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 163 章 鍾可晴
鍾可晴是生活在永夜之城裡的人類。
她記得在第一次次元浩劫降臨後, 國內許多城市被次元混亂帶來的爆炸和怪物毀滅。
她運氣好,在先一批轉移的名單裡,然而她住進第九基地沒兩年, 永夜之城就降臨了。
她還記得那一天的場景。
明明是夏天,天空卻下了一場大雪。那些雪花的顏色很奇怪, 有點發灰,像是環境汙染後的產物。
第一場次元浩劫降臨後, 人們對天氣的變化非常敏感。
這場毫無預兆降臨的大雪打亂了第九基地的日常, 隨著廣播響起,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了天氣的異常。
廣播提醒人們儘量到室內躲避,待基地檢測過雪花成分後再通知基地居民接下來的行動。
但鍾可晴沒甚麼地方躲避,她原本走在上班的路上,這場奇怪大雪降臨後,氣溫雖然沒有下降多少,但依然讓只穿著短袖短裙的鐘可晴感到害怕。
她左右環顧, 沒找到可以進入店鋪,於是只好鑽進路邊一個電話亭裡, 想要在裡面等到這場雪結束。
電話亭是上世紀的產物了, 但在希望計劃公佈,基地一個接一個對公眾常開大門後,古老的電話亭也從螢幕中搬到了現實。
這種電話亭裡安裝的是可以跨基地溝通的電話。
自從次元混亂越來越頻繁後,地球的磁場不可抑制受到影響, 連帶著干擾了普通的電子通訊。
以前的電話只能在基地內使用, 如今人們想要與生活在其他基地的親友聯絡,只能來電話亭。
但電話亭不是密封的,鍾可晴雖然已經用最快速度衝進了電話亭,並立即關上了玻璃門, 但還是有一些雪花鑽了進來。
是的,鑽,不是被風吹。
鍾可晴瞪大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她的眼瞳清晰地倒映出那些“雪花”扭動肢體的模樣。
不,這不是雪花,是一種長得像雪花的蟲子。
鍾可晴下意識地揮手,想要拍死這種奇怪的蟲子,然而鑽進來的蟲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密密麻麻的刺痛傳來,像是一板針插到了她身上,鍾可晴的脖子、裸.露的胳膊、雙腿都長滿了“雪花”……
她身體冰冷,僵硬,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最後倒映出的,是那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座第九基地的大雪……
三個月前,鍾可晴被解封出來。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基地被詭異大雪覆蓋的那一刻,然而實際上,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七年。
她被冰封七年,作為一個不太新鮮的凍貨,擺在了永夜之城的解凍品貨架上。
永夜之城下城區裡有許多這樣的凍貨店鋪,店鋪層高大約五米,貨架一排排陳列著,每一排上都有堆積的貨物。
他們就這樣,被綁住手腳擠在一層層的貨架間,每一層剛好能容納一個人。
在等待買主的時候,鍾可晴時常感到絕望。這個貨架太狹窄了,她被躺平塞在裡面,隔板勉強能容納她的軀體,而她的鼻尖剛好抵著上一層的隔板,她不能動,不能轉頭,只能用餘光看一下週圍。
那時候在她對面的貨櫃裡,有個鼻子很高的外國男人,怪物一邊嘀咕著這個貨太大了,一邊強行將男人塞了進去,男人的鼻骨在擠壓下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鍾可晴艱難扭頭去看,就見那個男人的鼻子和額頭被磨得全是血。
而像他們這樣的人,這家店裡至少有上百個。
這一刻,人類的尊嚴就像薄紙片,被摺疊再摺疊,塞進小瓶子裡,成了怪物們維持生活的調劑藥品。
在那樣的凍品店裡,他們雖然有呼吸有心跳可以思想,但身體仍然被冰凍了一半,無法進食無法排洩,像一具活著的屍體。
鍾可晴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天被買走的了,更不知道被迫呆在貨架上的日子,與跟在一個怪物身邊、被鎖鏈拖著走的生活,哪一個更難以忍受。
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她的主人對她也很不滿意,說她沒有別家的寵物聽話懂事,除了年輕點一無是處。
鍾可晴只麻木地聽著,她不知道說甚麼,說甚麼也沒用。
她嘗試過逃走,但“家裡”的“老貨”阻止了她。
“老貨”是怪物的叫法,這個自稱主人的買主家裡還有幾個人類,都是女性,鍾可晴聽說她們每一個都不超過四十歲,但看外表至少有五十歲了,不知道為甚麼看起來很衰老。
鍾可晴偶爾照鏡子,也覺得自己老得有點快,明明她才二十多歲,是天天熬夜也不減青春的年紀,也許是因為這裡是怪物的城市吧!
鍾可晴找不到原因,也沒有去找,相比起來,衰老已經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老貨”本名叫蔡英,鍾可晴喊她蔡大姐。
蔡大姐告訴她,在永夜之城對人的分類中,她們雖然是不新鮮的凍貨,但相比起外面劫掠來的流浪者,她們還算是高檔貨。
“流浪者”指的是末世降臨後失去家園,也進不了基地,只能在野外討食的人。他們身上通常攜帶比較嚴重的汙染,部分肢體甚至已經異變,無法進入基地。
“晨曦基地每個月都會在基地外開設免費的汙染祛除治療,如果運氣好,汙染不太重,經過治療後能降低到百分之五以下,就能重新進入基地成為正式居民,如果不能,就只能一直在外面流浪。據說以前黎明基地也會開設這樣的治療點,但現在黎明基地已經沒有了。”
蔡英說著深深嘆息。
鍾可晴也是從蔡英口中,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是末世,人類勢力如今只剩兩個基地了。
她感到一陣悲哀,心氣好像被抽空了一半。
但蔡英的話還在繼續。
“咱們都是高階的凍貨,比不上最新鮮的,但價值也比較高。但那些來自野外的流浪者,可兇惡了,有的看起來汙染度很輕,比較像人,但心眼早都被豺狼虎豹吞了,你呆在家裡,只需要做寵物就好了,你要是逃出去被這些自願進城的流浪者抓住,那才是生不如死。”
高階凍貨、價值較高……這種說法讓鍾可晴感到非常不適,但蔡英那隱晦的暗示更令她汗毛倒豎。
她不明白,人類都到這種境地了,為甚麼還不能團結起來,為甚麼還要自相殘害?為甚麼如此可恨!
不錯,相比起怪物,那些趁機欺辱同胞的人更令她痛恨。
蔡英的表情倒是很平和,她的實際年齡還不到四十歲,看起來卻很像一位閱歷豐富的老者,“人也是動物,總有些獸性在。有的人選擇守護族群,有的人選擇將同胞拋給天敵……”
蔡英告訴她,在永夜之城中,有一種人類被稱作屠夫,他們最擅長對同胞使用酷刑,同胞被折磨得越痛苦絕望,他們就越高興,因為這樣他們就能收到更多的門票。
而他們的觀眾有怪物,也有人類。
蔡英:“這些人大多是被逼迫去看血腥表演的,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也許怪物就愛看人類自相殘殺痛苦絕望吧!”
“你該慶幸,咱們的主人不怎麼有錢,能買下我們,給我們吃喝,卻捨不得帶我們去看錶演,要不然……”
鍾可晴兩眼無神地呢喃,“要不然我連今天都撐不到,也許早就自殺了。”
“不。”蔡英搖頭,“妹子,你能撐下去的。”
鍾可晴看著她。
蔡英:“我聽說,現在可比之前好了,黎明基地雖然沒了,但晨曦基地越來越強大,還跟一個偏向人類的次元界域合作,現在連永夜都要躲著走。晨曦基地還計劃向永夜復仇,救回我們所有的同t胞。”
“也許有一天,我們能等到回歸人類集體的那一刻。”
隨著這些話,鍾可晴無神的眼睛逐漸被點亮,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她竟然靠在了蔡英的身上,兩個年紀不同、閱歷不同的女人依偎著睡在地上,一起凝望著好像並不遙遠的月亮。
鍾可晴問蔡英口中的訊息從哪裡聽來的,蔡英告訴她,永夜之城最近有了一股由人類組成的反抗力量,但這股力量還太過弱小,聯絡方式必須隱秘,所以她不能告訴鍾可晴,除非有一天她覺得自己要死了,才會將這個秘密傳遞給她。
鍾可晴心中忽然感覺無限溫暖,彷彿有一粒火種落入了自己心間,這粒微弱的火種一直亮著,讓她的心臟一直維持溫暖,讓她眼中那一點亮光不再熄滅。
但安寧的日子並沒有多久,這兩天,鍾可晴從主人口中得知一個訊息,主人要把她送去其他怪物家裡配種!
那兩個怪物在大廳裡享用美酒和臘肉,當著所有“寵物”的面交流怎麼讓他們繁育,生下的孩子要怎麼分配,還說人類孩子養起來很麻煩,到時候賣出去賺一筆。
“人類一次只能生一個,太麻煩了,雙胞胎也太少了。也不划算,要不然我早把家裡其他幾個送去了。”主人說道。
另一個怪物說道:“那很簡單,給它喂藥,一次能懷上多胞胎,你要是不怕傷身體,能讓它一次生九胎,生一次,能把你當初買凍貨的錢兩倍賺回來。”
他們就這麼大咧咧地說著,這場景荒謬又熟悉。
鍾可晴難以容忍,終於逃了出來。
恰好這日附近城區不知為何十分混亂,怪物們發瘋一樣到處跑,混亂中她不知逃到哪裡,一抬頭,卻見眼前一棟高樓拔地而起。
那熟悉的建築風格,與永夜之城格格不入,卻看得她淚如湧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