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兌現和騙子說過的承諾。
任他萬般算計, 抵不過來自上京的一封詔書。
東都城三個名額，其一是“牡丹”姚家，其二是“寒梅”韓家, 其三便是蘇棋自己。
詔書送達的當日, 整個東都城為之震動, 即便已經年老不管事的上官知府都睜開耷拉著的眼皮, 驚訝地拽斷了一根鬍鬚。
姚家是東都的地頭蛇, 又培育出牡丹之王姚黃；韓家的生意規模雖不如姚莫兩家，但韓家老夫人姓魏，是已經沒落的宗室女，三個名額中有他們兩家完全在眾人的意料之中。
可蘇二娘子, 一個剛滿了十七歲的小姑娘？以上官知府的年紀足以做她的祖父了。
不到兩年的時間, 在東都從無到有地開了三家萬物閣, 她是很聰慧很能幹, 但今年她才剛剛走進東都一些人的眼中。
她何德何能一躍進入千百萬人孜孜以求的青雲梯, 前去上京御前獻禮。
“她究竟是何來歷, 打聽清楚了嗎？”上官知府蒼老的嗓音像是樹皮般粗糙，聽的人心中一突。
“大人, 蘇二娘子和其姨母表姐是前年出現在東都, 到崇仁坊賃的房子。據她的街坊四鄰說，她父母雙亡，一直和姨母胡氏過活。”府衙的人不敢停頓，繼續說下去, “至於那胡氏是一位繡娘，聽聞她不堪夫家的欺辱，和離後選擇帶著女兒和外甥女遠離家鄉來到東都。她們路引上的戶籍亦清晰明白，只是江浙底下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鎮。”
“平平無奇？”上官知府不信, “緣何名諱傳到了上京？”
“或許是和那萬物閣在外的名聲有關，市井中不少人言萬物閣中有一萬種貨物，上京城說不定也有人聽過。”
這人沒說的是，那位蘇二娘子身上有些邪乎，不少次信誓旦旦地說有道婆為她相看過面相，吹噓自己以後是大貴人。
但他知道上官大人不信這些。
“不管甚麼原因，本官都要見一見她，再將姚家和韓家的人請來。宮中對這次佛誕會相當重視，他們此去最好不要招惹禍事。”
“是。”
……
蘇棋收到訊息時，也是懵的。
詔書透過朝廷特設的驛站送過來，直接張貼在城牆上，斷無弄虛作假的可能。
她本來還很警惕地提防著姚家接下來會使出的陰險招數，卻沒料到，柳暗花明峰迴路轉，自己安然落地了。
誰敢和朝廷的詔書作對，誰敢向即將到上京御前獻禮的人下手，那就是藐視朝廷，藐視皇權，九族活的膩味了不解釋。
蘇棋又高興又解氣，在三家萬物閣都走一圈，腰板挺的直直的。
所有宵小退散，萬物閣的生意立刻再上一個臺階，之前撕碎契約的商家全都後悔莫及，還有厚臉皮的找過來求著合作。
二金氣的擼起衣袖，將人趕了出去。
“姑娘，那等背信棄義的人不能再合作了，萬一以後他們還來這一出怎麼辦。”
二金說的話很有道理，但蘇棋想過後，沒有堵的太死。
她找到花掌櫃，詢問過那些鋪子的背景後，篩選了一批姚家牽扯不深的，重新與他們簽訂契約。
做生意就是要把有可能賺到的每一筆錢都握在手中啊，嚐到了與她合作的好處，下次姚家再鼓動，他們未必會聽從了。
危機圓滿度過，甚至還將了對方一局，蘇棋走起路來，衣裙帶風。
她沒有上官知府想的那麼複雜，道婆都說了自己有大運道，那進京獻禮的三個名額有她一個很奇怪麼？
便是胡彩月和二金，聽多了她的這種說辭，亦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有王文書等人旁敲側擊地試探，她們三人表現的十分正常。
胡彩月：“進京獻禮而已，每座府城三個名額，那麼多人難道都有機會面聖，我只盼棋奴來回平安，旁的不想。”
二金：“姑娘和我都沒去過上京，這一次定然多吃些上京的吃食，再裁兩件上京時興的衣服。”
蘇棋：“獻甚麼禮我沒想好，如何又能唬人又很實惠呢，太傷腦筋了！大家有法子嗎？都幫我想想。”
前去試探的人：“……”
有的例如王文書深覺這三人深不可測，也有人想一想覺得她們的反應也沒錯，確實是好事，但數百人齊聚上京，落到每個人頭上好處能剩下多少。
倒不如擺正心態，當個到上京遊玩的機會。
對此，姜遇安和自己的兄長講述時，語氣難掩佩服，“蘇二娘子心智強大，我現在相信了，有朝一日她能把萬物閣開到上京城。”
“她去上京，福禍難料。”
姜遂安開口，一如既往的簡潔。
“阿兄是說，揚州城的蘇家或許也會去上京？”身在國公府長大，姜遇安並不愚蠢，反而一點就透。
他讓廉布去查揚州的三個名額，很快就得到確切的訊息，揚州的名單上，蘇家是頭一個。
姜遇安當即抽了一口氣，“若是遇到，對蘇二娘子說，著實是個大麻煩。”
他已經認定蘇棋是從蘇家偷跑出來的，按照如今的律法，蘇家如果追究，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蘇二娘子捉回去，接管萬物閣！
可是詔書既下，蘇二娘子必須前去上京，否則便是抗旨。
”阿兄，我們得馬上把這個訊息告訴她。還有，北荒的紅乾果賣給她，她初到上京，是不是能住到我們家？”
有姜家護著她，也許能免於一難。
“她不會答應，改為邀請她至家中做客。”姜遂安語氣冷淡，眼前又重現了她說起自己想到辦法的神氣模樣。
“也是，她正值妙齡，不能隨便住到他人家中。不過，我覺得祖母和母親會喜歡她的。”
姜遇安意識到了自己上一句話的不妥之處，因為一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原因，他和兄長都尚未成婚。
他倒是無所謂，兄長是世子，將來會繼承父親的國公爵位，婚事早就成了各方勢力拉扯的存在。
來來回回的沒個結果，還是莫要將無辜的蘇二娘子捲進去了。
“嗯。”
姜遂安的神色微緩。
-
崇仁坊中。
得到姜遇安好心送來的口信，蘇棋感激之餘，心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她有預感，這一次，她會遇到很多“故人”。
蘇旭、陸夫人、蘇鳴鸞、陸秉之……還有那個騙子。
“姑娘，要不然我們就不去上京了吧？對外說，我，我們受了特別嚴重的風寒。”身邊的二金一聽，結巴著先打了退堂鼓。
她們終於迎來了全新的生活，每頓吃的飽飽的，想去哪裡去哪裡，成為了蘇二娘子和胡大娘子。
二金長高了，變壯了，條頭糕粗的金鐲子其實自己分到的錢也能買得起了，她本能地畏懼著面對從前。
“不行，詔書整個東都城的人都知道了，棋奴便是快要病死也不能退縮。”胡彩月一臉凝重，深知其中的利害。
二金訥訥的，看向繃著臉不說話的姑娘。
要怎麼辦呢？她是逃奴，姑娘是棄父棄母大不孝，一旦被揭穿，都得進官府的大牢。
見姨母和二金擔憂不已，蘇棋仰起頭，幽美的眼眸帶著光澤，“上京城我要去，遇到他們我也不怕。蘇家二小姐的屍體現在骨肉說不定化沒了，我不認，誰都不能逼我做別人的女兒。”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會改變。
“而且，害怕的人應該是他們，他們敢來找我，我就敢把他們做過的一切醜事嚷嚷出去。”
蘇棋能丟臉，他們能嗎？再者，姜遇安邀請她到姜家做客，在上京，蘇棋並不是孤木難支。
少女黑漆漆的眼睛中顯露出一股兇狠，胡彩月和二金看見了卻很安然。
是了，當年弱小的她們敢於做下決定斬斷自己的根，如今，她們紮下的根比之前更為茁壯有力，還有甚麼值得害怕的呢？
“姑娘，我也不怕了。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說好的，胡彩月留在東都，和花掌櫃一起照看三家萬物閣。二金、秋娘還有花掌櫃手下的幾個幫工則陪著蘇棋一起進京獻禮。
詔書張貼出來後，花掌櫃便急著準備起來。她更有經驗，蘇棋也放心讓她為自己張羅。
畢竟，隨著蘇棋進京獻禮的訊息傳出，無人再敢為難萬物閣，花掌櫃亦獲益不淺。
“唉，還是想想送甚麼禮。”
與近在眼前的苦惱比較起來，蘇棋又覺得那些故人不值一提了。
二金建議送佛誕節有關的東西，“佛經，蒲團，佛珠，我記得姑娘買過一串佛珠。”
“我們沒經過這種事，也許可以問問韓家？”胡彩月並非空說，她賣繡品時，與韓家的一位夫人有過幾面之緣。
蘇棋眼巴巴地望著姨母，點頭。
不過，胡彩月尚未聯絡到那位韓家的夫人，蘇棋先被上官知府的人請到了府衙的書房。
一照面，對比鮮明。
三人或步入中年或鬚髮皆白，只有蘇棋年僅十七，穿著明豔的滿褶裙，梳著兩條繫著絲帶的小辮子，彷彿他們的女兒孫女一般，左右看看，最後盯著幾顆黃色的杏果坐了下來。
上官知府裝作沒看到她捏了捏黃杏的舉動，和善地問她，獻禮準備好了沒有。
“沒有。”蘇棋比較誠實，“大人，我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呀。”
聞言，姚家家主和韓家家主的臉色都微微一沉，一個黃毛丫頭說這種話豈不是打他們的臉，他們四五十了，也是第一次經歷！
“正想請教大人還有兩位家主，尤其是韓家主，聽聞您的母親是皇室之後，真厲害！”
聽到這裡，韓冀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不少，“你那萬物閣中收攏奇珍異寶，挑一件寓意祥瑞的獻上去，出不了差錯。”
他話音將落，旁邊的姚家主淡淡道，“小孩子家家，只要不要想著出風頭，連累我等，沒人把你當回事。”
他的話中明顯帶著輕視，上官知府靜靜看著，並不出聲。
蘇棋撇撇嘴，毫不猶豫地嗆回去，“不把我當回事，你姚家做何圖謀我的萬物閣，我如果遇到禍事，第一個拉你姚家下水。”
威脅，誰不會似的。
姚家主萬萬沒想到一個黃毛丫頭敢當面威脅他，眼中有厲色閃過，“沒有證據休要汙衊我姚家，你的爹孃沒有教過你禮數嗎？”
“哦，我爹孃呀，確實沒教過，他們早死了。死的很慘，姚家主若是好奇，可以到地底下去問問他們。”
蘇棋彎起唇角，好心情地咬了一口杏子。
“你！牙尖嘴利！”
“好了，都是東都的人，和睦為上。”眼看姚家主動了怒，上官知府出聲打圓場，也和韓家主說了一樣的話，可以從萬物閣中挑選。
蘇棋乖巧地應了下來。
他們這般一說，她已經想好了要獻上甚麼東西了。
不是一種，而是萬物閣的“全部”。
“佛誕節就在下月，宜早不宜遲，出發的日期定在了七日後，爾等下去務必好好準備。”
“嗯！”
蘇棋從府衙出來，沒有回去崇仁坊，而是走進了一家首飾鋪子。
咬咬牙，買了兩隻條頭糕粗的大金鐲子，她一隻，二金一隻。彷彿兌現了給二金的承諾，她就多了一份底氣。
“現在的我，算是個貴人了，不必怕，只要向前。”
她一手戴著金鐲子，一手戴著檀香木珠，奔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
七天的時間眨眼而過。
在姨母和花掌櫃的目送下，蘇棋帶著二金等人坐上了韓家的船隻，另外一艘略大些的船上是姚家人和他們的牡丹。
姜遂安和姜遇安也選在了今日離開東都，但他們乘坐的是官船。
官船在前，姚家居中，蘇棋站在第三艘船的甲板上，這一次她沒有再低著頭看水面，而是仰起頭看向了碧藍色的天空。
一隻長腿的鳥兒飛過去，她揮了揮手。
她也要兌現和那個騙子說過的話了，再見，東都。
上京，她來了。
——東都卷完結——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卷三即將開啟~