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重新走一遍,我一定不會……
第三十一章
金九音想說她與樓家主的緣分不淺, 時隔六年,又一道闖起了鬼門關。沒想到這麼快就出來,氣氛一下斷掉, 金九音鬆開他手, 環顧了一圈:“這是哪兒?”
樓令風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是如此反應,淡淡收回目光:“老城。”
金九音明白了, “原來那些蘆葦叢只是一道阻止外人進來的屏障。”見不得人的東西需要深藏, 有了兩年前的瘟疫,再編出鬼魂一說, 平常人誰還敢來?
不知道阿鶴是不是進來了, 人在哪兒。
金九音尋人心急, 朝著那些廢墟走去, 天色已黑,樓令風又裹了一把蘆葦草點燃, 跟在她身後, 熱氣騰燒的火光把這座沉寂了兩年的老城重新點亮,照出了那場劫難之下的塗炭。
可惜夜裡視線有限,看不清全貌。
金九音從廢墟里找了一塊尚未燒盡的木頭, 接替樓令風手裡即將燃盡的蘆葦草。只要火光不斷, 阿鶴人若在這裡面, 一定能看到。
兩人繼續往裡走了一刻,除了看到更多的廢墟之外,並沒有任何動靜,但發現有一處房屋的高牆尚在, 與其他坍塌成廢墟的瓦舍相比,還算儲存完好。
金九音看不見牌匾上寫的甚麼,正欲踮腳, 樓令風從她身後走過來,接過火把,抬手舉高,照出廢墟上的三個字‘庇護所’。
金九音暗道,在馬車上她恨不得樓家主能少佔點空間,可這時候樓家主人高馬大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庇護所,那便是當年朝廷賑災的地方。
據樓令風幕僚所言,當年前來賑災的人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獨,此人她最清楚不過,性子看似開朗實則很殘暴。曾被兄長耳提面命,告誡他不可借金家的名聲在外行持強凌弱之事。
後來他改沒有改金九音不知道,但從那夜他用府兵的性命來威脅她,足以看出狗改不了吃屎。至於他有沒有與金相狼狽為奸,在此拿活人制出鬼哨兵,尚不得知。
“進去看看?”既是庇護所,說不定裡面會留下一些痕跡。
誰知剛抬腳,樓令風一把拉住了她,彎身從地上撿起一枚石子,扔進了牆內。
下一瞬便見黑壓壓的烏鴉撲騰著從裡飛了出來,要是適才她貿然闖進去,以她的反應和三腳貓功夫肯定躲閃不及,當場與這些軟羽動物撞上。
金九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不得不佩服,“樓家主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裡面既已被鳥雀佔領,就算有東西也被破壞了,沒有再進去的必要,轉身道:“樓家主,走吧。”
樓令風看著突然又不想進去了的金姑娘,早已猜中了她的心思,這麼多年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怕飛禽?
夜裡的路不好走,火把在樓家主手裡,腳下踩到了一塊不平的木塊險些崴了腳後,金九音趁他不注意,默默地牽住了他的衣袖。
她並非害怕,這樣更好走一些。
危難之際,樓家主似乎也並不介意這些小節,舉著火把拖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得穩穩當當。
而金九音心口的那絲不適和忐忑,因手裡的一方袖口,神奇地散去。
金九音忽然發覺之前她潛意識裡把樓令風當成了很厲害的人,便忽略了一種極為重要的東西。
只要跟在這個人的身旁,便很讓人放心。她以為理所應當,可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但...危險也無處不在。
“嘭——”一道利箭劃破黑夜,穿透涼風,殺氣騰騰地朝著二人的方面刺來,金九音對風的流向很敏銳,樓令風擋住她的瞬間,她順帶也將他拉了一把,二人同時躲開了從前方偷襲來的冷箭。
“果然有問題。”金九音聽見耳邊疾奔過來的腳步聲,問道:“樓家主帶了多少人?”她好算算該怎麼贏。
樓令風沒答。
金九音:“......你沒帶?”
樓令風似乎半句廢話都不想說,“躲好。”
上回他們遇到鬼哨兵,好歹還有個江泰,這次只有樓家主一個能打的,外加她這個拖後腿的,金九音仔細觀察著慢慢出現在視野種的刺客,個個面罩黑布,說明臉是完好的,只是不敢露出來,暗自慶幸不是那鬼玩意兒。
是人就好,能聽懂話。
兩個人對十幾個手拿弓弩和彎刀的死士,就算樓家主神功蓋世,也難免有刀劍不長眼的時候。在對方靠近的一瞬,金九音突然道:“等一下,你們是金家人?可有看到小公子在裡面?”
為首的三名黑衣人明顯遲疑了片刻,相互窺視了一番,很快反應過來,手中的弓弩再次對著二人,一步步逼近。
微乎的反應已經足夠。
祁承鶴應該不在他們手裡,金九音也知道他們是誰的人了,對著遠方的夜色高聲道:“告訴你們主子,不想惹禍上身就早點撤,樓家主的人馬正等在村子外,等著抓他的把柄,若被揪出來,明日便是他的死期。再告訴他,祁承鶴但凡有半點閃失,無論是不是他所為,我金九音絕不會放過他。”
這些死士雖沒有鬼哨兵的不死之身,但他們手裡有弓弩。
她和樓家主如今所在的位置前左後三面都是空蕩的廢墟,就算他們躲到適才的庇護所裡面,也堅持不了多久,唯有右側,他們來時曾穿過的那片蘆葦叢,暫且能掩飾行蹤,就算他們跟進來,有了蘆葦場面只會變得混亂不堪,對她有利。
金九音在說出那番話時,並非指望金慎獨能改變殺心。
反而他會更瘋,恨不得立馬將她滅口。但起碼能讓他的人顧及一二,畢竟自己這個金家嫡女的身份怎麼也比他一個堂公子要高。
果然對面的死士開始留意起了四周,行動也有了遲疑。
便是此時!金九音拽了一下手裡的袖口,示意道:“樓家主走。”
說來很奇怪,兩人之間的恩怨加起來能裝幾籮筐,沒個十天半月翻不完,可一旦到了落難這一塊,兩人都極為默契。
無需她多說,樓令風便知道她的意思,身子側了半邊以身擋在她前方,為她留出了衝向蘆葦叢的路,淡聲重複著適才的話:“不用跑,踩實了再走。”
金九音點頭,撤之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樓家主小心。”
話落金九音便提起裙襬,衝向了右側的蘆葦叢,身後弓弩掰動的聲響刺入耳朵,令人膽寒,箭羽如雨點一般落在她身後不遠處,接著被刀劍攔下,發出“錚錚——”的廝殺聲。
不知道樓家主能不能應付,但她回去應該也沒用,金九音儘量不拖他的後腿,聽他的話,一步一步往蘆葦深處走去。身後的打鬥聲比她想象的要激烈。
夜風裡慢慢溢位了刺鼻的血腥味,金九音不知為何突然停了下來,樓令風...不會有事吧?念頭一起來,金九音便發現自己再也走不動了。
想起六年前他從沼澤堆裡出來,被刀口劃傷的肩背,金九音左邊胸口處便有了一股細細密密的刺痛。
是良心在痛吧。
她不能再一個人先走!哪怕她拿起一枚石子砸過去也好啊。想明白後金九音轉頭便往回跑,沒跑幾步險些與蘆葦叢裡穿過來的一人撞上。
蘆葦叢比她還高出了一人,樓令風早察覺到了她在往回跑,雖不明白她怎麼回來了,看著她的長靴此時被泥水浸透,皺眉道:“不是說不用跑?”
是樓令風。
他的及時出現化解了她幻想出來的一堆噩夢,金九音的心終於落了地,問道:“追來了嗎?”
“都死了。”
金九音:“?!”這六年樓家主還真是甚麼都沒閒著,功夫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方了。那麼多人,還拿著弓弩...
火把沒了,只剩下了頭頂一輪半月,淡淡的銀光照出了她面上的錯愕之色。樓令風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傻嗎,要他命的人比比皆是,在寧朔他的身邊都沒缺過人,來這等地方不帶人?
他嫌命長?
但樓令風懶得解釋。
這一跑,兩人又回到瞭望不到邊的蘆葦叢中,既然適才那些人都死了,那就原路返回吧,不會迷失在蘆葦叢裡。
腳步剛動,金九音便發現了不對。“等等...”適才她腦子裡一直憂心樓家主的安危,並沒有留意。
這裡的風不對。
四周都是蘆葦,按理說風進不來,即便從某一個方向吹進來,被蘆葦一擋也不會有太明顯的感覺,可有一方的風甚至比他們適才過來的方向還要大,且空氣中裹挾著一股濃濃的淤泥味,金九音想起那位腳伕揹簍裡的嫩藕,拉住樓令風轉了個方向,朝向風口,“咱們往這邊走試試。”
照一般城鎮的佈局,他們適才走的那一條街並非是正中心。
金九音起初僅僅是懷疑,但後來看到了那間庇護所便應徵了心中的猜想。災難之地的庇護所必然是修建在相對來說比較安全的地方。
災情和瘟疫則是發生在城中人最多最繁華的地段。
若她猜的沒錯,真正的西寧舊城在更裡面,他們還沒找到。
天上的銀月比火把管用,火把的光有限只能照清腳下的一寸地看不遠,但頭頂的月光穿透了蘆葦,光芒雖淡視線卻遠了許多。
金九音繼續拉著樓家主往前。
剛進蘆葦叢那會兒她沒說出口的話,再一次冒出了腦海,金九音忽然覺得很有必要告訴他,“樓家主。”
“嗯。”
“適才我想說,如果再重新走一遍當初的那片沼澤,我一定不會丟下樓家主,也不會想著要跑。”無論他們最後立場會如何,起碼與他一道走完那條艱難的路再說。
而不是一個人先逃,甚至一度希望他永遠也不要出來。
她想,樓家主後來之所以答應放她走,也是因為當他費盡千辛萬苦走出那一片沼澤時,看到的卻是她臉上的一抹失望吧。
身後的人久久沒有回應。
可一直到走出那片蘆葦叢看到前方的一片荷塘,金九音拉著他的手從未鬆開過。
——
“樓家主,西寧舊城找到了。”金九音有些激動。
眼前的城池才是真正的西寧舊城。
同樣是廢墟,卻比適才看到的更為寬闊壯觀,荷塘成片,瓦舍相連,許是時間還未過去太久,城池裡的雜草並不深,依稀還能看出整座城鎮的原本模樣。
規模大小竟與紀禾不相上下,可想可知,在沒有發生那次火災和瘟疫之前,這裡得有多繁華。如此好的地方,短短兩年不到,到底是如何落到了如今人人都懼怕的陰森之地?
“樓令風?”金九音已經從蘆葦叢裡爬出來好一陣了,還沒見到身後人跟上來,回頭見樓家主還立在蘆葦叢裡,愣了愣,問道:“你腳陷下去了?”
“沒有。”
樓令風抬步踩了上來。
金九音看出了他無恙,迫不及待地與他道:“沒想到西寧舊城竟在這兒,當年出了那麼大的災情,難道沒有人來複查?”就任由金慎獨一人說了算?
今夜的樓家主又是個啞巴。
“並非我挑撥離間,樓家主就如此相信祁玄璋?”金九音道:“西寧出了這麼大的事,說他甚麼都不知道,樓家主覺得可能嗎?”
金九音頗為同情:“你那些銀子八成被人家昧下,壓根兒就沒落實到頭上。”
“嗯。”
金九音:“......”
樓家主何許人也,怎麼可能當冤大頭,只怕他心如明鏡,沒去追究必有他自己的考量,金九音不過順口損了他一句,意外他竟沒反駁自己。
樓令風的啞巴病也終於好了,與她道:“不是找人嗎,好好找。”
金九音被他一提,心又懸了起來。
阿鶴應該不在金慎獨手上,真落到他手裡,他會直接拿出來要挾她。不知道那臭小子是不是也找到了這裡。他父親處事穩重,母親性子溫和從不魯莽,偏偏他長了一顆老虎膽,像極了金相。
走出那片蘆葦,舊城的路並不難走,兩人繞過一塊又一塊的荷塘田坎,便到了主城的街道。
城中心的瓦舍比外面廢墟里的房屋要密集很多,被燒燬的黑牆大多都沒坍塌,還能看到餘下一半懸在漏瓦下的橫樑。
道路沒有多餘的雜草,青石板在月光下泛出像水光一般的淋淋光芒,倒更像是這兩年不斷有人在上面踩踏經過。
但二人所過之地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耳邊連一聲蟲鳴都沒有,黑夜的侵蝕下陰森如同一座鬼城。
金九音不敢保證再走下去,兩人會不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問身旁的人:“樓家主,要是再遇到那個東西,咱們能不能跑掉?”
他真沒帶人嗎?
金九音也是後來才發現他身上沒有沾上半點血跡,那場打鬥若真是他一人,殺了十幾個死士,多少也會濺些血漬在身上。
但他乾淨得出奇。
樓令風:“有我在,你怕甚麼?”
樓家主就是樓家主。
霸氣。
且金九音察覺到從適才開始,樓令風的態度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很溫和,連氣息都透著一股很好說話的錯覺。
“那就有勞....”
“有沒有人,來人啊——”熟悉的少年嗓音冷不防地從對面的夜色中傳來,像是從深淵裡逃出來的生人,滿是驚慌和恐懼。
金九音幾乎一瞬便聽了出來,心頭跳了跳,猛往前衝去。
很快便見夜色中出現了一名正狂奔逃命的少年。
少年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上來一般,從髮絲到腳全是泥水,已經看不出衣衫的本樣,手中的長劍卻沒有丟,緊緊握著,一面狂奔一面對著黑夜呼救。
臉色因為身後追趕的東西,而變得雪白。
“阿鶴!”
祁承鶴陡然看到金九音,愣了愣,大抵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兒,一時忘記了邁步。
金九音看清楚了他身後的東西,一張張鬼面在水裡泡過又皺又蒼白,身上的白藤壓著破爛不堪的黑衣一路滴著水。
夜色下黑麻麻一片,齊齊邁動著腳步,不是水鬼勝似水鬼。
金九音看得頭皮發麻,一把拽住還在發呆的祁承鶴,將他往樓令風的方向推去,“跑!”
金九音數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個鬼哨兵,但那一眼掃過視線能及的地方少說也有百餘人,就算樓令風今日帶了一隊人馬,也不是這些鬼兵的對手。
看來他們是闖到了鬼哨兵的老巢。對方果然養在了這兒。
不能再順著大道往回逃,三個人中就樓令風一個人能跑得過這些鬼哨兵,她和祁承鶴一旦暴露在月色下,便是兩個活靶子。
鬼哨兵本就是年輕的男子,很快便追了上來。
樓令風護著兩人在前,他斷後。
金九音帶著祁承鶴跑,腦子裡的混亂漸漸冷靜,這麼跑下去遲早會被追上,必須得找個遮蔽的地方。
在經過一處瓦舍時,金九音突然轉了個方向,“去右側!”說完,便帶著祁承鶴鑽進了旁邊的一間廢墟中,找到了一家還算完好的房屋。
有了屋子做屏障,至少能阻攔一陣。
見樓令風跟了過來,金九音將那塊被燒得半焦的木板死死扣在了門上,光亮被擋在外,眼前一瞬暗了下來。
他們都知道那是活生生的人,可人在視覺衝擊之下,難免會生出恐慌。不知道躲在這裡會不會被發現,聽著耳邊慢慢靠近的腳步,誰也沒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一道淒厲鬼聲彷彿響在耳畔,鬼哨響了!祁承鶴到底少年,雙腿忍不住打顫。樓令風及時將其提溜起來。
太緊張,人一旦倒下,很難再爬起來。
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怕祁承鶴髮出聲音,金九音也對他下了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正是這時,身後響起了輕微的動靜。
樓令風摸刀,金九音回頭...
一豆星火出現在三人眼前,金九音意外地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明霞彎見過的那位腳伕?
腳伕從地下鑽上來,只冒出來一個頭,一手撐著木板,一手舉著一簇小火光,衝著三人道:“想要活命,就跟我來。 ”
鬼哨兵已經到了跟前,容不得多想,金九音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樓令風連提帶拽。
祁承鶴覺得樓令風就是故意的,故意不用力,把他放在地上拖著走,可他此時反抗不了,受到的驚嚇太大,在遇到他們之前,他僅剩的那點力氣,全都用來逃命了,如今半點不剩,在上面被樓令拖拽,進了地道後,繼續被他拖...
金九音回頭看了過來。
樓令風倒是把他往上提溜了一些,扛上了肩頭,雖說也很難受,至少比在地上拖著要好。
腳伕在前舉著半明半滅的油燈,領著幾人順著地道一路往前,走了約莫一刻,終於在一間像是有人居住的地下居所停了下來。
樓令風本想直接把人扔在地上,察覺到金九音投過來的幽幽目光,到底又選了一塊鋪在地上的竹篾,毫不客氣把人扔在了上面。
祁承鶴:“......”
金九音:“......”
總算聽不到外面鬼哨兵的動靜了,金九音對救下他們的腳伕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大伯。”
腳伕連連擺手,“老夫能救,也是你們的造化。這鬼地方荒廢兩年了,沒有一個活人進來,你們膽子倒是大,不要命,敢往這裡闖...”
金九音聽出來了,問道:“大伯是西寧舊城的人?”他不是外地的腳伕?
金九音愣了愣,上回那商戶認出了他簍籮裡的嫩藕是西寧所產,當他是偷偷過來挖了拿去賣,卻從沒人敢想,他或許就是這裡的人呢?
作者有話說:寶兒們來啦~今天沒加更,初一躍躍去廟觀了,明天努力看看(這本書躍躍總有一種感覺,資料配不上寶子們的評論。寶寶們要是覺得好看,幫我宣傳一下哈,嘻嘻,一百個隨機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