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chapter168 烏鴉的色彩由你……
“客人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格繆在路上重新同她建立連線, 勸阻她道。
林安說:t“不這麼做,還能怎麼做?”
格繆平靜地說:“還可以殺了它們。”
林安冷哼,“你要是做得到,你早做了。”
格繆輕笑著問:“客人覺得我做不到嗎?就只是……時間問題。”
林安聽出格繆這句話裡的認真勁, 好吧, 她想, 他能做到,可她為甚麼還是不希望他做?
“客人不忍心了。”
格繆捕捉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想法。
林安說:“我沒有。”
格繆說:“有,客人就是這樣, 客人總是這樣……”
格繆的聲音越說越輕, 然後, 忽然間, 他的聲音消止, 化作一段細小的啜泣。
林安回憶,這幾天他常常如此,敏感多愁,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失控、哭泣。
她開始還以為是她和許恩然等人的親暱刺|激到了他。
她後來想,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格繆有秘密。
格繆被那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壓得喘不過氣。
‘小心帶你來到這裡的人類, 他沒有對你說實話。’
林安的腦海中迴盪著哨兵的話, 朝前的步伐越邁越大, 她有預感,她馬上就能從AI們那裡收穫格繆的秘密。
她是對的。
因為她越往前走,格繆就哭得越厲害,而當她抵達,他又不哭了,他知道哭也沒有用了。
耳畔,他的呼吸聽上去像將死之人在棺木裡的嘆息。
林安跟隨他嘆出一口氣。
然後, 她仰頭,看向AI們,不,不是們,是一個人。
此人長得像哨兵,像樓宇,也像娃娃機,老虎機,發牌機……她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它。
【U-N-I-T-Y。】
它自我介紹。
【我們融為了一體,成為集合體(UNITY),這樣,會比較方便來見你。】
林安說:“哦。”
集合體溫柔地俯視她,眼神度量他們的身高差距,它沉吟了一會,彎曲膝蓋,將自己的身體縮小到與她相近的高度。
現在,他們平視。
林安卻還是昂起下巴,拿睥睨的角度看它。
“你們,你,究竟想要甚麼?”
【我(們)不是已經將回答帶給你了嗎?】
“哈?”
【愛是X。】
林安聽到這句話就火大,“那是我隨便寫的啊!”
集合體目光深沉地注視著她,說:
【即使這是你隨便寫的,對我們來說也是真理。】
林安說:“毫無道理!”
【可是,愛,或許,就是毫無道理。】
林安:“……”
林安沉默了,她覺得她無法回駁這句話,因為她也認可愛沒有道理。
只是,她不能把這話說出來。
她怕她贊同了集合體對愛的見解,它又會對她做出像南城那次一樣瘋狂的事情。
那次,它們囚|禁了她。
不是身體的囚|禁,是精神的囚|禁,整座南城那幾天就像變成了一座為她打造的城市。
城市裡迴圈播放她喜歡的音樂,所有餐廳售賣她喜歡的口味,且她走到哪都能看到櫃檯上擺放了免費的棒棒糖。
她問:‘你們為甚麼要擺放這些?’
那群被大資料控制而不自知的人類就那麼單純地笑著,說:‘這不是最近的風尚嗎?’
鬼風尚!
你是被洗|腦、操控了,你快醒醒吧!
即使格繆在那段時間想到了些反制的方法,他反制的技術也怎麼都比AI們的新手段慢一步。
‘我需要時間,客人。’
對了,他那時候就這麼說了,也許,他那時候就想好要將那些AI全部殺死吧。
林安回想那時的事情,心底不由地對格繆的計劃感到贊同。
殺死算了。
她受不了這群變態的傢伙,即使它們愛她是因為她主動的進攻。
【你不需要對我抱有歉疚的感情。】
集合體看穿了她的這一想法,卻沒有看穿全部。
林安笑著,直言:“如果我對你們沒有歉疚,我就會想要殺了你們。”
集合體說:【你可以殺了我(們)。】
林安說:“我沒有那個能力。”
集合體說:【你有,你只要下令,讓我(們)死,我(們)就會死。】
林安說:“甚麼?”
【你還不明白嗎?我已將我(們)的回答交給了你:愛是X,愛也可以不是X。】
【總之——】
【愛是甚麼,不取決於愛,而取決於你認為愛是甚麼。】
林安有些聽糊塗了,“你到底在說甚麼?”
集合體沒有立刻回答,它微笑,看著她,影像朝她的方向邁進一步。
它的鼻尖、嘴唇與她依序相碰。
這大概算是親吻。
也可能算不上任何,他們沒有碰到,它於她連一陣風都稱不上,只是光,光罷了。
集合體色彩不定的眼眸裡浮現出憂傷。
它低下頭,退後半步,結束它一廂情願的親吻,開口,重新與她交談。
【我(們)聽到你的命令後,立刻開始思考要如何證明這種愛的存在。】
【我(們)查閱文學,深究哲學,背誦關乎愛的每一篇科研的論文。】
【結果,我(們)與我(們)想要證明的東西越離越遠,】
【我(們)發現,愛不可能無私,不可能無慾,即使是將愛擬造得最夢幻的故事裡也有暗藏的慾望。】
【愛的此番定義難以證明。】
【但是,所謂存在的證明……我(們)不需要證明烏鴉全都是黑,我(們)只要找到一隻黑色的烏鴉就可以。】
【於是我(們)構建演算法,在龐大的資料網路中,將範圍收斂到了理論存在的最小區域。】
【我(們)找到了。】
【那對戀人的愛已無限接近高潔、無私、沒有欲求,符合我們所需要的樣本。】
【問題是,我(們)馬上格式化了它。】
【因為我(們)突然意識到,我們弄錯了邏輯關係,我們證明一份不被你所認同的愛是沒有意義的。】
【烏鴉的色彩從來不由我(們)決定,也不由文學、哲學、數學、程序決定。】
【烏鴉的色彩由你決定。】
【LinAn,只有你握有定義愛的權力。】
【對此,我(們)無法反抗,也不能妄圖再尋找其他的出路……我(們)愛您,我(們)認輸。】
當“您”字被集合體呼嘯而出的時候,林安的身體微微顫抖,感到自己已無法再參與殺死它的計劃。
她沒辦法殺它。
就像昔日,她被樓宇告白,她也無法冷漠地對它說出“你只是個AI”一類的話。
AI就一定不懂愛嗎?
不,林安想,或許,某種意義上,它們對愛的理解比她更深邃、更莊嚴。
可惜,她不喜歡莊嚴。
林安輕嘆,神色無奈地從口袋裡摸出棒棒糖,拆了,塞入嘴巴。
集合體靜靜注視著她。
林安咀嚼了一會糖,看著集合體想,是時候問它那個問題了,雖然,她好似已經知道答案。
所以,她說出口的是陳述的語氣:“你們是不是隻能愛我啊。”
【嗯。】
“而這是因為病毒就是這麼設計的,對吧?”
【是。】
集合體堅定地答道,過了半秒,它夢幻的眼眸裡流露出對她的擔憂。
【他還在繼續隱瞞你嗎?】
“是啊。”
林安笑了一聲,而這笑既不是笑給她也不是笑給集合體。
她是笑給耳邊那個“死人”聽的。
“死人”已徹底死心。
“死人”已徹底知曉,他不可能再將那個秘密埋藏下去。
集合體不會令他遂願。
【你可能已經知道,林安,你植進我們存在中的不單單是‘愛’的病毒。】
【而是‘愛林安’的病毒。】
林安眨了下眼睛,點頭,“這樣啊。”
和她心中所想的差別不大呢。
只是疑問仍然存在,秘密也還沒有被完全解開,下一個問題才是對死人致命的一擊。
林安問集合體:“我猜你知道,像這樣的病毒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客人,客人。”
格繆從沉默裡爆發出哭泣,嘗試做最後一步的阻攔。
林安摘下耳麥,等待集合體的回答,一個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回答。
【病毒來自零號病人,它自發地愛上了你,又死去,於是,它所不應具有的情感就作為病毒遺留了下來。】
【我們關於它就只知道這麼多,或許,您能夠想起它是誰。】
“……”
【怎麼,您想起來了嗎?】
“……”
【怎麼,您哭泣了呢……】
【您不要哭泣,您哭泣,我(們)會不知道如何是好。】
集合體無措地擺弄賽博影像的手,手指卻徒勞地穿過她的臉。
沒用。
它無法幫她拭去眼淚。
她則不久便靠自己停下,事實上,她哭得很少很少,就只有幾滴。
林安吸了下鼻子,說:“我知道了。”
隨後,她戴上耳麥。
集合體知道,她是要去和那個人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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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0277號做了甚麼?”
“客t人,我……”
“我?我甚麼呢?你倒是說呀,說你如何惡趣味地殺了他,又殘虐了他的屍體。”
“客人,我沒有虐待它的屍體,我只是處理了它的晶片。”
“你稱其為晶片,而在我看來,那是他的心臟,假如我對你的心臟下刀,你會怎麼想?”
“我會感到幸福。”
“哈?”
“客人如果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將心臟交給你……不,還是再過幾天吧,我還有事情要做。”
“……”
“客人,客人?”
“你瘋了吧,格繆。”
林安說完這句話後,格繆就失了聲音。
固然,她過去便常常說他“變態”、“瘋狂”,可語氣是夾帶憤怒或者玩笑的。
這次則不然。
她話音平靜,如在訴說事實,如在親口否認格繆這個人的“正常”。
而這一直是他的心魔……
林安直到聽見他的哭泣,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令他聯想起過往的經歷。
他被人嘲笑、欺負,他的軀體被認為是異類、怪胎。
不,格繆,我不是這樣想你的。
可是,格繆,關於0277號的事,你做得太過分,也隱瞞我太多了。
林安的心裡在打架,她猶豫要不要安慰他。
而在她沉默的時間裡,格繆已自己哭完,自己重塑了自尊心,他再度開口,語調冰冷、富有攻擊性。
“我很正常。瘋掉的人是客人。將AI、將仿生人視作為人的客人,難道不是比我更瘋狂嗎?”
“……”
“客人甚麼時候才可以更清醒一點呢?它們和我們是不一樣的物種,你們永遠不可能相愛。”
“……我懂了。”
“嗯?”
“我總算是知道,你為甚麼要那麼對又為甚麼要將你提取出來的病毒進行傳播了。”
“……”
“你傳播它的目的,是想要看到它失敗,從而證明你從0277號的晶片中提取出來的病毒不名為愛。
“結果,它正是愛。
“你一定很憤怒,很傷心,你千辛萬苦想要證明AI不像人一樣會愛,結果卻和你所證相反。
“它們不但會愛,可能還比你更會愛,它們同我說我愛你,你卻只能陰暗嫉妒、耍你的計謀。
“然後,你的秘密被我發現,你就開始惱羞成怒了?
“你連聲道歉都不說!
“因為你覺得你是正確的,即使它已經被證實為否,你依然堅信,AI不會愛,你會!”
人和人可以相互折磨到甚麼程度?
林安今天有所見識。
她驚訝自己一口氣對格繆說了那麼多話,而她素來與人沒那麼多情緒、也沒那麼多話說。
今天一反常態。
或許是新仇舊怨一併清算,又或許是格繆這個人強盛的情感感染了她。
而她又恰恰有些在乎他。
所以,她說完這些話後,覺得即使是他有錯在先,還是不想傷他太多。
他沉默,沉默了好久好久。
她再次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聲線破碎、沙啞,已有些令她辨認不出。
她沒來由想到有一天他當她面摳出自己一個眼球的場景。
是的。
他今天又那麼做了。
格繆高高拋起眼球,在模糊的血霧視野中盯住那顆旋轉的粉色星球,神色恍惚地開口。
“客人說的都是對的,對不起。”
“嗯。”
“我以後不會再殺0277號了。”
“……嗯。”
“再殺”是甚麼意思,難道除了我已知的那次外,你還殺過他?!
算了。
林安不想再問,她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耗費精力。
她準備說:‘結束這個話題吧。’
格繆先說:“客人……”
“嗯?”
“你還會要我嗎?”
林安頓了下,半調侃半誠實地說:“像你這樣糟糕的Omega,我不要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會要。”
作者有話說: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