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繭鎮 55 再見，彌亞
最終, 嘉莉和丹定好了帶彌亞離開的計劃。
由於丹的“私心”，這個最終的計劃還是選擇了始亂終棄而不是嘉莉失蹤。
整個計劃就和他們之前商議的那樣，就在今天晚上, 嘉莉留下資訊引導彌亞到指定地點, 然後丹負責帶彌亞一起離開小鎮。
只是在和丹分別後回聖堂的路上，嘉莉感覺自己的太陽xue在突突跳。
不知道為甚麼, 她總覺得今天晚上的計劃並不會那麼順利, 但這不安的預感到底來自於何處——
嘉莉覺得可能是因為丹的那封分手信。
想到這裡，嘉莉手無意間伸進自己的口袋, 指尖就觸及到了一封信, 以及一枚造型奇特的指標。
這兩樣東西都是丹交給她的。
那封是丹親手寫的, 信紙的紙面上是一手漂亮的異形文字, 像是花體般華麗繁複，還特意用的是金色墨水。
落筆在信紙上, 如果不去細看它上面的內容, 不像是封文書，更像是一段咒語，光是看都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但比起這文字本身的繁複, 信紙上的內容顯然簡潔得有些過分, 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彌亞, 現在是你不能叫莉莉了。】
信是嘉莉看著丹寫的，是真的就只寫了這麼在嘉莉看來不痛不癢的一句。
嘉莉十分懷疑這點內容能不能讓彌亞氣得跑出來找她——這恐怕都算不上挑釁吧？
嘉莉覺得再怎麼也得寫一些恨海情天的內容——比如說她現在才發現對丹愛慕已久，對彌亞只是玩玩之類的，最好再添油加醋地寫一下表白相愛過程。
嘉莉提議加入的內容, 丹倒是聽的很高興，然而丹還是隻寫了這些。
對於嘉莉的不解，丹的解釋是——
“虛假的永遠是虛假的。”丹語氣中帶著遺憾, 說：“遠不如真相來得有用。”
之後丹信誓旦旦地向嘉莉保證只有這句話就足夠，並且隱晦地希望嘉莉能再複述一邊剛剛的恨海情天。
嘉莉的反應是翻了個白眼，然後把這封信收進了口袋。
除了信之外，丹還交給了嘉莉一枚指標。
在今天晚上，嘉莉只需要在夜半把信留在自己房間裡，然後悄悄離開聖堂，按照指標指示的方向行走，就能找到丹，達到集合地點。
計劃是很簡單沒錯了，但是那封信真的能有用嗎——
嘉莉想著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嘉莉沒再在聖堂廣場旁邊看到安雅。
對此，嘉莉反倒是鬆了口氣。她剛剛還在想要是安雅纏著她問這次和丹商議的結果，她要怎麼把安雅給糊弄過去。
安雅是丹的學生，丹對安雅肯定另外安排，嘉莉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去向安雅透露她晚上的行動——畢竟和安吉斯議員很親近的安雅，對嘉莉來說也不算可靠。
而等嘉莉一走進聖堂，就看到了正站在入口的彌亞。
很顯然，彌亞就是在等她。
原本在路上，嘉莉有仔細思考過今天要怎麼和彌亞相處才能不讓他發覺不對，然而當嘉莉真正看到彌亞的第一眼，嘉莉就發現自己根本不用假裝，心裡湧上來的就是毫無偽裝的真實情緒——生氣。
昨天晚上彌亞話說一半怎麼也逼問不出來，今天早上彌亞還敢給她玩消失。
這兩件事在嘉莉這裡還沒過去呢！
所以等彌亞上來試圖詢問嘉莉早上去哪了的時候，嘉莉根本就不用思考藉口。
“在你和我解釋清楚昨天的事情前，”嘉莉說，“你不準和我說話。”
“但是莉莉，”彌亞放軟了聲調，好聲好氣地試圖和嘉莉講道理：“我們說好的……”
說好的，在嘉莉離開之前，彌亞才會把所有真相告訴她。事實上，昨天彌亞就已經讓步，提前告知了一半。
但嘉莉才不管這個。
“誰和你說好了。”嘉莉說：“反正我不高興，你今天別和我說話。”
說完這句，嘉莉就不想再和彌亞多說，抬腳就上了樓。
彌亞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仰著面，目光追隨著嘉莉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轉角。
衣袍垂落在地的一角微動，彌亞朝著嘉莉的方向傾了傾身，似乎想追上去，然而卻到底止住了腳步。
明天就是下一個雨夜，也是下一個蛻變之夜。
屬於議員與達希爾的心已經迫不及待等待蛻變，為了減少變數，彌亞最好在今天就處理掉和那兩個人相關的事。
雖然是這麼想的，彌亞面上彎起的微笑嘴角還是微微放平，讓他此時僅有的一絲屬於人的鮮活氣息也消失殆盡。
他此時，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要知道——知道通往“蟲”的路徑。
在阿弗朗出現之前，不，他不會出現的。
這麼想著，彌亞示意身邊的白袍人照看好嘉莉，然後消失在了原地。
嘉莉快步上了樓，直到進了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才鬆了一口氣，然後把剛剛一直捏在手裡的信和指標拿了出來。
隨著信和指標一起被掏出來的，還有那兩隻綠色的蟲子，胖蟲和翡翠蟲。
這兩隻蟲子今天其實有些異常，原本非常活躍，有事沒事就喜歡從嘉莉口袋跑出來往她手上爬的兩隻蟲，今天無論是在嘉莉和丹說話，或者嘉莉和彌亞說話時，都表現得非常安靜乖巧。
不過等嘉莉把它們掏出來放在手心各自摸了摸腦袋之後，這兩隻小蟲就又活躍了起來。
嘉莉見它們沒事，就把它們順手放在了它們之前沒吃完的雕塑上，然後開始收拾起東西——離開時需要帶走的那些。
嘉莉要做的準備其實不多，也就是收拾一些衣服放進她的揹包，到時候就作為離開的行李帶走。
在收拾完行李後，嘉莉下樓吃了個午餐，接著是漫長的午休——她需要有充足的睡眠為晚上的離開做準備。
晚餐是嘉莉和彌亞一起吃的。
嘉莉原本是想給彌亞最後一個機會讓他坦白關於“他不能離開的真相”，然而彌亞的嘴還是非常硬，甚麼都不願意說。
所以最後這頓飯，嘉莉單方面和彌亞不歡而散，甩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然後又上了樓。
等嘉莉再次進入房間關上門之後，她氣呼呼在房間裡轉了個圈，然後，她注意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要留給彌亞的那封信。
想了想，嘉莉走過去，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嘉莉開啟了揹包，從裡面拿出了筆記本和一支筆，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了一頁，平攤在了桌子上。
她還是覺得丹留下的信內容太簡單了，所以嘉莉準備自己也寫一封。一方面是確保彌亞看到之後一定會氣得追出來，另一方面，這就是嘉莉給彌亞的那句“你給我等著”。
嘉莉的仇向來是當場就報的，不然隔夜很容易忘。
但是該怎麼寫呢？
嘉莉用手拄著左臉，一邊甩著筆，一邊皺眉思考。
【你以為我真的很需要你嗎？忘了告訴你，我早就在外面有新的跟班了，我宣佈，從今天開始，你被開除了！】
不行，不行，這攻擊力還不如丹的那句話呢。
嘉莉把紙揉成了團，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我早就受夠你了，之前那些都是騙你的，你最好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不行，這也不行，不能說不能出現。萬一彌亞當真，真的不敢再出現了怎麼辦？那她不就反而把計劃給搞砸了嗎？
嘉莉劃掉這行字，想了想，又新寫了一行。
【如你所見，我t喜歡的是丹，沒錯，我和他私奔了……】
呃，好羞恥，有點寫不下去。
嘉莉撓了撓頭，再次把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嘉莉在腦中反覆斟酌，寫了又劃，一時間想不到讓自己感覺到滿意的內容。
就在這個時候，嘉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收拾好了的揹包上。
揹包裡，有著阿弗朗給她留的舊衣。
這讓嘉莉突然間想到了自己上次離開小鎮，阿弗朗把她給拋下的事——這才是嘉莉最記恨的一件事。
而在阿弗朗當時偷偷離開之前，還給嘉莉留下了一封留言，上面只有一句：再見，莉莉。
嘉莉頓了頓，腦中突然有了靈感。
她於是拿出一張新紙，提筆，同樣只是在紙上簡單地寫了幾行字。
【我已經知道你隱瞞了我的是甚麼。】
其實嘉莉完全不知道，但彌亞敢藏著掖著不讓她知道，嘉莉說甚麼也要扳回一局。
【我不會再回來了。】
想見我就自己出來找我。
【再見，彌亞。】
本來該寫的是【再見，阿弗朗】，但是嘉莉還記得彌亞失憶，寫彌亞能讓他更有代入感。
寫完之後，嘉莉還頗為自得地笑了笑。
完美，太完美了。
哼哼，甚麼叫回旋鏢，這就叫回旋鏢。
誰讓阿弗朗之前敢這麼對她的！
這麼想著，嘉莉拆開了丹給她的那個信封，然後把自己寫的這張紙條摺好，塞進了丹的信紙後面。
行，這樣就能確保彌亞不會把她的紙條漏看了。
做完這一切後，嘉莉按照丹的要求，把信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桌子正中，能讓進來的人一眼就看到。
之後就是等待。
嘉莉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地看著自己手錶上的指標，當看到手錶的指標指向午夜十二點時，嘉莉背上了揹包，躡手躡腳地開啟了自己的房門。
門外的走廊靜悄悄的，然而走廊上總是徹夜點著燈，並不會讓嘉莉看不清路。
嘉莉悄悄探頭，發現自己對面，屬於彌亞的房間門此時正關著，彌亞此時應該是在熟睡。
嘉莉緊了緊自己身上的揹包，又摸了摸口袋裡丹給她的指標，然後再次躡手躡腳地往樓下走。
彌亞這關雖然過去了，嘉莉下樓時卻依舊小心，生怕被守夜的白袍人發現，那她今晚就走不了了。
好在一切順利，儘管聖堂的走廊和門口確實有守夜的白袍人，可或許是因為夜深了，他們的守衛相當鬆懈，以至於嘉莉只需要稍微注意，就順利地從他們守衛盲區處溜了出去。
等嘉莉一踏出聖堂的門口，她就感覺到自己口袋裡原本靜止的指標似乎轉動了一下。
嘉莉沒急著看，而是先快步走出了聖堂的廣場，走到了她一貫熟悉的林間小路中，這才把口袋裡的指標拿了出來。
這是一個構造非常簡單也頗為奇特的指標，由兩部分組成。
一個圓錐形的底座，以及圓錐頂部連線的，一隻張開翅膀的黃銅小鳥，小鳥鳥嘴所知的方向就是指標方向。
在嘉莉眼裡，這應該就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指南針或者指北針——丹大概就是打算在這個方向等著她。
嘉莉看了看小鳥指向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發現此時的月亮是一輪飽滿的圓月，似乎和昨天沒有甚麼區別。明亮的月光把整座小鎮照得透亮。
然而如此明亮的月光下，小鳥所指向的方向卻意外地沒有一絲月光，視野盡處，是一片隱沒於黑暗的小路。
好黑，嘉莉從來沒想過小鎮的夜晚居然還有這麼黑的地方。
這讓嘉莉有些躊躇，心想要不要稍微走點彎路，從月亮下走，繞過這片黑暗，反正只要最後目的地一樣就行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嘉莉就看見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個人。
是嘉莉之前見過的，丹的那個學生——那位給安雅熬藥的女巫後裔。
女巫後裔並沒有從黑暗中走出來，而是朝嘉莉做了個手勢，示意嘉莉跟著她走。
嘉莉鬆了口氣，這下沒有再猶豫，快步地走了過去。
跟著女巫後裔走了一段，嘉莉確認自己已經離聖堂足夠遠了，她放鬆了一些，低聲開口詢問：“丹在哪？我們還要走多久？”
女巫後裔沒有回頭，依舊在往前走著。不過嘉莉倒是聽到了女巫後裔回答她的聲音。
女巫後裔說：“我們先不去找導師。”
“不去找他？”嘉莉皺起了眉頭，追問：“那我們這是要去哪？”
“藏起來。”女巫後裔說：“你需要藏起來，在一切結束之前。”
嘉莉沒有多想，她說：“所以你的意思是，等彌亞找到丹，我再出去，是這樣嗎？”
“是。”女巫後裔說：“等一切結束，導師會立刻來接你。”
“在此之前，請務必耐心等待。”
……
在嘉莉離開聖堂後不久，彌亞的身影出現在了五樓的走廊上。
穿著綠袍的青年容貌精緻，此時卻像是帶了面具般毫無表情。然而隨著他的腳步踏入五樓的走廊，朝著那唯二的房間走去時，他面容開始慢慢浮現出微笑，然後隨著他的走近，逐漸變成了嘉莉往常最熟悉的，帶著溫和笑意的表情。
“莉莉應該已經睡著了。”雖然彌亞是笑著的，然而他其實是在苦惱如何面對明天的莉莉：“可是她明天大約還是要生我的氣……”
彌亞原本正思考著怎麼能讓嘉莉開心，然而當他走到嘉莉門口時，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絲異樣，來自於嘉莉的房間。
以彌亞的感知，他能感覺到的是，嘉莉今天晚餐後從進了房間開始，就一直待在房間內，沒有離開。
而就算此時，彌亞依舊感覺到嘉莉此時還好好地待在房間內，按時間算，嘉莉現在應該是在熟睡，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不對。儘管他的感知告訴他一切正常，可彌亞還是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遲疑了一會，彌亞輕輕敲了敲門，試探著開口：“莉莉，你睡了嗎”
門裡面並沒有回應。
對於一個熟睡的人來說，聽不見敲門聲和說話聲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但還是不對。
太安靜了。
莉莉是在房間裡，但是太安靜了。
如果換成以往，即使莉莉陷入了熟睡，然而她熟睡後翻身造成的摩挲聲，呼吸聲，以及偶爾的輕微囈語——
不該是如此安靜的。
彌亞現在想立刻進去確認情況，但又怕嘉莉生氣，於是他再次敲了敲門，這次更是提高了聲音：“莉莉？莉莉？”
依舊沒有回應，就連嘉莉被吵醒後煩躁的翻身都沒有。
這下，彌亞沒有再繼續猶豫，而是不拿手放在門上，輕易地推開了門。
不，準確來說，彌亞並不是推開了門，而是把門撥到了一邊。
就在剛剛彌亞把手放在門上的一瞬間，那原本堅固的，看起來像是木質的房門突然變成了一種棉絨般的柔軟質感，能讓彌亞輕而易舉地“開啟了”房門。
彌亞抬步走進了房間，只是簡單地一掃房間，就確認嘉莉確實沒有在房間之中。
而導致他之前以為嘉莉沒有離開房間的原因——
彌亞快步上前，拿起了嘉莉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丹·斯特林。”
帶著寒意的聲音從彌亞的唇齒間溢位，彌亞已經確認了誤導他感官的原因——那就是這封丹的信。
如果不是因為這封信干擾了他，只要莉莉一離開聖堂，不，應該說是隻要嘉莉身處聖堂，他就能完全掌握莉莉的動向。
不過儘管憤怒，但在確認是丹帶走了嘉莉之後，彌亞倒是還算放心——至少莉莉現在是安全的。
這讓他還能勉強保持著一種平靜的心態拆開了這顯然是丹留給他的信。
彌亞先看向了第一張信紙，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彌亞，現在是你不能叫莉莉了。】
這看起來只是一句可笑的示威。
然而看到這行字的彌亞卻沒有笑，相反，他臉上的笑意再次消失，甚至於，那虛浮於他臉部位置，彷彿面具般的容貌，此時顯得更加冰冷和蒼白起來。
彌亞眨了眨眼睛，那信紙上異形的，如同花體般繁複的金色文字便如同真的有了生命一般扭曲生長，很快形成了新的文字。
【莉莉應當有權利知道這點：彌亞，你只是個冒牌貨。】
火光驟然亮起，將這張信紙徹底焚燒殆盡。而後，露出了下面第二張信紙來。
那是嘉莉的手寫信。
而在看到這張信紙上文字的一瞬間，房間裡響起了一陣細微的破碎聲——彌亞的面容在此時如同被砸碎的瓷器，從嘴角開始出現了蛛網般地皸裂，似乎隨時都要碎裂開來，露出藏在面具後的真面目。
【我已經知道你隱瞞了我的t是甚麼。】
【我不會再回來了。】
【再見，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