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氣
三日後,南屏街最東側的一間鋪面開張了。
沒有敲鑼打鼓的開幕式,甚至店裡空蕩的都能聽見回聲。
海棠擦拭著擺放在鋪面中間最大的一處展櫃上各色的醜娃娃,扭頭朝門口處掌櫃席上的郡主,問道:“郡主,咱這東西能賣出去嗎?”
宋靈莜已經生無可戀的趴在了桌面上,抻著懶腰,捂著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瞧著外頭的太陽都瞧出了重影。
“能吧。”她說的懶懶的,沒有一點底氣。
“就算賣不出去,賠了錢也不打緊的,咱們府上也不差這點。”海棠瞧出了她的猶豫,安慰道。
“那怎麼行!”宋靈莜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激動道。
本來這家店面純屬是那天…被美色誘惑的無奈之舉,現在錢也出了,總不能血本無歸吧!
“小姐,你臉怎麼紅了!”海棠忙丟下抹布,跑過來檢視,擔心是中了風寒。
“甚麼紅了?”
“這不是沒人嗎?”既白正巧跟在蕭鶴笛身後從門外進來。
宋靈莜忙錯開臉,不自然地吞吐:“沒..沒甚麼。”
“你怎麼來了?”
蕭鶴笛揮了揮手,既白和一個小斯合力端上一個蓋著紅布的盒子。
他掀開紅布,裡面是一個金蟾蜍。
“知你今日開業,特來送上賀禮。”蕭鶴笛笑說道。
“靈莜阿姐!還有我呢!”蕭褚琴從後面跑跳著進來,將礙眼的二哥擠到了一邊,並無視了他刀鋒似的眼神。
獻寶似的笑的俏麗,低頭從懷裡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東西還用帕子裹了再三。
宋靈莜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從桌面後走出來,溫柔將她散亂在耳邊的碎髮裹了後去,“謝謝褚琴妹妹捧場,這是甚麼呀!”
被晾在一旁的蕭鶴笛凝著眉,一臉不悅盯著始作俑者的自家小妹。
偏她還不曾察覺,將那小玩意上的帕子拆了拆,一把塞進了宋靈莜的手裡。
面上擦上了幾抹晚霞的慍色,手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前些日子因為揍了別家不長眼非要上門求親的郎君,母親和父親剋扣了我好些銀子。”
“所以…”
“所以,這鑄金的小人便有些…”她心虛的指了指宋靈莜手中巴掌大的金雕醜娃娃,又同二哥送的幾乎佔了桌面四分之一的金蟾蜍,用手來回比劃了下大小。
宋靈莜垂眸瞧向那手裡金雕的醜娃,分明是第一天的手稿,只有她同蕭鶴笛見過。
想著她側目向身後的人瞧去,那人似乎有所察覺,不知是不是巧合挪出半步來,與她對視。
深邃的眸似乎要將人吸入,宋靈莜忙轉過身,躲避。
她總覺得自從上次那個吻之後,他變了許多,卻又說不上來到底變了甚麼。
“哦!”
“這個娃娃是我哥兩天前找我說你要開店,要我同他一同來捧場時,去他房間發現的,我細問了才知這是店鋪裡主買的,便要了圖樣交予了師傅,這才得了這個金像來。”
蕭褚琴以為她瞧向的是身後那同這個金像一樣的醜娃,解釋道。
宋靈莜斂了心神,柔聲安慰道:“你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這些東西都不是最要緊的!”
蕭鶴笛的聲音在後面適時的響起:“我就說你的靈莜阿姐,肯定是不會介意的。”
蕭褚琴朝後面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若是你肯借我些銀錢,我定能送一個同你這個一般大小的!”
她很是不服氣!
蕭鶴笛笑得爽朗,她就更生氣了。
一把將腰間常年掛著的匕首,塞進了宋靈莜還未來及收回的手裡,“靈莜阿姐,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匕首,也權當這次的禮物。”
“此刀鋒利無比,可用來防身。”
宋靈莜低頭瞧著那光滑泛著油光的手柄,想來主任是極其愛護日日擦拭的。
她就算再貪財,也不能奪別人的心愛之物。
“這..”
“靈莜阿姐,你莫推辭,我絕不能矮我二哥一頭。”小姑娘說的決絕,眼神卻很是誠實的在抬腿邁向展櫃時還十分不捨的留戀。
路過蕭鶴笛時,還停頓了一步,仰著脖子冷哼了一聲撇開臉。
好像再說,你瞧,我才是最喜歡靈莜阿姐的人。
宋靈莜跟上她的步子向前踩了幾步,就被嘴角噙著壞笑的男人伸手給攔了下來。
“你就收下吧,讓她安心些。”
宋靈莜挺住步子,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這匕首一瞧便是她最心愛之物,現下舍了給我,褚琴心中定然萬分不捨。”
“你這個二哥當的,為何不當初借她些銀兩,若是不願意,我隨後在還你便是。”
她是個脾氣極好的人,很少會這樣吹鬍子瞪眼的說話同他生氣。
秀氣的眉擰在一塊像是貓毛似的瞧的人心中柔軟,他屈了身子,同她保持同一高度湊到她耳旁,吹風似的撓的人心尖尖癢:“若是借給她,那我送的禮豈不是要被她比下去了?”
入了冬的天,一天寒過一天。
今日宋靈莜出門時,將臉都裹在毛領裡,只漏出了一雙眼,卻還是感嘆到這天屬實不該出門。凍得人直髮顫。
清晨出府時,瞧那水缸裡的水都被這東風吹的上了凍。
此時,她卻只覺得有股熱氣從耳尖蔓延至全身,熱的她恨不得衝到院裡來個涼水澡。
她仰頭,瞧著那面色如常的始作俑者,氣哼哼的踱著腳,恨自己受不得美男誘惑。
“對了,靈莜阿姐,我大哥雖沒來,卻也送了禮。”本在挨個觀賞這些奇行各異娃娃的蕭褚琴突然扭頭說道。
這讓跟在宋靈莜身後的蕭鶴笛的身子一僵。
宋靈莜尋了一處高櫃檯處,將那巴掌到的金娃娃放進了展櫃裡,又尋來一塊牌子。
正準備拂袖蘸墨寫上兩筆字,聽到有禮物又聯想到兄妹兩送的都是金子,默默的搓著幾下手掌,有些期待的問:“他是今日上朝去了嗎?”
“禮物是甚麼樣子的?”
既白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被海棠逮了正著:“你知道是甚麼?”
她問的悄聲,只有兩人能聽見。
既白藏在長袍裡的手暗戳戳的點了點海棠,又指向了遠處臉色不佳的主子。
蕭褚琴正拿起一個刷了粉漆露出一顆藍芽的醜娃,戳著他的鼻子,被醜笑的肩膀一顫一顫的。
“大哥說士農工商,商者賤也。”
“郡主千金之軀本就不該從事此業,若他來免不得要說教一番,就不擾郡主雅興。”
本來宋靈莜聽完前頭這些話,臉上高興卸下了大半。
可又聽見完蕭褚琴後半段話,心中又燃起貪財的渴望。
“他問了二哥你的喜好,便將禮物託付二哥帶來了。”
宋靈莜抬起手將毛筆遞給了海棠,便轉過身,一臉期待的瞧著蕭鶴笛。
她眸子亮亮似是星辰,眼中那萬分期許的光。
他眸光暗了半寸,又將頭偏挪開些,心虛的咳了兩聲一手攥成拳頭堵著嘴,一手從懷裡默默的牽出一本書。
宋靈莜興奮的奪了去,翻動了兩頁,臉上的光便已然去了大半。
原以為那書裡定然是一張張薄金紙,這樣的禮既符合大哥的教板的性子,又貼合了她的喜好。
可翻來覆去的不過是尋常紙張罷了,她又想許是這本子書,是有甚麼大智慧的!
又匆匆翻動到了封面,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女誡》!
宋靈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頓神,手一鬆那本書便差點自由墜落在地上,好在蕭鶴笛手疾眼快的撿了起來。
蕭褚琴欣賞完了那娃娃,放回了原位還朝著它做了個鬼臉。
一扭頭,便瞧著自家二哥手裡正拿著那禮物,她慢條斯理的說道:“大哥問二哥郡主喜歡甚麼,二哥說你酷愛看書,尤其是這本《女誡》。”
“二哥說若是大哥能親手抄寫上一本,那郡主一定愛不釋手。大哥就將原本準備的金條換成了這本子書。”
她用手點著下巴,沉思道:“我瞧靈莜阿姐分明喜歡的是黃金才是。”
“天底下哪有女孩子,喜歡這規訓人的玩意。”她深深厭惡了那本子一眼,又轉頭拿起了一個新的醜娃端詳起來,嘴角浮現了一抹壞笑。
既白縮了縮脖子,將海棠悄悄拉遠了些,避免一會兒爆發了甚麼戰爭誤傷了其他人。
“你家主子怎麼這樣!”海棠不滿的將袖子從既白手中扯出。
既白無奈的搖了搖頭,還在這焦灼的氛圍中添上了一把火。
“誰說不是呢!”
“世子爺原本準本的金條有整整一盤呢,鑄了做成金像,也得我家郎君送得那金蟾蜍一半大呢!”他在胸前比劃著。
整間鋪子靜悄悄的落滴水都能聽見動靜,更何況是既白的一通話了。
靜。
靜的可怕。
蕭鶴笛自知做了錯事,用了袖子輕輕的拽著,一雙溼漉漉的眸子情真意切瞧著她眨巴眼企圖澆滅火氣。
宋靈莜凝眸頓視。
比起金子來說,美男計在她這裡完全失效。
“蕭鶴笛!你還我金子來!”她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