天上看到月亮。
嘉莉這時候才發現一件事,這片空地上空明明沒有任何遮擋, 周圍也沒有高聳的山脈,但是偏偏在夜晚,這裡陷於陰影,幾乎不見光亮。
不需要再因為丹的囑咐小心翼翼地避開月光,這塊空地倒是完美地符合了她們對躲藏地點的要求。
“……這裡是盲點?”
嘉莉心中突兀地響起了這個聲音,又輕又快,像是細微泛起又瞬時消失的水波,即使是在寂靜的夜晚,也隱秘得像是風聲。
嘉莉看向了女巫後裔,不確定道:“你剛剛在說話?”
女巫後裔抿著嘴搖了搖頭,眨巴著眼睛讓自己顯得相當無辜和茫然。
“難道是我聽錯了?”嘉莉又左右看了看,沒發現有甚麼人,最終把腦中響起的這個聲音歸為了錯覺或者是自己閃過的無意識念頭。
盲點?
這個形容挺有意思的。
把這個不重要的想法拋在了腦後,嘉莉在空地上走了走,很快找到一塊還算乾淨平坦的長著淺草的空地。在把上面零碎的石子撿起來扔開後,嘉莉坐了下來,拿過身後的揹包開啟,發現自己之前沒考慮到還要在野外露宿揹包裡除了幾件換洗的乾淨衣物外,算得上柔軟的,只剩下了阿弗朗之前給她的那條破布衣。
她的衣服可不能弄髒,畢竟接下來可能沒有清洗衣物的條件了。
這麼想著,嘉莉抽出了那塊破布衣,然後把揹包放置成了枕頭,自己則把那件阿弗朗給她的破布衣服當成毯子蓋在了身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然後左右翻動,調整著適合入眠的姿勢。
然後,嘉莉注意到女巫後裔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只是臉朝著她的方向,靜靜地看著她,眼睛在黑夜中泛著細碎的金光——像是一隻在黑夜中警惕觀察的貓。
“呃……”嘉莉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這裡挺乾淨的,你要不要也過來休息一下?”
女巫後裔也沒有拒絕,朝嘉莉走了過來,然後學著她的樣子,就這麼躺了下來。
只是讓人覺得有些尷尬的是,即使女巫後裔也睡倒了,她的眼睛依舊這麼看著嘉莉。
嘉莉:……
嘉莉委婉道:“你不睡覺嗎?”
女巫後裔搖了搖頭,繼續看著嘉莉。
嘉莉:……
眼下的場景著實有些怪異,但如果考慮到這是丹的學生,一切又顯得合理了起來。
這讓嘉莉想到在他們沒到小鎮前,在森林的山洞時躲雨。那個時候半夜,安雅把她夜半叫醒,催著她去找丹的時候,丹的學生們也是這麼一晚上不睡覺,然後睜著眼睛看她。
嘉莉:“……那你可以不要看我嗎?這樣我睡不著。”
女巫後裔聞言,翻了個身背對著嘉莉。
嘉莉有些懷疑女巫後裔雖然背對著她,但依舊是睜著眼睛的。
算了,不睡就不睡吧,她反正要睡了。
嘉莉於是也翻了個身背對著女巫後裔,閉上眼睛打算眯上一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嘉莉迷迷糊糊就要陷入沉睡時,卻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傳來亮出隱約的癢意。嘉莉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了抓,卻在指尖接觸到一條柔軟的觸感時猛然驚醒,有些迷糊地看向自己手指間夾著的東西————
是一條青色的大肥蟲。
嘉莉鬆了一口氣。
原來只是蟲子爬身上了啊,她還以為……
等等?蟲子爬她身上了?!
“啊!”
嘉莉尖叫了一聲,猛然一甩手把大肥蟲子扔向了一邊,然後立刻坐起站直,滿臉的驚恐。
聽到她的尖叫,女巫後裔以更快地速度坐起,在警惕地確認了四周環境後,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嘉莉,用目光詢問她發生了甚麼事。
“沒甚麼,有蟲子爬我身上,啊,不對……”
嘉莉緩過了神,突然想起了甚麼,低下頭快速摸向了自己的兩個口袋。
兩個口袋都是空空的,甚麼也沒有。
嘉莉又轉身打量了一下的衣服,衣服上甚麼也沒有。只是在她蓋著的那塊破布衣上面,倒是趴著一隻青色,體型略大的蟲子。但找遍全身只看見了一隻,並沒發現第二隻——
嘉莉:……
哦,第二隻爬她的手臂,剛剛被她扔出去了。
完了,剛剛她扔得這麼用力,不會被她給摔死了吧?
想到這裡,嘉莉急忙翻身站起,然後跑到她扔蟲子的大概方位,蹲下了身開始有些著急地翻找起被她扔出去的那隻翡翠蟲。
而在嘉莉扒拉著草叢的時候,另一邊的女巫後裔再次抬頭看向了天空,金眸隱約間閃爍了起來。
天上此刻依舊看不見月亮。但假使此時有人仔細觀察女巫後裔的瞳孔,可以從她的眼底看到一抹彎彎的新月。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月亮。
女巫後裔眨了眨眼睛,眼中鏡花水月般的月影就此消失。她偏了偏頭,看向了此時終於在草叢中找到了翡翠蟲,但一時間卻遲疑著沒有去撿起的嘉莉。
嘉莉此時的神色帶著點凝重地打量著草叢中有些委屈地蜷成一團的“翡翠蟲”。
之所以要給翡翠蟲打上引號,是因為嘉莉不確定自己現在發現的是翡翠蟲,還是一隻普通的大青蟲t。
嘉莉的遲疑也情有可原,畢竟此時的翡翠蟲肉眼可見地比白天大了一圈,比之前更大隻的小胖蟲都要大了。
如果不是因為在嘉莉看向它時,翡翠蟲就朝著嘉莉哼哼唧唧地撒嬌打滾的話,恐怕嘉莉立刻就要忽略它去其他地方找蟲子了。
等眼見著翡翠蟲因為遲遲得不到她的回應有些想主動往她腳邊爬,一邊爬還一邊觀察嘉莉的反應,非常人性化。
嘉莉想了想,拎起了另一隻小胖蟲放到了翡翠蟲旁邊進行對比,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
只是嘉莉才把小胖蟲靠近翡翠蟲,那已經大了一圈的翡翠蟲立刻拱起了身體半立起來,一副隨時準備攻擊的樣子。而被拎著脖子的小胖蟲則也蜷起尾巴,看起來也隨時準備給翡翠蟲一個大逼鬥。
看兩隻蟲劍拔弩張的樣子,嘉莉終於確定了翡翠蟲的身份。
一邊隨手把小胖蟲放進口袋,一邊則伸手撿起了翡翠蟲放到手心,平舉到眼前,嘉莉皺眉開口發問:“你今天晚上吃甚麼了?怎麼大了這麼多?”
聽到嘉莉的問話,原本蹭著嘉莉手心的翡翠蟲頓住了,在用短腳撓了撓觸鬚一副思考的樣子後,它又直立起了身體,開始揮舞著它的小腳們,搖頭晃腦起來。
“嘖,看不懂。”嘉莉沒有理解蟲語的能力,翡翠蟲左搖右晃的蟲子舞反倒是給她看困了,讓嘉莉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不準在我睡覺的時候跑我身上。”嘉莉站起了身,一邊往回走一邊教育著打擾了她睡覺的翡翠蟲:“你知道我半睡半醒看到手上抓著蟲子有多驚悚嗎?”
翡翠蟲見嘉莉沒有理解它的意思,於是在嘉莉又抓著它想把它塞回口袋的時候,翡翠蟲立刻繃直了身體,用腦袋直直地指向了嘉莉的身上。
嘉莉順著翡翠蟲指出的方向往自己身上看,結果發現翡翠蟲指著的方向,是她剛剛隨手披在肩上的那件破布衣裳。
嘉莉於是拿下了破布放到了翡翠蟲前面:“你想到這上面來?”
翡翠蟲忙不疊地點了點頭。
嘉莉挑了挑眉頭,正在考慮是讓翡翠蟲爬上破布衣看看它是想做甚麼,還是拒絕這隻胖蟲子以防它把破布衣當成食物啃時,嘉莉覺得手指一鬆,她手上的那件破布衣順著指尖往下墜落。
這事情發生地猝不及防,嘉莉只來得及彎起手指想把衣服勾住,但沒有用,那破布衣就像是一把流沙般,根本無法著力地從嘉莉的指縫間滑過,直接就掉落在了地上。
不,沒有完全落地。
一件相當奇異的事情就這麼在嘉莉眼前發生了——
那原本應該落在地面的破布衣,此時彷彿是被一個無形的架子支撐了起來,在距離地面大概半米高的位置,自然而然如綢緞般鋪展開,邊緣垂落,就這麼懸著漂浮在了半空。
嘉莉:???
嘉莉著實有些茫然,她甚至下意識閉了閉眼睛,懷疑自己花了眼睛。
真離譜,做夢夢見破布衣變成懸浮飛毯了!
不不不,看形狀更是懸浮馬鞍。
就在嘉莉的腦中關於這個懸浮的形狀定義更像是飛毯還是馬鞍間猶豫不決沒有定義時,那破布衣抖了抖,更準確地是,那個破布衣下的無形生物抖了抖,帶動著破布衣飄動起來。
一切發生的時間非常短,短到嘉莉還沒反應過來破布衣為甚麼會懸浮,短到嘉莉還沒想通破布衣這形狀更該叫它飛毯還是馬鞍,那破布衣就動了起來,然後被空氣帶動著展開衣服的邊角,像是蝴蝶張開了翅膀般,直接朝著嘉莉的身上飛,或者更貼切是,撲了過來。
嘉莉:??!
沒有感受到任何形體或重量,在嘉莉被撲到時,她能感覺到的也只有那件破布衣就這麼兜住了她滿臉,讓她整個人幾乎被這件寬大的破布給從頭到腳包裹了起來。
而從旁邊的女巫後裔的角度看來,在嘉莉被破布包裹起來後,那件破布衣就像是非常愉悅似的泛起了層層波浪。
沒有聲音,破布衣也沒有任何發聲器官,但莫名就讓人覺得在它這鼓動的波浪之中正在十分親暱與迫切地呼喚著被它包裹之人的名字,一聲聲接連不斷,足夠讓人感覺到一種窒息的佔有。
而從物理上來看,嘉莉被裹得也足夠讓人覺得很窒息——活像是木乃伊詐屍了。
女巫後裔眯起了眼睛,快步上前想伸手幫嘉莉把這塊布給扯下來,但是還沒有觸及到這層布的表面,一種無法忽視的危險預警讓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恍惚中,女巫後裔看見了那破布衣上襤褸的破洞,彷彿在蠕動間幻化成了一絲絲帶著恐怖意味的秘符與圖騰。
那秘符扭動著,如同脈動的觸肢,流淌的毒液,無數怪異的集合,在深淵之中翻露出的如同慘白肋骨般畸變的增生。死亡與瘋狂在此上呢喃著,只需要洩露一絲,就足以讓窺探者陷入無盡的失控與渴望帶來的毀滅之中。
這迫使著女巫後裔後退一步,緊緊閉上了眼睛。
金色的液體從她的眼睛中流出,順著臉頰滴落在了她的身軀之上,而她身上那些原本隱沒的金色紋路,此時就像是泛光的流霞,一層層盪漾開來,讓她原本有些黯淡空蕩的身體顯出了幾分凝實——
那永遠空洞的身軀裡,此時彷彿開始響起了心臟與血液的聲音,內臟與肌肉的律動,骨骼間的摩擦作響,是那些她這麼多年來未曾感受過的生機與充盈。
這正是她這麼多年來跟隨著丹一直尋找的東西。
但這種感覺很快就如同水劃過荷葉般消失了——像是之前的每一次。
女巫後裔睜開了眼睛,原本亮起的瞳孔也再次恢復了黯淡。
但這依舊導致了女巫後裔並不能去解救嘉莉,否則她的身軀恐怕會因為無法容納那些影響而立刻破裂。
女巫後裔抿起了唇,正打算聯絡丹讓他來處理眼下的棘手情況時,嘉莉則終於從這一系列變故中反應過來。
倒是不需要女巫後裔的外部協助,她只是伸手抓住了臉上蒙著的這塊破布,然後使勁往下一拽,然後就把這塊蒙著她臉的破布扯下來,露出了她有些急紅的臉和被弄得亂糟糟的短髮。
“呸,呸!”嘉莉煩躁地吐出了被弄進了嘴巴里的頭髮,然後擰著眉頭看向了手中被她拎成垂落一條的破布,然後不可置信地向女巫後裔求證:“怎麼回事?這玩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