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的那一刻,了塵齊端程六親眼見到他們的傻老闆以條件反射一樣的速度鑽到了桌子底下,目標明確,動作熟稔,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與此同時,他還不忘撈起桌子上的碎銀子一起蹲下去,整個人縮在桌子底下,弱小又可憐。
四個人看得目瞪口呆,齊端他們看向朝雲的眼神都變了。
“……”朝雲差點被氣笑了,“不是,你們這是甚麼眼神啊?他這明顯是條件反射啊,沒有十次二十次都練不出來好吧,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慫。
這倒也是。
齊端扶著桌子低下頭:“老闆,看來你這是沒少被“訓練”過啊。”
程六也低下頭看他,疑惑道:“你心虛甚麼?”
不等方天曜回答,朝雲就坐在了椅子上,意味深長地說:“他當然心虛了,這幾天前前後後茶館一共丟了七八兩銀子,他不心虛就怪了。”
程六:“??”
齊端一臉驚訝,問方天曜:“你拿的?”
方天曜從桌子底下緩緩鑽出來,落坐在齊端另一邊,沒有靠近朝雲。
他攤開手裡的碎銀子,一覽無遺:“這是我表演了一天胸口碎大石換來的,就這麼兩塊,哪有七八兩?再說茶館丟的銀子也不是我拿的啊。”
朝雲不可置信:“胸口碎大石?”
“是啊,”方天曜拍拍自己的胸口,一臉驕傲,“我爹以前就讓我給他表演這個,表演完每次都會給我一隻熊掌吃。”
茶館裡再次陷入了一陣寂靜。
眾人面色紛紜,心裡卻統一浮現一個想法:親爹,這絕對是親爹。
遠在山上烤熊掌的親爹應景地打了兩個噴嚏。
朝雲想了想,忽然出聲:“那不對啊,那如果不是你拿的的話,那銀子哪兒去了?”
圍坐在桌子邊上的三個人齊齊搖頭,生怕下一秒這鍋就幸運地扣在了自己腦袋上。
朝雲的目光緩緩投向賬臺邊上的了塵,那眼神,那臉色,活活一個包青天少女版。
了塵羞愧至死地低下頭。
朝雲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臉上滿滿都是“你等我秋後算賬的”的淡定:“破案了。”
了塵小媳婦一樣地坐在桌邊,把中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只不過在最後,他悄悄打了個小誑語:“那些銀子都被小僧花了。”
方天曜反射弧呈曲線分佈,這會兒他還困在中午的那場對話前半部分走不出來。
原來這幾天生意不好啊,原來這還和說書先生有關係嗎?
這件事坦白的結果就是朝雲森森地說七日之內讓他自己想辦法把這個虧空補上,補不上以後就死定了。
等到晚上快要熄火睡覺的時候,方天曜才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齊端被嚇得差點把洗腳水踢翻到了塵床上。
“大哥,你詐屍啊?”齊端驚恐未定地扶著洗腳盆,這要是扣了和尚扣他飯怎麼辦?
方天曜坐起身,一臉的恍然大悟:“和尚,你是不是讓我背鍋了?”
了塵:“……”這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齊端心直口快地把這句吐槽說出去了,誰知道方天曜矛頭一轉:“還有昨天晚上那個茶葉蛋,我想了一整天了,那茶葉蛋不可能是我吃的,肯定也是像這次一樣,有人壞戳戳地讓我背鍋!”
齊端這回不吱聲了。
方天曜氣到蹬腿:“讓我背鍋就算了,但是那個吃了我茶葉蛋的人太可惡了,讓我知道我一定要把他……”
話頭斷到一半,齊端小心翼翼地追問:“把他怎麼樣?”
“嘿嘿。”
方天曜的笑聲有些陰森森:“我要把他釘在樹幹當我的靶子。”
“……”了塵看了齊端一眼,見他佯裝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洗腳,沒揭穿,反而問方天曜,“明天你還去賣藝嗎?”
“不去了,我已經賺到買老鼠藥的錢了。”方天曜又躺回床上,劍就被放在床邊靠牆的位置,穩妥,距離又近。
聽到這兒,齊端又想起甚麼:“話說你回來怎麼沒直接把藥買回來?”
“我倒是想來著,但是我去西街問了價格之後又去東街賣藝,再回去的時候天色都黑了,西街那些擺攤的都收拾東西回家了。”
齊端了解了:“那行吧,明天再買也來得及。”
了塵還在拉扯剛剛的話題:“除了胸口碎大石,還有其他賣藝的方法嗎?”
齊端樂了:“哦對,你得賺錢是不是?七天之內賺八兩銀子,朝雲怕是看你不順眼很久了。”
了塵盤坐在床上,背脊筆直端正,如果忽略掉他身上連領口都沒有縷好的睡衣的話。
方天曜沒笑話他:“雜耍舞劍變戲法,甚麼都可以,只要好看,都會賺到銀子。”
然而,他們又不是專業變戲法的,會武功和會舞劍是兩碼事,要做到好看是很難的。
就像方天曜劍法不俗,上街去比劃兩下普通百姓也很難看得懂。
要不是他爹從小培養出他這麼一個技能,他覺得自己今天也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
第二天。
了塵做飯做得早了點,方天曜練功一時半會還沒回。
幾個人動作迅速地擺飯,趁著朝雲和了塵都去後廚拿碗的空當,程六擺著盤子,忽然說了句:“想當靶子嗎?”
齊端盛粥的手一抖:“連你都猜出來了?!”
程六似笑非笑:“你覺得還有其他可能嗎?”
方天曜撒謊會心虛,朝雲做這種事不會不承認,了塵沒必要監守自盜,剩下的兩個人……他自己做沒做過這事他還是清楚的。
齊端快要繃不住自己的修養翻白眼了,人太聰明不行的,天妒英才沒聽說過嗎?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程六好奇地問。
“還能怎麼辦?”齊端無奈,“趁著他不在,把那顆蛋還給他唄,我可不想當靶子。”
程六搖搖頭,坐了下來,他也算是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了,從沒見過方天曜這樣的老闆,不光心大,腦袋還不好使。這點小案子,放在任何一個人面前,保證當場就破了,哪還會願望到自己頭上。
還是年輕啊,程六在心裡感慨。
腦子還沒發育好。
事情也算不出齊端所料,那顆多出來的茶葉蛋最後進了方天曜的肚子,他只嘀嘀咕咕地說了句“果然有人讓我背鍋吧啦吧啦”,然後就像選擇性遺忘這件事了一樣,再沒提過靶子的事情。
齊端總算是鬆了口氣。
程六親自去西街買了傳聞中的真老鼠藥回來,均勻地分發給了各個老鼠洞。
“現在就等結果了。”程六說。
齊端和方天曜緊緊盯著洞口,虎視眈眈。
好歹也是習武之人,現在居然和幾隻老鼠過不去。
這三個人一點都沒覺得他們現在有甚麼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說起來也是這老鼠太奸詐,白天從來不出現在茶館,起碼從沒有出現在朝雲面前過,要不然估計他們早就下線了。
下線原因:毒發身亡,七竅流血。
咦~
想想都慘。
乖乖讓老鼠藥藥死多好?非要給自己安排一個悽慘下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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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朝雲在給客人結賬,齊端在泡茶,程六在招呼客人:“一壺上等碧螺春?還要點點其他的嗎?”
話音剛落,街道上就傳來一陣喧囂聲:“快快!快回家!難民進城了!”
一瞬間,街上的人蜂擁似地往回跑,生怕自己落人一步。
啪!啪!
街上剛剛還熱鬧著的門店接二連三地關了門。
不等程六他們反應過來,茶館裡的客人就急急忙忙地起身跑了,有得隨手不忘扔下銀錢,有的則嗷嗷著往外跑,聲音驚恐,帶著滿滿的恐慌。
“快跑啊快跑啊!難民進城了!!”
還沒等那個喊話的人跑到門口,一柄冷刀忽然就越過他的餘光,停在了他與大門之間。
程六半出鞘的刀懸在門邊,無聲地攔住了所有人的出路,男人面色冷淡,穩穩站在門前,絲毫不復剛剛的好脾氣,張口便帶著幾分肅穆:“把茶水錢付了再走。”
朝雲嚇得飛起的心終於歸回原位了,幸好程六夠靠譜,不然今天非得賠死不可。
等那些想逃單的人不情不願地結賬離開之後,朝雲三人才走到門口,探頭向外看一看。
街道上一片杯盤狼藉,滿載著風吹葉落的蒼涼,且空無一人。
齊端:“他們為甚麼都跑那麼快啊?城衛不可能把一群難民全放進來吧?”
朝雲:“不知道。”
他們初來乍到,甚麼都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朔州城的治安沒有大問題是不可能的。
就今天百姓的反應來看,治安出了點小問題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大白天街上無人的程度的。
總而言之,朔州城頭頂的那片瓦,怕是早就已經碎的稀巴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