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chapter176 現在不叫還等何……
林安前往拜訪最後一位病人的時候, 時間已近傍晚,她回頭,看著夕陽,驚訝地張大眼睛。
她沒有注意到時間流逝得這樣快。
過去的數小時裡, 她同路遲、顧奇楓、加百列、溫晚玩得都還算愉快, 只是溫瞳那裡不太愉快罷了。
而這竟就像一場歡鬧的派對尾聲出現了一丁點的噪音, 忽然間,整場派對都失去了魅力。
徒留下空虛。
林安驟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疲憊貫穿了她的身體。
於是,她推開病房的門, 站在門口, 沒有第一時間進去。
她心裡盤算, 只要房內人起身歡迎或者呼叫她, 她就立刻轉身離開, 因為她今天已經不想再被需要了。
被需要很好,被愛也不錯,可偶爾她也想要一個人靜靜。
病房裡的人遂了她的願望。
可能是他傷得太重,開不了口,也可能是他這個人本性就是這樣:惰性金屬, 拒絕參與反應。
那麼, 對她來說, 這裡就是最好的休息室。
林安走進去,走到床邊,踢了鞋,彎腰,預備滑進被子,垂眼,看見被角已懸浮在空。
她笑了, 謝謝。
她無聲地說道,她的身子一沾床單,已累得連兩個字都說不完。
她後知後覺,她此刻的疲憊並不全部來自今天,還來自昨天晚上沒有消化完的事情。
意識倉庫、爆炸,卡莎走向她,路易斯的骨灰降下的雪,格繆不停地吞嚥膠囊。
這些畫面以蒙太奇的手法在她t的腦海裡盤旋、放映,如同夢境,可又偏偏全部都是現實。
劇本里的現實。
而她唯一得到的好訊息和劇本有關:她可能就快從許恩然的劇本里自由了。
她一時興起,將這件事分享給身邊的他。
林末聽罷,“嗯”了一聲。
林安閉著眼睛,對他說:“你果然知道。”劇本的事。
林末停頓,呼吸幾次,說:“是。”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我知道’,還是不確定‘這個世界是那樣的’?”
“我都不確定。”
“那你還能確定甚麼呢?”
“我……確定,我有一個妹妹,被噩夢折磨,命中註定要去做些她不願意做的事。”
“我不是你的妹妹。”
“嗯。”
“……”
林安感覺無趣,林末這個人竟連反駁話、玩笑話都不說一句。
“唉,”她嘆了口氣說,“我要睡了,晚安。”
“嗯,晚安。”
他的晚安也毫無波瀾。
林安轉過去,揹著他睡,過了一會,她感到自己的後背降下手掌,輕輕拍打。
林安不滿,他這是把她當成小孩子了嗎?
然而,神奇的是,隨著這猶如安撫孩童的輕拍落下,睏倦很快找上了她,她沒過多久便昏沉睡去。
次日,林安醒來,窗外天空微明。
她斜睨白日,手抓頭髮,感到自己的精神又充滿了電,就是有點餓了。
接著,她發覺她的飢餓是來自嗅覺的刺|激,病房裡竟流竄著一股烤鬆餅的香氣。
她向前看,望見黑頭髮、身上綁了不少繃帶的Omega男子做菜的身影。
她笑出聲音,“木乃伊也會做鬆餅嗎?”
林末回頭,黑眸含笑看她,“你醒了。”
林安“嗯”了一聲,跳下床,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走到林末那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林末將鬆餅端給她。
林安準備享用,卻覺得頭頂忽地落下熱忱的視線。
她掀眸,迎上林末的視線,問:“你看我幹甚麼?”
林末說:“你需要洗頭了。”
林安低下頭,繼續切割鬆餅,說:“我知道,這兩天太忙,回去就洗。”
她剛剛說到這裡,便餘光掃見林末離開原位,跑到衛生間裡不知做些甚麼。
半分鐘後,秘密揭曉。
他手裡抱著一堆洗髮工具走了出來,林安張了下嘴巴,沒有發表意見。
她繼續吃鬆餅。
林末站在她的身後,拿手持的洗髮機器給她的頭髮鋪上一層厚厚的泡沫。
他的手指穿插|進她的黑髮。
她透過抬起的金屬叉子反射出的影子,摻雜想象,看見他動作時俊秀的臉龐、恬靜的神情。
她狠狠咀嚼口中的鬆餅,感到胃中正生長出飽意和其他的東西。
頭髮吹乾的時候,她的食物也吃完了。
她丟下叉子,猝然站起,在林末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間裡將他攬進懷裡。
林末錯愕。
林安微笑,傾身,單手托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撫摸他的臉道:“我不想弄傷你。”
換言之,你要聽話,你要安安靜靜地被我○。
林末沒有反抗。
他向來是不反抗她的。
事情結束,林安整理衣服,林末閤眼,躺在床上裝死,裝他剛剛沒有高○過。
他有過。
她的肩膀上還留有他神志不清留下的咬痕。
她原諒他了。
“我走了。”
林安淡淡說道。
她走到門後,林末倏然道:“你這麼做是為了報復我嗎?”
林安愣了下,回頭,笑著望他,“○你是為了報復你?報復你甚麼呢?”
林末撐起身體,望向她,黑眸溼潤,嗓音沙啞:“你報復我叫你妹妹。”
林安:“……”
林安頓住,抿唇,原地佇立,她想了很久都沒能想到回覆他的話。
也許,他說對了。
他越要和她成為家人,她就越牴觸這層關係的存在,而這種牴觸到了性上反而成為了春|藥。
從結果來說,不差。
從情感來說,她這麼做就有些太傷害他了。
還好,“我們應該有段時間都不會再見面了。”林安直視著他,說道。
因為她已經決定,不,早就決定,等這座城市的事情結束,她要搬去小城生活一段時間。
帶誰去呢?
這一她當初苦思的難題,現在已經有了答案,帶格繆去吧。
固然,他不是任何劇本里的主人公,可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難以對他置之不理。
-
格繆在收拾行李。事實上,林安想,他們的行李除了小粉就沒有其他,而小粉的本體又不在這裡。
格繆說:“客人,我保證會把小粉的本體帶去我們的新家。”
林安覺得“我們的新家”這種詞聽起來太怪異了,不過,她不反對。
只是,她提醒格繆,不要忘記還有一個人。
格繆說:“0277號。”
林安點頭。
格繆努嘴,表情不情不願,可林安知道他會做到的。
而在他們離開之前,她想,她還要再回一次柳家。
林安出門,一路許願不要碰到柳以奏。
許願成功。
代價是,她一進門,便撞見管家,她不準備和這個女人打招呼。
程姐卻主動叫住她:“我知道,你對老爺做了甚麼。”
林安停步,轉頭,愕然看向間接因為柳宗陽受傷的女人,道:“我很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程姐說:“我知道所有的事。”
林安直白地問:“包括他借用你身體的事?”
程姐面無表情地點頭,“包括他借用我身體的事。”
林安沉默幾秒,眉頭緊皺,道:“你之前對我說謊了。”
程姐點頭。
林安冷笑,笑完一聲又一聲,她抱起手臂,感到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看來你們是合作,故意引我發現‘借身還魂’的事的。”
“嗯。”
“為甚麼?”
“因為老爺心裡希望能和你坦誠相見,我不贊成,可他執意要那麼做。”
“……好惡心。”林安眉頭擰到不能再擰。
程姐不這麼想,“老爺是個可憐人。”她拿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
林安說:“我猜也是,他看起來就沒人愛,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愛他的子女,可這不改變他是個人渣的事實。”
程姐說:“老爺不是人渣。”
林安攤手,“你說不是就不是吧。”
她不認為,爭論一個已死的人的品德有甚麼意義。
她要走。
程姐卻還沒有放棄這段談話,她在她身後說:“老爺喜歡你。”
林安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她自然知道柳宗陽“喜歡”她,倘若那種變態的喜歡也算是喜歡的吧。
而問題是——
“他喜歡我,我就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你不必對他另眼相看,”程姐說,“但是,被愛者需要心懷被愛者的仁慈。”
……
林安同程姐分離不久,找到她尋找的人。
柳以樂面朝窗戶,深望著遠方的山巒樹木,眼神怔怔,不知在想些甚麼。
林安拍了下她的肩膀。
柳以樂回頭,看見她,臉上露出笑容,旋即,那笑容黯下。
林安問:“事情你都知道了嗎?”
假如柳以樂不知道,她願意告訴她,因為柳家的其他人似乎都已知道全貌。
柳以樂點頭。
林安鬆出一口氣,說:“太好了,不然我還不知道要如何和你說這些事。”
柳以樂苦笑,“事情確實太奇怪,太不可思議了。”
林安問:“你當時是不是很震驚?”
柳以樂想了想,搖頭,“奇怪的點就在這裡,我本應震驚,卻沒有,我覺得這是爸爸做得出來的事。”
她抱住雙臂,背佝僂了下,低聲道:“他既不愛我,也不愛柳以奏。”
林安伸出手,抱住她。
柳以樂接受了這個擁抱,頭靠在她的胸口,過了一會,她小聲訴說了些甚麼。
她以為林安聽不見。
林安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你剛剛叫了我一聲媽媽是吧。”
柳以樂:“我……”
柳以樂臉紅得說不出話。
林安放過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交給她。
柳以樂接過,在掌心裡翻來覆去,“這是甚麼?”
林安回答:“鑰匙。”
“啊?”
“火星保險櫃的鑰匙。裡面的東西都被充公,啊不,銷燬了,但保險櫃還在,鑰匙也很好看。”
“所以?”柳以樂眨眼,不明白地看她。
“所以,你叫我媽媽,我不可能離開前不給你任何告別禮,再者——
“有人剛剛和我說,被愛者需要有被愛者的仁慈,而你們一家又都那麼愛我。”
“我……不是,我對你只是朋友的感情。”
“嗯嗯。”
“我叫你媽媽是我剛剛糊塗了,我這幾天沒有睡好。”
“嗯嗯。”
“我,唉,我,不知道,算了……媽媽!”
柳以樂抓住鑰匙,一把撲進林安的懷抱,宛如自暴自棄一般,又叫了她一聲。
現在不叫還等何時?
她要走了。
她確確實實該從這個折磨她的地方離開了。
柳以樂回憶起她們的初次見面t,她那時還不知道這個被她劫走的女人對她的人生來說意味了甚麼。
命運之輪卻已經開始轉動。
她自出生到現在,那些關於媽媽、爸爸、哥哥的未解的情感之謎統統在這幾天裡落幕了。
她沒有媽媽。
她也可能從來沒有被自己的爸爸或者哥哥愛過。
但是,她已毫不懷疑,她被人真誠地對待過,而這可能揭示了——她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
-
林安直到登上飛機,也沒有再見到柳以奏,她想不到,見到他,她要和他說些甚麼。
她估計柳以奏自己也尷尬。
‘我懷的難道是我父親和你的孩子?!’
唉。
那個場面,林安想想就覺得窒息,所以她逃跑了,她要逃去距離柳以奏很遠很遠的地方。
反正林末還在這裡,他大概會一直保護柳以奏,直到他安然生下孩子吧。
林安胡思亂想。
而她的同伴自他們出門起,手指就一直黏在她的身上不放。
格繆肯定是誤會了她的決定。
他像是以為他們這次出行是一場蜜月,一次新婚夫婦的搬家定居。
所以,他穿了婚紗。
林安如何阻止,格繆都不聽,沒辦法,她只好一路忍受其他人向他們投來的異樣目光。
可恨的是,這些目光不是因為格繆的婚紗,而是因為漂亮得像個妖精的男人卻挽著一個像她這樣的beta女人。
beta怎麼了?beta多方便!
唉,和你們這些只有一種性別的人沒話說。
林安不在乎,到了座位上,她安置完“新娘”,就矇住眼睛準備睡了。
她是這麼想的。
可在飛機即將升向高空的時候,不知是甚麼念頭在作祟,她忽然產生了種向外看的衝動。
她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看甚麼。
但就在這個瞬間裡,她確確實實看見,距離她腳下幾十米的地方,有道長髮的影子一閃而過。
漆黑色、如同黑夜本身的色彩。
“路易斯。”
她輕聲、駭然地呼喚出這個名字,她難以相信他還活著,當然,她也無法確定他已經死了。
她沒有見到他的屍體,她見到的只是無名的塵埃……
你呢,卡莎?
你能否確定你一定殺死了路易斯,一定了結了那關於“奇蹟”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