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大早,朔州城中街的百姓們被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徹底從半夢半醒的狀態裡轟出來,這挺好,晨困都沒了。
不過哪個傻叉這麼早就開始放鞭炮啊?
中街轉角閒置了好幾年的茶館今天終於換上了嶄新的牌匾,熱熱鬧鬧地開張了。
方天曜蹲在地上點著引線,不遠處的朝雲他們立刻就像是聽到了聲音一樣,急忙將耳朵捂得更緊,閉著眼睛直往後縮。
引線被點著,火星子刺溜刺溜地順著線爬上去,方天曜急急忙忙把夥伴那邊跑,捂著耳朵往後縮的動作和身旁幾人如出一轍。
爆竹被點著,紅色的碎屑在空中節節紛飛綻放,如憑空而現的花。“噼裡啪啦”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爭先恐後地響徹在這一片天地,彷彿下一秒就要震破耳膜一樣。
方天曜一群人被這聲響震得直往外躲,有些許的狼狽,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眼眸彎彎,不知道到底笑得出沒出聲,總之此時此刻,所有的聲音都在這轟烈的鞭炮聲中淹沒殆盡了。
開張啦!
等到爆竹通通燃盡的時候,方天曜猛地一躍,翻身立在了嶄新的牌匾之上,上面今朝茶館四個字寫得十足十的飄逸迥勁,看起來亮堂堂的。
剛剛那一番聲響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周圍的小商販和店鋪的老闆夥計們也都暫停了手裡的活計看過來。
方天曜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穩了穩,大灰二灰連蹦帶跳地竄到了他身邊,方天曜笑容滿面,伸手抱起一隻,另一隻則站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著下面,清了清嗓子,像是馬上要慷慨激昂地講一篇演講稿了。
齊端雙眼期待著看著他,好好念好好念,快讓這些凡人聽一聽他才華橫溢的稿子!
朝雲則有些緊張和擔心,不自覺地捏著自己的袖口。原因無他,就方天曜那個死性子,她真擔心他不按套路走啊。
在眾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圍觀中,方天曜開口,聲音嘹亮。
“那個!嗨,大家早上好啊。”
嘭——
朝雲齊端雙眼一翻,齊齊栽地。
圍觀路人腳下一滑,差點出現大型摔跤現場直播。
不是,這麼大這麼足的架勢,一開口居然是這麼一句話,這家茶館真是和從前那些胭脂俗粉不一樣。
那個詞怎麼說來著?不……哦對,不同凡響。
這可真是不同凡響啊。
路人擦擦汗,默默站穩。
唯有朝雲和齊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前半句誇張了點,但是後半句真得半點沒誇張。
無語是真的。
聽到這句話,齊端就知道,自己那張引以為傲的稿子這次是沒有用武之地了,不能炫耀他的才華了,好桑心嗚嗚。
朝雲比他的接受程度還強點,畢竟她右眼皮都跳一晚上了。再說方天曜那個狗,她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了,只是好好的開張致辭,就這麼被他給毀得沒形了,她是真有點手癢想拿他試藥。
嗨大家早上好啊。
他把這當成在山裡喊猴子了吧?
朝雲毫無對策地扶了扶額,她覺得自己腦回路挺正常的,實在是不太適合這個逗比加腦殘遍地開花的環境。
方天曜是真不按套路走,說完第一句,他絲毫沒有一絲一毫不好意思的趕腳,抱著猴子說:“我們今朝茶館有最好的員工,最強的陣容,無論窮人富人,都能在這裡喝到屬於你自己的茶。而且,最關鍵的是,我們保證,只要你一隻腳踏進了今朝茶館,我們就不會讓任何人在茶館傷害你!”
“嗚嗚嗚額……嗝兒。”齊端本來還在那兒戲精似的演著被才華拋棄的苦情戲呢,後腳聽到方天曜的話,一口氣斷了一下,再上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嗝。他張著嘴,扭過頭一臉懵懂地看著朝雲,“他剛剛說甚麼?”
朝雲上一秒還沉浸在生意慘淡的想象裡,怎麼可能注意到方天曜說了甚麼,於是她扭過頭,和齊端保持著一模一樣的七十五度角看向了塵。
齊端也跟著看向他,兩個人都坐在地上,巴巴地仰望著他。
“嚶。”
了塵許是沒抗住吧,合著掌,把方天曜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兩人動作統一地愣著,反應慢似的,先是眨了兩下眼,然後滯緩地轉了轉眼珠子,沒甚麼情緒地“哦”了一聲。
就在了塵以為這兩人反應過來了的下一秒——
“甚麼?!”
兩聲驚叫真真震耳欲聾,強大的聲波震得他剛掏出的那片醬牛肉都差點掉地下。
好在了塵眼疾手快地捧住了,要不然他得心疼死。
齊端這會兒都顧不上批評他獨吞醬牛肉了:“方憨憨居然敢這麼承諾他們!”
朝雲也怒砸一下青磚地:“就是,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踢他腦袋了?”
齊端了塵頓把自己對號入座:“我不是 ,我沒有。”
朝雲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我又沒說你你心虛個甚麼勁兒”的眼神盯著他看。
把了塵看得都快想要順著腳下的地縫和螞蟻一起回巢了。
“方施主應當是想要把這點當做我們茶館的特色。”了塵隱約猜到了方天曜的想法,索性將那日在飯館裡的遭遇說了一遍。
眼下時局混亂,即便是處於偏遠邊境的朔州城,也沒有說全然不受戰亂影響,頂多就算是影響小罷了。
他們各自下山出谷,來到朔州城的一路上誰沒遇到過成堆成堆的難民?生意不好做,百姓艱難求生。上一秒還坐在飯館裡談笑風生的人,下一秒就可能身首異處。
仇家,惡霸,甚至是那些朝你哭泣哀求的難民,也有可能為了一點吃食一擁而上把你全身上下都搶光。這樣的環境下,誰敢出家門?誰敢在街上走?
但是戰亂才剛剛開始,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停下來,誰能受得了日復一日地在家憋著?大部分人其實都是受不了的。
那麼,能有一個消遣娛樂且能保證生命安全的場所就顯得十分重要了。
而今朝茶館,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朝雲和齊端面面相覷,反應再次慢了半拍:“好像……是這個道理哈?”
但是這承諾也不能張口就來啊,萬一做不到砸了招牌怎麼辦?
朝雲張了下口,正想說這句話,之前還因為方天曜接地氣而腳下打滑的人們立刻一窩蜂地湧進了茶館。
一邊搶著進去還一邊說:“我之前就看見他們來來去去的身上都帶刀帶劍的,肯定是習武的,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這年頭身上帶著這種精緻武器的人才讓人有安全感呢。”
“你們看那和尚氣定神閒的,說不定是精通佛家武功的高僧呢,一掌下去就能把人拍飛那種。”
“算了吧,我看那拿刀的面癱臉應該才是最厲害的,一臉兇相。”
“那姑娘說不定才是個隱藏的大佬,那一堆堆逃難的人馬上都快進咱們朔州城了,前幾天他們來的時候肯定都見識過外面的混亂了,結果一行人還能衣冠整齊地進城,那姑娘頭髮絲都沒有一絲一毫被搶的意思,想必也是位英姿颯爽的女俠了。”
了塵朝雲面癱臉默默收起自己的耳朵,臉頰耳下紅得厲害。
不要這麼夸人家嘛,我們會不好意思的。
全程被忽略的齊鹹魚無語地看著他們:“是不是真的你們自己心裡還沒點數嗎?飄得這麼厲害真得好嗎?”
三人齊聲呵笑一聲:“你這是嫉妒。”
齊端腦袋上緩緩打出一個省略號。
不過了塵很快就想起了一個問題:“朔州城現在還沒有淪落到頭頂無瓦片的情況,這裡的百姓現在就已經開始害怕了嗎?”
“不,已經到了。”齊端忽然出聲。
了塵微愣:“?”
齊端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來回捏著扇柄,語氣緩慢篤定,像極了濁世裡的翩翩公子:“從天下大亂的那一刻起,五國所有人頭上的瓦片就都碎了,區別不過是,我們這些人頭頂的瓦片還茍延殘喘地掛著,看上去像是沒碎一樣,而那些身處漩渦中心的人,頭上的瓦片砸得更快更狠一些罷了。”
朝雲和程六從了塵那兒拿了幾片醬牛肉便溜溜兒地跑進了茶館,方天曜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竄進去了。
他們對這天下局勢並不感冒,也沒有多長遠的眼光,分析不清楚這些,索性進去招呼客人去了。
程六已經正式加入了茶館,額,等等,用錯詞了。
準確地應該這樣說:程六已經不正式地加入了茶館。主要是正式這種詞就不該在這裡出現。
這話還是要從上街回來的那天說起,總共也沒甚麼複雜回憶,就簡單交代一下好了。
程六是自己要求加入茶館的,至於原因……大概鬼知道吧。
朝雲那時候對他還有點氣,不想低頭抬頭見到他,就率先發難問他會說書嗎就想加入。
可她不知道其實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一路了,問話剛落地他便反問:“你們不是還沒有雜役嗎?”
主角團腦袋上全體打出一個省略號,噎得有點厲害。
程六又說:“沒有說書的可以慢慢找,但是沒有雜役你們怎麼開門?老闆親自下場收拾嗎?”
“……”其實也不是不行。
就這樣,程六很輕鬆地成為了茶館裡的一名雜役。
方憨憨點的頭。
他埋頭啃起大骨頭的時候一直點著腦袋,就沒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