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也就一點點失落
夜闌城的清晨已經陽光普照, 街上行人不多不少,耐曬的就直接袒露著自己的面孔,但大部分的人都是帶著頭紗面巾遮擋的。
不管本地人或是外來的, 這頭紗一遮, 也就分不清個甚麼。
就算在城裡閒逛尋找江湖客, 我也沒有很多緊張感,就和平時逛街差不多。
今日初七, 還有三日就是決鬥日, 能在這三天內找到所有潛在敵人麼。
或許,我確實該和禮四分開找,這樣快一些。這麼想著, 我的目光從街邊的鋪面, 轉到了眼前。
走在我斜前方的少年,沒有拿兵器, 像個衣服展示架。
他今天換了一身淺藍色的服飾,本來想用幃帽,但這在當地比較顯眼,最終換上了不出錯的灰色頭紗、面巾,把眼部以下到脖子的區域給擋住了。
不熱麼。
然而禮四包裹這麼嚴密, 可又因為衣服剪裁合體,勾勒身形, 包了又反而讓軀體線條更清晰。
以前他小時候就不算單薄, 在門派也沒剋扣他糧食, 回了家還能猛長, 可能也有基因問題吧。畢竟霍屈也孔武有力。
這麼隨意地想了一會兒,我的目光繼續在周圍掃蕩。
我以為是漫無目的地走,沒想到禮四的行動看上去是有計劃的, 穿街過巷,精準地搜尋,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一家飯館大堂裡,坐了兩桌人,禮四走過去,正在吃早飯的幾個男的立即警覺起來。桌上擺著幾趟酒,還有幾盤烤羊腿,每個人身邊都有兵器。
他們都是當地的打扮,可是練過武的痕跡很明顯,武器更是不遮掩,像是進城以後就換裝了,然後在這吃當地特色。
我在後面打量,沒有跟著進飯館,便在門外靠著,反正也能聽到交談聲。
“諸位來夜闌城,是為劍譜、名利,還是接了單。”
禮四直接坐了下來,開門見山地問。
這般直抒胸臆,反倒讓這些人沒那麼警惕,帶頭的男子粗獷,面有鬍鬚,打量著他,笑著問。
“甚麼接單?小兄弟也是同道中人?哥幾個是聽說天下第一劍的後人在這出現,還邀約‘一劍萬金’在這決鬥。”
“這麼好奇,不怕沒命看麼。”
男人不悅地皺眉,“小子,你這話就說得老子不愛聽了。”
“決鬥是私密之事,如今傳開,趕來的江湖人各懷心思,背後推手是為了甚麼。”
“這……”
“還有十多名殺手,掩藏在你們這些看熱鬧的人之中,到時候對決結束,又要做甚麼?”
男人被接二連三的訊息給弄迷惑,他不得不認真地打量眼前這位眉眼過於優越的少年。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哪路的啊,能有這幕後訊息。”
“西城霍家第四子,霍明月。”
禮四拿出了翡翠玉,上面刻著霍字。低調好些年的霍家威名猶在,男人看到這玉佩,眼中的敵意消散不少,目光都變得清澈。
“‘霸王金錘’霍夜靜,是你姐姐?”
“二姐。”
“哈哈哈哈,搞半天,自己人啊,幾個哥哥和你二姐是朋友。我叫胡大放,不過她這兩年都不怎麼和我們玩了,女人啊,一談感情就昏頭。”
聽到了霍夜靜的名字從男人口中說出,禮四略顯詫異,他斂去眼中神色,只道:“既是二姐友人,還請胡兄離開這是非之地。”
“行吧,但這到底有甚麼事呢,你們霍家就兩個姐姐常在江湖走,如今幾個弟弟都來江湖玩了?”
“有人策劃比試,引你們過來混鬥,再僱殺手趁亂刺殺天下第一劍的兒子。”
“嘶,聽起來像私人恩怨,我也懶得問那麼多。明月老弟,這城裡今天少說來了四五十個我這種看熱鬧的。為錢、為名為劍譜,想撿漏的多了。你都要勸走?”
“是。”
“你看著和天下第一劍的兒子交情不錯,這些人勸不走咋辦。”
“死。”
“……”
胡大放莫名地打了個哆嗦,他無意與霍家為敵,再說與霍夜靜本就是朋友,也就做了個順水推舟的人情,豪爽道。
“我們明天就走,今天有空,也幫忙去勸那些好事的離開。”
“多謝,務必初九前離開。”
“行,以後有空一塊喝酒啊,叫上你二姐。”
“好,這頓我請。”
能夠話療就不用動手,甚至增加了盟友,這還是相當不錯的。
禮四放了一粒金豆在桌上,與諸位哥哥們告辭。
我全程在後面聽著,再次感慨小狗大了,其實他小時候就不差。
禮四走出門,他瞥了旁邊的我一眼,等到他走上前時,我也跟了上去。這次他的步伐好像慢了,漸漸地,我倆並肩而行。
“霍明月少爺,你對於找人,好像胸有成竹。”我說。
“嗯。”
“訊息這麼準確,你讓家裡提前查了。”
“嗯。”
“我們真的是有緣才見的嗎。”
有些話我就不講得太清楚了,他也明白了我話裡的意思。出門遊歷是真的,但並不是隨便遊,明顯是衝著我們來的。
“姬望遠與我爹有交情,蘇兄曾是我的同門,幫忙而已。”
“那你們可是又出錢又出力。”
“無妨。他要活著,我爹與蘇兄還有一戰之約。”
這話倒是沒錯的,虧得我心裡還揣摩,有沒有可能,這小棄犬是想過來找我。
真是想太多,也有那麼一點失落。
愛著蘇一的時候,他和我成親了,我都會懷疑蘇一不愛我,可禮四表現得這麼冷淡,我卻老覺得他還念主僕舊情。
壞心眼又冒出來了,我湊近他開口。
“一開始不要你跟著下山的,就是師兄,你現在眼巴巴跑來幫忙,熱臉貼冷屁股,真是情深義重啊。”
“我當年能力不夠而已。”
“所以你是一點不怪他傷你咯。”
“不怪。”
“嘁。”
“章姑娘,渴了麼。”
禮四指著街邊一角的涼茶,天上的烈陽烤得人暴躁,我看著腳下濃重的影子,又抬眼瞧著身旁的少年。
“喝甚麼喝,趕緊辦事。那些受僱的殺手,你們清楚是哪些麼?”
“只清楚十個。”
“沒事,到時候初十這些人都會冒頭的,那個時候解決也行。”
“嗯。”
因為霍天陽和黎娘去城外十幾裡找,我和禮四就在城內。這一天從早到晚不停歇,一番威逼利誘下來,勸退了二十人。
有些不怎麼聽話的,我就用拳腳溝通一番。只是想撿漏湊熱鬧的狂徒們,也不想把小命賠在這,一般都是夾起尾巴跑了。
直到傍晚,這日頭還心有不甘地掛在西邊的沙丘,不遺餘力地炙烤萬物。
大家都分頭行動了,吃飯也是各管各。
這邊日頭沒落,那邊新月悄悄爬著,只是在暮色裡顯得不起眼。
我倆在城東門的一家酒樓吃飯,巧的是,再走二里就又會到青樓。
頭紗、面巾都已摘下,我終於看到禮四的全臉,連帶著喉嚨上的那顆由傷轉變來的硃砂痣。
居然沒有抹掉這個痕跡。
“一會兒要去青樓找那些江湖人麼?”我吃著飯,問了一聲。
“要。”
也不稀奇,畢竟一些走江湖的男的就愛這口。
有的男人純粹是重欲吃得葷,也有的只是覺得這裡的歌舞小曲、氣氛最好,便也愛來,這種是少數。
比如第二世幻門的北門門主刀鬼,他就會在青樓吃飯聽曲,然後啥也不幹就走了,出手還大方。
青樓姑娘們格外喜歡刀鬼這樣的客人,事少錢多隻吃飯。
不過在青樓可能只會找到湊熱鬧的江湖人,很少會發現殺手,畢竟這些殺手有男有女,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會更謹慎,不會隨便玩樂。
今天勸走了二十人,這其中只有兩個殺手,還是給霍家賣面子,並且禮四賠償了這一單的錢。
吃了飯,禮四結賬,我倆走出酒樓,他遞給我一個瓷盒。
“甚麼?”
“潤膚膏。”
“送我的?”
他將瓷盒塞我手裡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買的。
正好臉也是有些幹了,隨便擦過後,臉上有著柔和的清香,我拍一拍,心情稍顯明朗。
從正門進入青樓,交了錢直接問老闆,這裡有沒有生面孔,看著又像武夫的。
老闆看在錢的面子上,把自己覺得可疑的都講了一遍,還把房號給出來,四個房間呢。
這就意味著有人已經開房辦事了,進去的話難免會尷尬,我看禮四眼裡有遲疑,就說道。
“霍明月少爺,開房的我負責,你去找那些在看臺、座位上的。”
“不用,我有辦法。”
還是用錢辦事,禮四找來青樓裡幹活的四個小廝,給了錢,讓他們負責盯梢房裡的,如果人出來了,就對下面的我們招手。
看戲的座位是需要錢買的,小廝端上來茶點,我在這吃,禮四去找剩餘沒開房的幾個。
我好像不需要操心甚麼,只要等他辦好就行。先前我和蘇一在一塊還需要處理不少麻煩,眼下只負責吃吃喝喝就行。
半個時辰後,他回到座位坐下。
我問,“沒進房間裡的都找完了?有幾個男的在這消遣?”
“六個。”
“有殺手嗎。”
“沒有。”
我評價:“看來殺手比一般武林中人要管得住下半身。”
禮四淡淡道:“殺手完成任務,再來消遣也一樣。”
我:“……男人啊。現在就還剩開房的四個了。”
還好周圍足夠熱鬧,歡聲笑語一浪蓋過一浪,我和禮四就算無話可說了,也不會顯得太尷尬。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時辰,小廝都上了兩壺茶了。
去盯梢的四個小廝還抽空過來一趟,說人還在房中,雖然聽不到動靜了,但也沒退房。
我敲敲桌面,引得禮四看過來,在這裡待得久了,他也還是一臉冷漠,一點沒被春意融化。
“有沒有可能,他們是準備在這過夜的。”我提出可能性。
“……”他有些愣住。
這個下意識的反應說明他確實不熟悉情況,我耐心解釋,“留宿和不留宿是兩種收錢方式,有的江湖客省錢,爽了就行,不會在這過夜。”
“你打算怎麼做。”
“闖進去啊,交給我了。”
我剛要走,禮四也跟著起來,“我去外面等你。”
看來他是不習慣一個人乾巴巴地坐在這,我擺擺手,飛快躥上樓,隨後拐到了走廊,從窗戶闖進。
一闖進去,我就熄了蠟燭,床上的男女已是精疲力竭,對於我的闖入沒有絲毫反應。
衣服扔了一地,還有男人的兵器也放在桌邊,真是太大意了,兵刃要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才行。
我正好給兩人都點了xue,直到被定住,男人才猛然驚醒,被我嚇得嗷嗷叫。
我站在床前,微笑,“你來這是想看‘生死有命’和‘一劍萬金’的決鬥?”
“你、你又是誰啊!”
“這幾年除了生死有命的名氣大,還有一個,你知道嗎?”
“你是狂女?”
“不錯,告訴你那些愛湊熱鬧的狐朋狗友,明日就離開夜闌城,越遠越好。生死有命是我的,誰打他主意,我殺誰。”
“……哼,你、你也只敢偷襲,有本事你解開xue道,和你爺爺我大戰三百……”
他不服氣的話還沒講完,我就解開了他的xue道。
男人先是震驚,隨後一臉獰笑,掀了身上的被子暴起,左手出拳右手為爪,快似流星般出手了。
他這張牙舞爪的樣子,胸膛中間卻是空門大開,我瞅準沒有防守的弱點,手腕翻起,一掌擊在他胸口。
“嘔——”
在他要摔回床上壓著姑娘時,我揪著他的頭髮,將人過肩摔。
沉悶一聲響,男人疼得渾身抽抽,還不等我抬手,他一隻手捂臉,一隻手揉著胸口,求饒道:“你贏了你贏了!不用比了!狂女果然名不虛傳!”
我給他一腳,“明天就滾,要是還見你們幾個,就埋這裡了。”
“不敢了,這熱鬧不湊了,饒命,我們幾個明天就走!一早就走!”
以這種闖房間直接拿人的方式,我把這四人都威脅了一遍,然後一身輕快地出了青樓大門。
禮四就在斜對面的街頭盯著,我衝著他揮揮手。
“搞定,已經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繼續。”
“你去睡,我繼續找。”
“神經啊你,都找一天了,不睡覺哪行,走了,回去睡。”
打了人心情好,我都忘了要和他裝冷酷,親暱的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小子的大臂還挺結實。
少年深棕色的瞳孔收縮,捂著被我拍過的手臂,愣了這麼片刻,他沒說甚麼。
我看他這樣子,哼了聲,“不好意思啊,手快,下回不拍了。”
“回去吧。”
禮四板著臉,轉身先走了,但他一直捂著胳膊。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用了內力捶他。
回去客棧,蘇一的房間已經熄燈,他倒是悠哉,完全來這度假的。霍天陽和黎娘都比我們回來得早,一合計,也勸走了十幾個要進城的。
這之後的兩天,我們繼續找跑來的江湖人,把他們勸走。
因為訊息放出去了,所以勸走了,又有新一波人趕來,就像野草似的燒不盡。
直到初九這天,城裡的生面孔才少了,後續也沒有江湖人再來。
只可惜殺手沒揪完,只能等到決鬥那晚一網打盡了。
今天應該是最後一次和禮四單獨行動,可算要解脫了,我心底還是有那麼點不自在的。
前幾次都有急色的江湖客來青樓消遣,每晚都能在這抓到人,今夜我們又來了。
老闆娘已經眼熟我和禮四,說今晚沒有生面孔的武林中人,讓我倆隨便逛逛。
“我看這些急色鬼不來了,本來這幾天下來,就沒甚麼湊熱鬧的了。回吧。”
我說著就準備離開,禮四拉住我的袖子,指著二樓雅座。
一襲青衣的半束髮男子靠著欄杆對我倆打招呼,男人氣度雍容,眼眸含春,似笑非笑。
他的面板看著保養得很好,好像年歲並不多大,可那股成熟的韻味是青澀的禮四不能有的,就連蘇一都欠缺。
按照年紀來算,應該四五十左右了,從裡到外都熟透的男人。
“是‘一劍萬金’宋浮萍。”禮四望著樓上的人,念出了名字。
“他拖延比試時間,一直在這快活麼?走走走,找他。”
我反手拉住禮四,帶著他就往二樓衝。撥開擁擠的人群,來到雅座前,宋浮萍擺好了茶,對著我倆伸手。
“二位請坐。”
我準備過去,發現手被禮四緊緊握著,在上樓的這片刻,從我拉他變成了他拽我。
禮四依舊牽著我的手,沒有急著入座,質問道:“宋浮萍,你這些天一直藏在青樓。”
“是啊,然後看到你倆每晚都來,找那些來湊熱鬧的江湖人。”
“你將比試的訊息放出,對你又有甚麼好處。拿‘一劍萬金’的人頭,還是拿‘生死有命’的人頭,對於那些為了名利的人來講,都沒有區別。”
“我的命,也不是那麼好拿的。你倆要是有空,不妨坐下來與我聊,放心,都沒毒。”
禮四這次沒有自己做決定,而是看向我。
雖然小狗長大了,關鍵時刻還是要看看舊主的意思嗎。
這麼一想,我心情還不錯,“好啊,我們來聊聊,聽聽你這位美大叔有甚麼想說的。”
“我只道狂女出手狠辣,行事瘋狂,沒想到小嘴還這麼甜。”
作者有話說:
禮四表面:-_-【冷漠JPG】
禮四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