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周小青出門的時候,腰桿比進去的時候挺得還直,錢滿抱著那一包東西跟在他身後,從朝雲身旁經過的時候,周小青還挑釁地挑了挑眉毛。
呦呵。
朝雲嘖了一聲,抬手就要照他腦袋呼上去的架勢,周小青連忙抱著頭跑開了,慫的一批,周圍一群人哈哈大笑。
錢滿一走出門,就直直奔著管家去了。
動作利索地把懷裡的東西交給管家身後的小廝,說:“把這個放到我房間裡,不許告訴我爹和阿峰哥!”
等小廝點頭接過,腳步極快地走出了院子後,錢滿才朝管家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做正事了。
周小青看到這一幕,更加篤定最後的贏家是自己這件事了,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管家點頭,清了清嗓子,說:“比試結束,現在由少爺公佈比試結果,參賽者:宋朝雲,周小青。”
“少爺——”管家攤手示意,“請。”
錢滿先是看向周小青,只見對方嘴唇翕動不停,一個勁兒唸叨著“選我選我選我選我選我選我”,還不停地朝他使眼神示意。
錢滿伸出手指,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樣在周小青和朝雲之間徘徊:
“我選——”
隨著他尾音的拉長,周小青一顆心立刻跟著提了起來,他身後的小夥伴們也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好多雙眼睛就這麼緊勾勾地盯著錢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緒會傳染的緣故,這下就連程六和了塵都開始有些緊張了,這要說不說的忒能吊人心情了。
朝雲一派淡定地啜著茶,悠悠地看向錢滿。
錢滿對上她的目光,登時後背一緊,半點都不敢再賣關子了,及其果斷地指向朝雲:“我選朝雲姐姐!”
話音一落,先是了塵程六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就是周小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副沒反應過來的呆滯模樣,他身後的一群人也左看看又看看,幾臉懵圈。
“你說甚麼?”周小青氣得直接衝了上去,質問道,“你選誰?”
“你剛剛怎麼答應我的?你出爾反爾,錢滿!”
錢滿心虛起來,那股囂張跋扈的少爺氣兒也沒了,趕緊往管家身後躲,只露出一個腦袋看他:“那我這也沒辦法啊,我要是拒絕你我就玩不到那些東西了。”
周小青氣得鼻孔冒氣:“那你選我啊!”
錢滿嘴巴緊閉,這回一句話都不肯說了。
管家習慣性地笑笑,恰到好處地開始打圓場。
等被送出錢家大門時,周小青已經不氣了。
他捧著懷裡的一百兩銀子樂得都看不見嘴角了:“我的天,原來闖過第一關就有一百兩銀子了,這是甚麼時候說的?我怎麼沒聽到?”
朝雲走在他前面,聽到這話,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現在還想和我分嗎?你只要多少就夠了來著?三十兩?”
“不不不。”周小青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成精一樣,然後朝朝雲討好地笑笑,“朝雲姐姐,話說你到底是怎麼讓錢滿選你的啊?明明同齡人應該更能玩到一起去的,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朝雲瞥他一眼:“我為甚麼要和他玩到一起去?”
周小青愣住。
方天曜這時候也吃著糕點湊了過來,補一句:“就是,玩就不能讓人服氣。”
周小青頭頂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朝雲輕笑:“沒錯,我本來也不是走柔情路線的。”
周小青仍然是一頭霧水,畢竟他沒有見過齊端剛來茶館時的慘痛經歷,如果他見到過,現在應該就猜得到朝雲是怎麼讓錢滿不敢不選她的了。
錢府。
錢峰房間大門緊閉著,院子外面,六七個圓不隆冬的腦袋擠來擠去的,小心翼翼地往院子裡探過小半個頭。
“大哥這是怎麼了?那個姓方的二愣子走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不出來。”
“誰知道…我之前在練武場門口真的看見大哥笑來著,我發誓,親眼目睹。”
“大哥都笑了,那這心情是算好還是算不好啊?”
眾人齊齊搖頭。
沒人知道。
……
沒人知道他們的大哥正在房間裡鑽研方天曜給他畫出的火柴人刀法鑽研得正入迷,根本移不出精力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
出了錢府沒多遠,周小青幾人就和方天曜他們分道揚鑣了,東街這一片可以稱得上是朔州城的貧民區了。
雜耍的打更的掃街的,凡是能想到能見到的底層,通通住在東街。
紛亂的街道,崎嶇的道路,一進路口,周小青他們一夥就輕車熟路得摸進了一個破舊的小院,這裡常年廢舊,沒有人來,時間一長,也就成為了這群孩子們的大本營。
周小青把懷裡沉甸甸的銀子一把攤在桌上,周圍圍著一圈小腦袋,轉著圈地打量這些銀子。
“小青,好多銀子啊!”
“對啊小青,這麼多銀子,能頂的上我爹出三年豆腐攤了吧?”
周小青臉上帶著驕傲的笑:“三年?不,這些都夠我們家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來,”周小青擼了擼衣袖,滿面紅光,“咱們分銀子啦。”
“這份是小魚的,這份是小夏的……”
院子牆外,有幾個瞟肥體壯的大漢正在慢慢靠近。
一個壯漢問:“你看到了?就是這兒?”
“對,我確定,那群小屁孩抱著銀子就進了這家宅子,絕對沒有看錯。”
領頭的壯漢點了點頭:“行,走,能搶銀子搶銀子,他們不配合的話……”壯漢一咬牙,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旁邊人立刻會意,紛紛答應。
不遠處的房頂上,了塵一見他們馬上就要推門而入,站起身本能地就想上前,中途被程六及時拉住:“你幹甚麼?忘了朝雲的交代了?”
朝雲在他們過來的時候特意交代:這幾人性命攸關之時,他們才可以插手,否則不許露面。
和尚還是心太軟了,程六不給他猶豫的機會:“坐下,朝雲定有分寸的。”
“…唉”了塵糾結再三,最後還是強行忍耐,坐了下來,眼睛卻仍然一動不動地盯著下面。
幾個壯漢已經推門闖了進去,周小青第一反應就是撲上去捂住了那些銀子,不知道為甚麼,當來勢洶洶的推門聲傳來時,他本能地覺得,自己護不住。
這種情況下,他不僅護不住銀子,也護不住他周圍的這群朋友們。
小偷小摸逃跑的那點小把戲,真遇到那種強橫的人,能有用嗎?
不能。
撲在銀子上的時候,被許許多多的銀子角硌著胸腔的時候,這些事,他就忽然想明白了。
甚至於,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楚地意識到,這一百兩銀子,他們還拿不住。
一群五大三粗的壯漢,衣服裁剪得破破爛爛的,手裡拎著菜刀木棍,一臉的凶神惡煞。
“把錢給本大爺交出來!”
他們一進來就哐哐砸門,把一群小孩嚇得差點散成了一盤沙,結果聽到這句話,他們立刻集體定住了。
剛剛小青還在說,這些銀子分攤下來已經足夠他們父母做半輩子的生意了,轉眼間,就有人來搶他們的銀子了。
但是這幾個壯漢長得這麼肥這麼寬,手上還有武器,就他們,怎麼可能是這群人的對手呢?
命重要還是銀子重要?
答案肯定是前者。
那個叫小夏的男孩第一個扛不住,嚇得全身發抖:“小青,你把銀子給他們吧。”
這種情況下,一旦有一個人開了頭,狀況就徹底制止不住了,附和的人根本不能按個論。
“是啊小青,你把銀子給他們吧。”
“給攤他們吧小青。”
周小青把臉埋在手臂下,眼角漾出一滴水珠,順著臉龐緩緩流下來。
世上最狠的事情,大概就是給了一個人一步通天的希望,卻硬生生地把登山梯給拿走了。
沒有人知道他為了這一百兩銀子付出了多少,沒有人知道他每日偷偷藉著那麼一點燈芯,點著昏暗的燈光查那些題目的艱辛。
沒有人知道。
反而有人在他拿到銀子之後趁火打劫,有人在受到威脅時一味地勸他放棄。
好像沒有人記得,這些本來就是他的勞動成果,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換來的。
他這回沒偷沒搶,卻終於輪到自己被別人搶了。
原來這就是爹孃從前說的報應嗎?
也許吧。
周小青擦乾眼淚,站起身。
那些壯漢早就等不及了,三兩步上來就把他推了個踉蹌,往後退得老遠。
一百兩銀子重新歸於一堆,然後被包起來,再次被遷徙。
“這群小兔崽子還算識相嘛,那大哥,咱們今天就饒他們一命?”
被稱為大哥的壯漢點了點頭,又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煞氣十足地威脅道:“不許報官,不許把我們供出來,不然我們兄弟幾個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懂嗎?”
周小青垂頭看著腳尖,默然不語。
他的那群朋友們害怕,趕緊顫著聲音答應了,只想趕快趕走這群惡霸。
等他們收穫頗豐地離開了,院子裡的這群小孩一時半會兒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忙活了這麼久,還是空歡喜一場。
沒有人能做到不喪氣。
小院裡一時間陷入了低迷的沉默之中。
院子外面,那群壯漢還沒等走過半條街,就在一處拐角被圍堵了。
剛剛還趾高氣昂好像甚麼一樣的一群人,在發現前後都有人,而且是衝著他們來的情況下,立刻就害怕地連連後退。
程六右手握著刀鞘,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前走,面無表情的樣子猶如修羅。
氣息穩健的了塵同樣不慌不忙地從後面逼近。
中間一群人嚇得瑟瑟發抖。
幾分鐘後。
最後一個壯漢被甩在地上,他哎呦哎呦著剛想起來,就被冷冽的刀指了過來,立刻被逼得連連後退。
程六往生刀微垂,抵著領頭壯漢的脖子:
“銀子。”
壯漢急忙把包裹遞給他,了塵接過,顛了兩下,朝他點點頭。
程六收回目光,垂眸重新看向刀下的人,擲地有聲:
“這銀子,我今朝茶館要了,你等若有不服,儘管來找便是。”
作者有話說:
跟我念,六哥巨帥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